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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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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时候,恐惧源于未知,因为过往的经验不能再作为判断的标准,而摆在面前的事物又超出了原有的理解范畴,一切脱离掌控,不安才会如阴影袭来。
对于此刻的侦探而言,无脸女孩正是那个未知领域中的一员。
人类擅长使用各种微表情去表达情绪,譬如因愤怒或不解而紧皱的眉毛、因心虚和紧张而耸动的鼻头、哀戚的眼、亦或是上扬的嘴角,五官的作用远比它们日常所表现出来的更多,这种隐性话语通常挟裹着大量信息,也往往会成为细心之人关注的重点。
然而......
工藤新一谨慎盯着面前的女孩,因为没能找到可供聚焦的视线落脚点而短暂茫然,五官不能再为拆分情绪提供效力,这意味着他将无法再准确地捕获对方的真实反应,也就无法迅速做出相应的举措。在玩家本就陷于被动的游戏中,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哎呀,小爱丽丝,你看上去很困惑?”女孩抚掌笑道,带着不合时宜的轻快,“我猜你一定在想很多很多东西,但,那些都是没必要的事哦。”
“在这里,什么都可以忘却,你只需要看着我、陪着我、给我讲睡前故事,其他的事情,全部都不重要。”
......没了表情,光听声音,连对恶意的分辨都变得模糊起来。
工藤并没有立刻答话,他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意识到自己是掉到了类似于后花园的位置,周遭尽是些鲜妍明媚的花朵,草地也被太阳烤暖了,环境祥和温暖到简直令人不适应。
“唉,好吧!我就知道,交新朋友总是不那么容易,”没立刻得到想要的回应,她听上去略有些沮丧,但很快又转换了心情:“嗯,不过妈妈也说过这一点,不能心急,不能心急......哦,我早该问的,你想吃点心吗?”
话题跳转得太快,工藤迟疑一瞬,摇了摇头。
“即使等再久,戴怀表的兔子先生也不会来的哦。”
“......我不是爱丽丝。”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噗,我知道!爱丽丝是个小女孩,和我一样!”她好像忽然被那句话里的无奈逗笑了,又因为得到回应而显得格外亢奋:“但是,不那样叫的话,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要说实话吗?
侦探沉默片刻,还是如实相告:“叫我工藤就好。”
“嗯嗯,很高兴认识你!”女孩快乐得转了个圈,嫩黄的裙尾翻飞成蝶,“请记住我叫小梦哦!”
“对啦,我感觉到又有新朋友要来了,就顺便请工藤哥哥你看场流星吧!”
工藤新一还没能对这句话作出反应,就看见对方用力拍了拍手,与此同时,白昼竟在须臾之间转换成了黑夜。
他的诧异还来不及完全显露,下一刻便亲眼目睹两个不明物体如同下坠的星体朝着此处迅速跌落。
等等,这所谓的流星该不会是......
他本能地迅速朝后退了几步,几秒后两个熟悉的物体果然擦着他的身体摔在咫尺距离的地面上,与重物撞击地面的动静同时响起的还有两声格外亲切的痛呼。
“好痛!!”
“嘶什么鬼入场方式,还不如沼泽......”
两个摔得龇牙咧嘴奇形怪状的女玩家挣扎着爬起来,在对上工藤的目光时扬起笑容,又在看清工藤背后的女孩时表情一僵。
四个人,三双眼,面面相觑。
“......好巧啊,”小宋干巴巴地问,“你们,你们也玩蹦极掉这儿来了啊。”
“不巧,这是我家。“小梦笑眯眯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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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小梦所言,这里的确是她的安身之所。
话虽如此,此处却早已越过了正常的家的概念,目之所及皆是过往认知无法解释的现象。
反时令的各类鲜花热热闹闹地簇拥在一起,尽管它们本不可能同时绽放;花园中央的喷泉水柱如同被冻结般维持着静止的状态;放置在各处的吊床和摇篮在不凭借任何外力的支撑下却安稳悬停在半空中......
