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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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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铁锚都达不到底。想要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由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起来才成,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
昏暗的房间里,婉转的叙述声像是一场祷告,夜风习习,周遭静谧,倘若忽略话语里的颤抖,倒真像是个和谐寻常的睡前故事环节。
小梦惬意地躺在床上,脸上的无数双眼睛正不怀好意地乱转,它们的视线毫无规律,有的紧紧锁住叙述者,有的闲散地瞥视窗外,有的则已经倦怠地闭上。但无论如何,房间里留下的幸运儿总是被格外关注的对象,于是属于小梦自己的那双眼始终巡视在阿霁的身上,不做丝毫无意义的偏移。
夜色漆黑,藏匿着不知名的危险,恐惧像蛇藤般蜿蜒攀上身体,而被迫与同伴分开的家伙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注意那些,她几乎将一张脸全部埋进书页里,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你很害怕?”
事与愿违,畏惧的源头却主动朝她发了话。
阿霁的声音卡壳了一秒,奇幻瑰丽的故事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我不会影响叙述的,”良久,她小声说,“所以,害怕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小梦阴沉沉地看着她,倏尔,又露出一个稍显怪异的笑容。
“当然啦,阿霁姐姐,我怎么会强求你呢——”她拖长了声调:“不过,用这样的态度讲故事,我很难沉浸进去,而一个好故事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对吗?”
阿霁咬了咬下唇,努力平缓着不安诱发的心率过快,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有勇气反问:“小梦,你已经把他们都送进了那个世界,又何必独独留下我一个?”
“哎呀,这个嘛......”
小梦眯起眼睛,眼底的探究一闪而过,“或许只是你的运气好呢,总有一个人会留下。”
......是这样吗?
她抿起嘴,不再追问,只把字字句句都念得更加认真。
“......在花园里,每一位小公主都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在那上面她可以随意栽种。有的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条鲸鱼;有的觉得最好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个小人鱼。可是最年幼的那位却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圆圆的,像一轮太阳,同时她也只种像太阳一样红的花朵。她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讲话,总是静静地在想什么东西......”
“......‘等你满了十五岁的时候’,老祖母说,‘我就准许你浮到海面上去。那时你可以坐在月光底下的石头上面,看巨大的船只在你身边驶过去,你也可以看到树林和城市。’”
“......‘啊,我多么希望我已经有十五岁了啊!’她说,‘我知道我将会喜欢上面的世界,喜欢住在那个世界里的人们的。’”
某些旧日的回忆涌上心头,她的语气不自觉越发轻柔,暂时摒除了其他想法,只专注于故事的讲述。
然而,胳膊处轻微的拉扯感还是打断了话语,她循着动作望去,小梦脸上那些狰狞诡异的眼睛有很多已经闭上,像是真的被哄睡着了,可那双唯一正常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困惑,如同每一个会对童话内容感到不解的孩子。
“为什么小人鱼会抱有这样的期待,”女孩直白地问:“上面的世界到处都是人类,人类烂透了,她怎么会憧憬那样的世界?”
阿霁错愕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
“你......为什么那么觉得?”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人类狡猾、狠毒、擅长欺骗,我在无数个梦里看见他们自相残杀。”
大家?梦里?
阿霁合拢书页,盯着那些闭合的眼睛,迟疑地开口,“你说的大家,是那些眼睛?”
小梦不可置否,只是歪了歪脑袋,看上去居然有些纯真。
“......人也分很多种的,不是所有人都会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没得到回应,阿霁只能自顾自说下去,“认为所有人类都一样坏是一种很狭隘的看法。”
“哦——那么美人鱼也很狭隘喽,她狭隘地认为人类一定都很美好、都会符合她的期待。”
阿霁张了张嘴,居然没办法反驳,她微妙地有些恼怒,感觉自己碰上了一个聪明又叛逆的小屁孩。
对论辩的好胜心竟压下了恐惧,她不自觉拧起眉头:“你可以说美人鱼狭隘,毕竟故事开头的她一直居住在深海,她没接触过坏人;但你,你的狭隘同样存在,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只是拿出了一个和她截然相反的答案,难道就以为那是真理?”
小梦缩了缩脖子,好像被凶到了。
阿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逾矩,她放柔了语气,“我的意思是,将人统归一类的做法是不对的,人类是怎样的存在,应该由你自己亲眼见得够多之后再做判断。”
“......所以,这就是你和我们不同的原因吗?”
“什么?”
