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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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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很久没有外来旅客,而小城居民大多有着自己的住处,这一片的旅馆生意非常不好——确切的说是几乎全部倒闭,故想找个合适的落脚点竟还让工藤一行人费了番功夫。
热心居民们倒是有不少主动腾出屋子让他们入住,然而他们的未来行动并不适宜暴露在太多眼线下,为了方便后期可能出现的探查活动,只能暂且找各种理由婉拒;到最后,还是一家过去生意兴隆后来却彻底凋敝的旅馆的主人接纳了他们,店主人现在已经转行做了别的,旧日的房屋却还留着,本打算将来改造成新的店面,现在却正好再为两人一鸟发挥一次原本的用处。
稍微上了点年纪的男人把房门钥匙交给他们,不太放心地告知房屋可能年久失修,虽然表现上看不出什么纰漏但保不准会有住得不舒服的地方,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及时告知。侦探简单扫视了一周,发现家具倒还是齐全,除了旧些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便和小宋一起道了谢,在门口目送对方直至离开才关上了房门。
将房间各处打扫了一遍,两个人才终于有空坐在小桌旁休息,小宋把自己从书店买回的两本书籍平摊在桌面上,工藤配合地俯身去看,鸽子也好奇地同步低下了脑袋。
两本黑色的封皮,色调相似,其上的花纹却不完全一致,像是同系列的作品,而两者近乎相同的名字也证明了这一点。
“书封被我不小心弄掉了,不然能看见上面的介绍,同一系列应该是有五部作品,”小宋随意翻了几页,“我当时迅速浏览了一下大概内容,虽然各书之间具体情节不同,但总有些共性的部分,所以就先买了两本回来做参考。”
工藤瞄了其中一个扉页,眉毛微微上挑:“《塞维尔探案集之人鱼之谜》?”
“分两部,第一部是《海诡之都》,也就是我手里这本;第二部才是你这本,两者都是人鱼相关。”
小宋托着下巴,“当然还不止这些,我只是选取了销量最好的两本,同题材的小说还有很多,比如什么主人公相恋却被人鱼逼成死别的爱情悲剧,但感觉那些没什么参考价值。”
作为有人鱼出没的城邦,此种题材会频繁出现是相当合理的事,它的相关创作也多半能显示出居民们对人鱼的态度,然而各笔者之间对人鱼的认知参差不齐,这就导致了不是所有书籍都能被纳入考量范围。
“我当时看得快,很多细节没注意,担心有遗漏的重要信息就先买回来了,”她指尖搭在书面上叩了叩,“你也先看一遍吧,待会儿再交换阅读。”
于是房间里一时寂静,只剩下沙沙的翻页声,看到某些情节,两个人嘀嘀咕咕,鸽子也咕咕咕。
等到把两本都浏览完,侦探合起书页,若有所悟。
“你先?”
“我先。”
小宋颔了下首,把两本书的凶杀部分放到一起,第一部中受害人受到了人鱼歌声的蛊惑,自愿溺死在了深海;第二部中人鱼则有着尖牙和利爪,伪装成人类谋杀了其他人。
“我之前看的那本爱情小说里,人鱼则是吞噬血肉且力大无穷的怪物,仅靠蛮力就杀死了人类,”她缓缓地补充,并提出疑问:“短短三本书,就给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人鱼杀人方式,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工藤眯起眼睛。
倘若此刻身处的是现实世界,出现诸多对人鱼的猜测都是正常的,因为多数人并没有接触过真正的人鱼,这是一个至今存疑的物种,人们对此并没有一个准确且普遍的认知,任何天马行空的想象都可以被接纳。
但是,眼下的故事中,人鱼真实存在,明明已经有了可做考证的切实事例,为什么还会出现这么多各不相同的版本?
“小说类的文本具有虚构性,但大多时候依然是基于现实的映射,会出现这种五花八门甚至南辕北辙的答案,或许意味着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人鱼伤人的具体手段,”工藤揉了揉眉心,“关于人鱼,大家都只是在猜测而非忠实记述,由此衍生的创作也就不会遵循某个确定的标准。”
“可这样的现状一点儿也不符合常理吧?既然说有很多人鱼袭击的案例,怎么会连对方伤人的准确方法都弄不清楚。三年啊,这么长的时间,光靠分析受害者死因都多少能反推出点东西了。”
小宋说的没错。未知带来危险与好奇,人们青睐于在一个谜团上花费许许多多的笔墨去架构幻象,因为它足够神秘和具有吸引力。此类题材的泛滥,从某种程度上再次应证了群众对于人鱼族群的不了解,可这完全与常理相悖。
另外,这与工藤查阅史料的情形也是相反的。有关人鱼的真实记载寥寥无几,相关创作却风靡一时,倘若仍抱着先前“高位者为抑制恐慌强行压下人鱼消息”的方向思考,似乎也行不太通。
无论是悬疑推理还是伤感爱情,本质上都是面向居民的消遣读物,人们会在阅读那些被捏造的情节的过程中消解人鱼的危险性与严肃性,而在一个时刻面临着人鱼侵扰的城邦中,这种泛娱乐化的倾向本不应出现。
如此异常的情形,连他和小宋两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都能意识到,为什么这个国家的掌权人却视若无睹呢?