而当穿过这所瑰丽莫名的后花园,映入眼帘的则是更加不可思议的情形:一幢完全倒立的精致房屋突兀出现在了空旷的地界上。
工藤一行人着实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原因无他,虽然自打进入这个游戏隔三岔五就会有超自然现象出现,但像这样直观且猛烈的视觉冲击却实在罕见,倘若思考有形,现在估计真能看见他们碎了一地的逻辑。
前几个副本也就怪物们的存在比较超自然,其余校园、家庭和城堡等环境的构建本身依然属于可被理解的领域;然而这里却不同,几乎处处都是反常规的事物,要是以被常识长期浸染的眼光去观测这些东西,几乎每一秒的认知都要被重塑。
除此之外,工藤还注意到了时间的流速似乎存在异常,从自己进入副本到小宋她们同样坠入此地,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分明只在片刻之前,却在几息之后就变得朦胧不清,仿佛是什么陈旧泛黄的遥远记忆。仅是短短几步从后花园到大门口的路,他居然就有些记不清方才的情形——很明显,时间的沟壑被有意拉长了。
不过......他看了看小梦兴高采烈地向他们介绍这里的样子,并没能看出什么恶的端倪。
那么,是不自觉的、被动的影响吗?话说回来,也不一定就是小梦的手笔,或许是副本的特性也说不定,毕竟梦境中什么都可能发生,也的确容易让人精神涣散、失去对时间和空间的把握能力......
“——所以说,你刚刚走神了吧,工藤哥哥!”
小梦叉着腰,明明看不出表情,却让人轻而易举地感觉到她在不满:“真是的,好好听人说话呀,这可是很重要的事!”
“我再说一遍:虽然我很欢迎你们来做客,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客,所以所以,绝对不可以随意擅自进入其他人的房间哦?”
“不止是工藤哥哥,小宋和阿霁姐姐也一样,我还希望你们多陪我玩一阵子呢,请务必记住我的劝告呀!”
她说完,似乎很严肃地将三个人的脸逐一扫视过去,确保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更加慎重才满意地点点头,蹦蹦跳跳拉开了墙壁上一道与周边格格不入的幽深豁口。
“铛铛!欢迎来我家玩!”
与这道欢迎声同时出现的,是一片漆黑阴沉的过道,它似乎撕裂了绚烂温和的梦境表层,显露出难以捉摸的内里。
然而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在众人挤入缝隙的下一秒,昏沉的环境便如同幻觉骤然消失,待短暂的眩晕感消失后,他们又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崭新的场所。
“这是......”
率先做好了心理准备,本以为会看见什么更加不合常理的事物,可实际上看见的东西却又意外正常,只是某种让人不快的既视感在另一种程度上扰动了三人的情绪。
“真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啊......”阿霁小声感慨着,忍不住苦了脸,“总不会又碰上那些大人们吧。”
“放心好啦,我们已经从城堡里出来了,”小宋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不过理解你,短期内看见相似建筑我也会被动想起那群变态。”
工藤新一听着她们窃窃私语,没有加入谈话,他留心着周遭境况,随后发觉前方引路的小梦正心情不错地哼着歌,是没听过的曲调,旋律和缓温柔,像是摇篮曲。
只不过,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呢。他垂眼敛住神色。
明明是这样富丽堂皇的宫殿,其奢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上个副本中的城堡,但是与城堡中的人员紧布不同,当下这一片偌大空间中竟只有他们四位发出的动静,除此之外的各处都安静得吓人。
整座宫殿像是睡着了一般,充斥着某种惫懒昏沉的气氛。
联想到小梦先前提及的“睡前故事”,侦探不由得抬头朝前看了一眼。睡美人的隐喻?还是说,只是巧合吗。
“嗯......好啦,这边就是我的卧室!”
走到一扇雕工精美的门前,小梦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身朝右手边的几扇门指了指:“喏,这边的房间可以随便住,你们自己协商一下;想去花园玩的话也随时欢迎,不过记得往返的时候别走错了路,打搅到别人很不好。”
“厨房在一楼,刚刚才路过,应该还有印象吧?不过不去那里也可以的,中央的长桌上会一直有充足的食物供给,想吃什么的话只要心中默念然后坐上椅子就可以啦。”
“斜对面是书库,旁边是乐器的放置所和练习室,对门是各种休闲区,二楼的这些房间里都有内置盥洗室,如果有什么短缺的也可以来告诉我。”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小梦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几人怪异的脸色,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再次看到了迷茫和不可置信。
......什么情况,从来没见过设置得这么宽松的副本啊,他们简直像真来作客度假的,听上去没有丝毫生存压力。
按这种游戏的恶劣调性,不应该是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条件、如果没能调查真相或完成任务就会凄惨死去才对吗?