“不,没什么,”小梦弯了弯眉眼,语气朦胧不清,“继续讲故事吧,阿霁姐姐,夜晚......还很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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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暖融融的触感让人无法忽视,工藤新一有点不知所措地捧着从天而降的鸟儿,小家伙好像真的撞晕了,在他手掌中央垂着头直接宕机了,过了约莫两三分钟,才忽然甩了甩脑袋恢复清明,随即猛一跃上侦探肩窝。
“......这鸽子,是不是有点自来熟啊,”小宋看呆了,“不怕人也就算了,怎么还赖上你了。”
工藤也有点发懵,想着把鸽子推离,然而刚一凑近,对方就直接用脑袋抵住他手指亲昵地蹭蹭,卖乖似的,让人莫名狠不下心挪远。
小宋眉毛一挑,“你养的?”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我们才刚来这个世界啊,”侦探抽了抽嘴角,确实也对现状有点迷茫,“而且,待在副本这么久,我们都没有见到过多少动物,这只鸽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说的也是,哪里都很危险,这鸽子是怎么好端端活到现在的......”小宋凑近观察,语气慎重,“再说沿海不大多是海鸥一类吗,之前也没在岸边看见鸽子,它出现得好突兀啊。”
确实如此,在一无所知的关头,身边出现的一切都需要被防备;何况当下,一切扑朔迷离,它跟着自己未必安全。
工藤把鸽子重新托回手掌,然后找了个能放置重物的地方将对方搁置,刚转身想和小宋商讨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就感受到后背又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扭过头去,白鸽奋力扑棱着,精准在他回首的瞬间又一次窝到了人类怀里,只是这一次还咕咕叫了几声,听上去有点幽怨。
“......”侦探沉默了。
“这有点儿邪门了吧,”小宋叹为观止,“你家里是有什么训鸽产业吗,还是你是什么吸鸟体质?”
“都不是,这也是头一回,”工藤同样不明所以,这回倒是没有再急着把对方拎开,“但是,我感觉它好像对我很熟悉......?”
眯起眼睛,他吞下未尽之言,给一心投诚的小家伙顺了顺毛,视线偏移在指抓两侧,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绑腿的信件和监视器。
奇怪......如果不是被主人有意培养出的讨喜,难道还真是本能的靠近?
“要不,带上?”看出侦探的犹豫,小宋很贴心地给出建议,“反正它是认定你了,抛下它估计也会被追上,还有暴露行踪的危险。不如就先养着,大不了后面再查它的来源。”
工藤抿了抿嘴,无奈地低头端详鸟儿,对方很通灵性地仰头回望,红红的眼睛像一粒小石榴,埋头在他脸颊又蹭了蹭,毛茸茸的。
怎么这么爱撒娇啊......
侦探才不想承认自己莫名其妙有点心软,只好假装是顺从了同伴的意愿,他放任鸽子高高兴兴落在肩头,像一座小小的瞭望塔。
初来乍到,直接开始调查人鱼相关的案件可能会打草惊蛇,因此他们选择像最寻常的旅客那样,朝着四周居民打听着附近风光较好的地方,还不忘引出些奇闻轶事类的话题。
消除了警戒后,这里的居民对他们表现得着实热情,有不少人主动自荐向导,要带着他们把整座城市都逛逛。
“不用不用,这太麻烦了,”侦探却礼貌回绝,“各位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给我们指个大概路程和分布就好——景色还是自己探索最有趣,不是吗?”
小宋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头,同样微笑着感谢并拒绝了旁人引路的提议。
不能通过帮忙弥补先前的冒犯,居民们略感遗憾,但还是给他们塞了不少东西,并详细介绍了附近的地貌和推荐场所。
离开了密布的视线,两个人才松了口气,得空去权衡接下来的前进方向。
有当地人领头固然不错,但他们要调查的东西或许会触及城市本身的秘密,并不适合暴露在太多人面前;何况,有人同行就意味着有行程泄露的危险,最坏的情况下,居民们还有可能伙同起来提前藏好所有可疑的信息,让外来者们次次扑空。
虽然当下这些人并没有再对他们表现出猜疑和忌惮,但是,身为外来旅客,他们必然会被某些信息团体排除在外,要想了解到隐秘部分,就只有私下自行探索。
话虽如此,真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从哪里开始起步还真是让人有些纠结。
“要不去书店吧,”小宋舔了舔当地特制的糖果,凉飕飕的,有股清爽的甜味,“不是说如果要了解一个地方的人文历史,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图书馆吗。”
工藤嗯了一声,看着热闹的市井街道,一切早已恢复平静,微妙的怪异感却总在心口浮动。
烹饪采购的女人们,吆喝干活的男人们,席地而坐编织着精巧物件的老人,以及嘻嘻哈哈玩闹着的小孩。
视野中的人群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
“小宋,你觉不觉得,”侦探斟酌着语句,自己也在迟疑,“目前碰到的人里,似乎没有和我们年龄相仿的?”