工藤将自己在书店的发现分享给同伴,果不其然看见了对方同样难以理解的神情。
“不允许真实严肃的记载被保留,却又放任没有根据的小说作品在民间大肆流传......”小宋感觉脑子都有点混乱了,“那这里的国王到底是希望大家了解人鱼还是不希望啊?”
工藤久久凝视两本小说,没法给出回应,毕竟目前的状况,大概只有真正接触到王室内部才能获得解释。
虽然值得在意,但在一个疑点上花费太多时间并不是最优解,国王所在的阶层并不是他们当下能轻易接触到的领域,而面前也还有很多没弄清楚的事。
问题被暂且搁置,工藤提出了另一个微妙的点。
“小宋,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街上似乎没发现和我们年龄段相仿的人吗?”看见同伴点头,他的指尖逐行划过某些文段,“《海诡之都》里,死去的是两个十五岁的女孩,《人鱼之谜》中,遇难的则是三男一女,而他们无一例外的,也都是与我们差不多的年轻人。”
“如果说,这个地方的年轻人原本就少,那似乎不太可能作为主角频繁出现在文本创作中;可如果他们占据了足量的人口比重,为什么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看见一位同龄人?”
他合上书,神色因思考显得更加凝重。
“而从另一角度,推理小说家为了避免情节雷同,在犯罪场所、动机、手法、受害者身份等方面都会做诸多权衡,譬如上一章的男人因财死于枪杀,下一章的女人就因情死于毒药,相邻的两个案件中往往不会有太多重合部分,以免因为重复既视感削弱了故事的趣味性、带来阅读疲劳。”
“作为系列热销的小说,《塞维尔探案集》的作者不太可能连这种地方都考虑不到,但他却依然只选取了年轻人作为受害群体,这实在非常古怪。”
撇开作家本身的写作习惯不谈,有一种更具可能的原因摆在侦探面前。
——因为在现实中,人鱼就只袭击这一年龄阶段的城邦居民。
被这么一提醒,小宋也再次回忆起那本爱情小说的内容。因为这种类型的小说本就大多以年轻男女为主,她倒是没有过多关注,但仔细想来,书中被人鱼盯上的几位主人公也确实都局限在某一年龄段内。
“真的欸,这么一来,街上没有出现任何年轻人也就有了解释,因为他们是人鱼的主要攻击对象,还是足不出户更安全,”她喃喃着,又皱起眉:“但是,人鱼都攻击人类了,怎么还分对象啊?”
工藤摇了摇头,这就不是短期内能找到答案的事了,他们至少也要多接触几桩案子才能触及隐情边缘。
他把书翻到扉页部分,作者的署名部分写着涅尔森。能够写出如此精彩生动的故事,一定不会只靠着对人鱼物种的主观臆断,他至少也对人鱼的方方面面做过调查,会限定死者就是个证明。而接触他想必要比贸然接触未知的王室安全得多。
天色已然不早,暂时敲定了明天的行程,小宋带着自己那份晚饭去了隔壁房间,被淋了两回又奔走到现在没停,她是真的很需要休息了。
工藤暂时没有睡意,仍坐在椅子上将几本书反复查阅以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的信息,然而白绒绒的小家伙忽然捣乱似的在桌子上跳来跳去,揪着他袖子不让他继续翻下去了。
“怎么突然间这么闹腾?”他拿做批注的笔在鸽子头上轻轻一敲,“不许闹。”
鸽子挨了打,咕咕得很委屈,飞到一旁把侦探顺路买回来果腹的面包叼过来,然后继续在桌面上跳脚。
工藤盯了它半响,终于顿悟了:“你在督促我吃饭?”
鸽子满意了,脑袋点了点,然后把面包拱到离人类更近的位置。
......这是不是有点聪明过头了。
工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乖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他边吃边盯着鸽子,鸽子也安静歪着脑袋看他。
“啊,想起来了,”吃到最后一口,侦探后知后觉,“没给你准备吃的。”
夜深危险,现在出去买谷物饲料不现实,他迟疑了一下,把那小半块残余的面包递过去,等着应该同样饥肠辘辘的小鸟进食。
“咕咕?”鸽子却一下子跳开了,还是看他,却不再动作。
“不爱吃?”