激烈的眼神交流并没得出结果,小梦倒是终于想起了自己遗忘的事情,她啊了一声补充道:“对啦,在这里只有一件事是需要你们做的,那就是——每天夜里都要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只有故事足够精彩,你们才可以舒舒服服地留在这里,不然,我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好,这下对味了。
小宋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多少是有点被这破游戏改造了思维模式,接触到暗藏危险的部分反而还安心了下来,没有明摆着的高压居然觉得活得不踏实。
不过......她追着句尾复述了一遍:“你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啊,对的,”小梦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有个怪癖来着,必须要听故事才能睡着。但是,我每次又最多都只能支撑到别人把开头念完就会昏睡。”
“这么说我们不念完也可以吧,反正目的只是哄睡?”阿霁问。
小梦却摇了摇头:“不可以的,这也是我说我不清楚会发生什么的原因。之前也有别的朋友来作客,我同样请求他为我念睡前故事,但他并没有念完就离开了,而当我醒来,我再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床边也只剩下了一本被撕毁的故事书。”
阿霁愣愣地看着语调平平的女孩,无端打了个寒颤。
再没有找到对方踪迹......是什么意思?
小梦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叮嘱几位新来的朋友记得在摇铃声响起时回到她的房间,在此之前的所有行动都请自便。说完这些,她便不再关注他们的动向,率先进屋关上了房门。
门外的三个人交换了下眼神,径直走向了离小梦最远的那间住房,同样小心翼翼锁死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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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先说?”
环境中只剩下三人的瞬间,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再也不复先前的轻松闲适。
“我先来吧,我想到的东西大概最少,”阿霁做举手状,她的语气既困惑又紧张:“系统似乎真的忽略了我们,并没有在这里下达任何任务通知,我们和其他玩家被完全分开了。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将不会获得丝毫来自游戏的提示,需要完全依靠自己去摸索这个副本的通关流程?”
“目前看来的确如此,”工藤叹了口气,“但是这件事好坏参半,至少这证明了系统的耳目暂时没有伸进这个副本,也意味着我们有机会探索到更多信息......所以比起如何通关,我现在更好奇的是这个副本的状态。”
“状态?”
“是的,”他点了点头:“你们想,之前的每个副本都有自己的主线剧情,而那些系统颁布的任务往往也和那些剧情环环相扣;但是现在,我们没有接收到任务,换而言之,这个小世界或许也并没有得到‘游戏开始’的准许。”
小宋眼皮一跳,跟上了思路:“对哦,没被注意到的不止是我们这群玩家,还有这个副本本身啊......这么说来,它现在本该是闭合的状态?”
“没错,我们只能算是一群偷渡客,提前看见了未开放的副本内容,但不应该对它产生影响。”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实际情况显然并非如此,小梦接近了他们,并主动提出了疑似任务的要求,这样的行为分明更像是已开启的副本中NPC会有的行为。
“这么一说,真的好奇怪啊......那现在这个副本到底是开启了还是没开启呢?”阿霁脑子有点晕了。
小宋抱胸沉吟了一会儿,扭头看向侦探:“工藤,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类似于那种游戏内测玩家,目前和即将经历的一切都是测试服内容。虽然我们不会对这个副本产生实质影响,但是的确能触发那些已被设定好的剧情,获得和公测玩家一般无二的体验。”
工藤新一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与此相应的,既然是并未实际投放的内容,那我们大概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抵达结局。即使再完美地解决所有问题,也只算得上是一次优异的实验数据,而不能算作真正通关了副本——毕竟,尚未开启,又谈何结束呢。”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梦里曾一万次破局、但因为只是梦所以在现实中不作数一样,让人感到无可奈何。
“但是,这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离开这个副本吗?”终于理清了其中关节,阿霁一下子着急起来,“我们的成功不算真的,但失败却大概率会死,那只要这个游戏重来几次,总会耗到我们撑不住的时候啊!”