小宋停下了动作,无声朝四周打量了一眼,神色慢慢慎重起来:“好像,还真是。”
他们进城那会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但聚拢过来的却都是上了一定年纪的大人和不明所以凑热闹的小孩子,正常来说,遇上这种事,无论出于好奇还是对家人的负责,正值年轻的家伙们都应该第一时间出现才对,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而倘若把那种情形当作偶然,随后的道歉和自荐引路环节,乃至于当下这条喧闹活跃的街道之中,也都没有出现这个年龄段的人,这就有些难以解释了。
当然,侦探也明白,短时间内没有碰到同龄人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大问题,没接触的事物并不代表不存在,或许这里存在对年轻人集中管理的区域,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没有出门,可能性还很多。
比起研究此地的人口年龄分布,还是先去寻找涉及往事的书籍更紧要。
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声如碎冰碰壁,流畅而悦耳,女主人很欢迎新客人的到来,但为难地表示害怕鸽子飞进来弄乱自己悉心呵护的图书,于是工藤点了点小鸟脑袋,对方不依不舍地在他身边转转,还是识趣地暂时飞出了店铺,落在屋檐上巡视往来的人。
“真是聪明又乖巧的小家伙,”女主人欣赏又讶异,“您饲养了它多久?”
工藤扬了扬眉,语调平静,却只模糊地答:“没多久,才熟悉起来而已。”
小宋笑了一声,没拆台,只等人离开去做别的事了,才凑近了揶揄:“干嘛不说其实刚捡到?”
侦探翻找着书目,目不斜视地随口道:“避免麻烦,如果又追问我是在哪捡的、怎么捡的,会有点耽误时间。”
“少来,我看你是怕对方找你讨要,”她忍俊不禁,“毕竟养出了感情的宠物不好下手,但要是刚刚才捡到,转手还是很有可能的。”
工藤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地瞥她一眼。
“没事的,理解你,”她却拍拍肩,“小白鸽确实很讨喜,舍不得也正常。”
“是,是,”他干脆放弃挣扎,“你去排查那边吧,我负责这里。”
店主人是个耐心且具有生活情趣的人,虽然整家店铺的规模不算大,图书数量也不算多,但确实所有书目都被仔细分门别类地摆放齐整,还特意做了精致的手写指示牌,很方便就能检索出自己需要的部分。
工藤查找的是历史类文书,他想要知道这个国家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事,尤其是三年前人鱼侵扰的记载,但奇怪的是,有关这件事的记录寥寥无几,且多是以含糊的笔墨潦草带过,只能让人知晓人鱼族群曾有一次大规模的袭击事件,但起因经过结果一概不知。
和只相邻几页却详细记载了的海上贸易不同,与人鱼相关的事似乎被有意抹去,只剩下一个怪谈般的虚幻影子。
真是奇怪。侦探的指尖摩挲过那少得可怜的几行记录,随后掩饰般将页面翻到下一页,不让其他顾客和店主人发现自己在这一页停留了太久。
通常来说,记载历史的书最讲求真实准确,越是遥远的事件越是容易存在流传谬误,撰写者在笔法上也就会采用更加不确定的描述;而时隔现世越短,可供参考证实的论据就越多,对具体事例的刻画也就相应精确。
可是在他翻阅的这几本书中,连有关王国最初怎样建立的部分都能得到较为详尽的解说,仅仅时隔三年的人鱼事件却不约而同地被抹去了存在感,这件事像沉底的卵石,无声无息淹没在了时间的河脉里。
一件涉及全城居民安危的大事,不应当在历史上被轻飘飘地揭过;与此相对,如果这件事真的无关紧要,那就不应该又在当下造就了人人自危的境况。
人鱼袭击的起源,和它们的危险性一样,是个布满迷雾的、矛盾的结。
这种不符合逻辑的情形出现,存在着几种可能。
其一,三年前的事件的确没有留下多少亲历者,人人都知道曾有惨案发生,但不剩下多少人可给出清晰有力的信息,多数居民实际上恐惧的只是一个传说中的怪物,于是这一节记述只能草草带过。
其二,高位者为了防止恐慌扩散,有意压下当年的事端,并禁止著书者们重提此事,但还是有不安分的其他人将消息偷偷流传了出去,因而造成了街头巷尾盲目的骚动与不安。
要往下查,两条路:找著书作者,或者找压下消息的那批人,而后者显然比前者难接触得多。
理清思路,他翻看了两眼作者信息,暗暗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同时,小宋也买下了两本黑色封面的小说。
两者稍一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转移阵地的意思,作势又随意翻了几本无关书籍后才在女人的目送下踏出了书店。
同一时间,等候已久的鸽子像一团云从檐上飞落,欢快地绕着侦探打旋,它尖喙处不知从哪儿叼来一株小小的、形似雏菊的花朵,又小心翼翼贴近了松口放在人类耳侧。
金灿灿,白嫩嫩,像是送给好看侦探的可爱发饰。
“哇......”小宋真诚感慨,“好萌啊,这年头鸟都会撩人了。”
工藤新一愣了愣,捻捻花瓣,又揉揉耳朵,很不合适宜地想起来某个人。
真是的,他摸摸心满意足仰头等夸的小白鸽。
“......跟谁学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