“咕。”
僵持了一会儿,工藤没法,只好在对方注视下把最后一口也塞进嘴里,刚要起身整理床铺,机灵的小家伙却又慢悠悠晃过来了。
他停了动作,想看看对方又要做什么,而鸽子三两下拉近距离,大摇大摆踩着他胳膊和肩膀靠近,最后忽然一探脑袋、猝不及防在侦探唇侧啄了一下。
工藤大脑宕机了。
虽然下一秒,他就意识到小鸟可能只是在啄食唇周的面包碎屑,但是,但是......
他看着白色棉花团子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莫名咬了咬牙。
......他真的好像被一只鸟给亲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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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早上好工藤,”小宋打了个哈欠,明明睡了一晚上,神情还是倦倦,“你休息的怎么样?”
“还可以,”工藤的视线在同伴脸上迟疑片刻,“你失眠了?不是回去得很早吗。”
“天知道怎么回事,我昨晚早早躺到了床上,但是后半夜一直在做噩梦,惊醒了好几次。”她抱怨道。
“什么梦?”
“嗯......梦见夜里海岸边的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在唱歌,场景很模糊,声音很空灵,而我站在不远处看她,轻轻跟着哼那个调子,”她回忆着那个梦,忽然打了个寒战:“但是后来,我停止了跟唱,明明也没有移动距离,却觉得她的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就像......正从自己背后传来。”
工藤听得眉心一跳,“后来呢?”
小宋凝重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扭头的瞬间有种强烈的恐惧把我冲醒了,我现在只隐约记得那个鬼气森森的调子,大概是......”
她顿了顿,忽然开始低低吟唱起某个陌生的曲调,虽然由于记忆模糊而显得断断续续,开口的那刻,却仿佛还是有股寒气从声带处冒了出来。
好诡异的调子。
工藤默默记下这个旋律。梦境副本不比别处,它本身就极有可能是一场宏大的梦,已然身处梦中的人会再次做梦,大概率是受到了外力因素影响。
所以,说不定小宋这场没头没尾的梦里,也包含着这个世界的某些信息呢。
小插曲并没有打乱原定的计划,他们回到了昨天去过的书店,伪装成《塞维尔探案集》的新晋狂热书迷向店老板打探消息。
“虽然有些冒昧,但涅尔森先生的小说实在是太精彩了,”工藤腼腆一笑,“昨晚拜读了两本系列作后,我就非常想要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但是我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和对方搭上线,所以只能回来问问看。”
小宋适时附和着,还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满眼崇拜:“喏,通宵看完的,根本停不下来,真是这几年来我买得最值的两本书了!能不能给我们引荐一下?”
女店长迟疑片刻,面露难色。
“怎么了?您也不清楚他的近况,还是,作家本人是不愿意被打扰的性格?”他温声问道。
“......都不是,”她斟酌几下,还是坦诚相告,“只是,涅尔森先生,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
两位来访者僵在原地。
去世了?
对命案的敏锐嗅觉让侦探不自觉沉下面容,语气里带上几分严肃:“自杀还是他杀?”
“......自、自杀,”莫名被面前年轻人的气势慑住,女人居然结巴了一下,“被人发现的时候,他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还留下了一封遗书,他说......人鱼盯上他了。”
工藤心里咯噔一下,不做声地瞥了同样脸色古怪的小宋一眼,面上却不显,只是叹着气表示遗憾和惋惜。
“那么,涅尔森先生有什么亲人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原本真的很想结交这位富有才华的朋友,却不料会是这种情况,既如此,能接触到与他相关的人与事也是好的。我们写了几份对于他作品的感想反馈,希望您代为转交他的家人......权当这是两位与他素未蒙面的读者、对他迟来的缅怀吧。”
女人点了点头,然而他摸索了一下口袋,却忽然显露出局促又尴尬的神色:“抱歉,书信没带来,或许您介意我们先回去拿吗?”
说这话的同时,他无声朝小宋眨了眨眼,所幸对方立刻接上了他的临场发挥,迅速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怎么这都能忘啊,我写了好久呢!要我说也别让店长在这等着了,人家还要干活呢,直接把地址告诉我们不就行了,回头咱自己去,要是路程比较远只能靠寄......”她朝门外扑棱打转的鸽子一指,“正好让你这小宠物也出出力!”
鸽子好像听懂了,华丽地在空中翻转三圈半然后稳稳降落,挺着胸脯在店门口的空地优雅踱步,意思貌似是:是的,没错,我会飞,我能行!
女人被逗笑了,接受了小宋的建议,拿纸笔将地址写下交给了两人,还多嘱咐了一句:“如果真的见上面,你们最好只和涅尔森的妻子打交道,对他的女儿......能避则避。”
“为什么?”
“因为......”女人压低了声线,三分怜悯,七分畏惧,“她是一个,早就疯掉了的女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