“冷静点,阿霁,我们还只是推测,情况未必就这么糟糕,”小宋放缓了语速,“况且,我也不相信懒惰会把我们放到一条必死的路上。”
工藤认同了这个说法。
无论如何,懒惰的本意都是帮助他们获得更多游戏的深层信息,绝不可能会将他们推到死局里。只不过机遇往往藏于危险之中,所以在信息匮乏的当下,一切看上去并不那么顺利,但也没必要早早丧失信心。
“没关系,我们才刚来这里,还有很多时间去探索,”小宋摆了摆手,话题一转:“这件事暂且搁置,关于那个小梦,我也有点特别的发现。”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从看见她开始,我的思维就一直处在那种混混沌沌的状态里,自制力也显著下降。最明显的一点,刚刚过来的路上,我居然和阿霁那样轻易地谈论起了关于上个副本的事情,明明在不知道对方身份和态度的情况下,暴露这些事很不妥当,可是我当时就是管不住自己,好奇怪。”
“......关于这个,我也一样,”侦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的确有看到什么都多加思考的习惯,但是在不能保证当前环境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我通常不会放任自己陷入过于冗杂的思考......可刚刚在小梦面前,我却走神了,这很不合理。”
“啊,还真是,我也有这种感觉......”阿霁喃喃。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和副本自身性质有关,就像是镜像副本中存在许多镜中的怪物,梦境副本大概也会让人产生一种恍在梦中的错觉,”他回忆先前的经历,慢慢补充着猜测:“当然,小梦作为特定人物,很可能也具有放大这种失控感的能力。”
“虽然她目前没表露出什么恶意,但以防万一,在她面前还是要额外注意谨言慎行,避免意外发生。”
“明白。”女孩们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在进入那道缝隙之前,我趁机看了一眼过道,约莫有三四扇门,综合小梦多次提及‘不要打扰到别人’的话,我怀疑类似的NPC还有不少,只是不存在于她的领域中,也不会相互打扰。”
“欸,但是,游戏肯定不会故意设置几个没必要出现的角色和场所吧?”
“没错,所以‘不能打扰’估计只是目前阶段的要求,我有种预感,我们后期应该还是要和其他住户打交道,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另外,还有一点令人在意。
小梦在交谈中提到了“妈妈”,可是在这个富丽却空荡的宫殿中,除她之外并没有任何人存在,那么所谓的妈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摇铃声终止了谈话,小宋和阿霁诧异地望向门外,震惊于睡眠时间怎会如此迅速到来,而工藤回想起那个瞬息之间变为夜晚的奇景,不动声色地沉下了眉眼。
人在操纵梦境的同时,梦境也在侵蚀人的意识吗......
或许,小梦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自由。
铃声的间隙越发短暂,似是催促,侦探不再耽搁,率先推开了门,三人一同再次回到了小梦的卧室前。
而这一回,闭死的房门自动打开了。
朝里望去,幽弱的微光如同鬼火,冷冷照映在漆黑的房间各处,一股出人意料的寒意从大开的房门中倾泻出来,携着一首古怪而熟悉的旋律。
摇篮曲被改了调子......
工藤皱了皱眉,走近了背对他们站立的小梦。
“我们来了,你想听什么故事?”
小梦没有回答,与此同时,不知从何而来的铃声戛然而止,房间的大门猛然关闭,由此带动的强风几乎吹熄了房间里的所有蜡烛,让黑暗和寂静同时到来。
“嘻嘻......”
诡谲的笑声响了起来,像是一个人,又像是许多个人,他们问着相同的问题:今晚要上演的是哪个故事呢?
不明缘由的不安在沉默的空气中流淌,阿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耐地摸了摸胳膊。
怎么回事......
“啊,啊,我们明白了,这次就欣赏这一章篇目吧!”
小梦欣喜地大叫起来,她捧着故事书兴奋地转身,然而等她的面孔完全暴露在仅剩的烛光中,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某种共同的恐惧在心底疯狂叫嚣,让人几乎有了夺门而逃的冲动。
与白日里截然相反,此刻女孩的脸上布满了无数张抽搐耸动的面庞,或喜或怒,或哀或惧,割裂混乱的千百种情绪同时出现在宿主身上,但那些密密麻麻满怀恶意的眼睛们却出奇统一地盯住了门口的三个人。
小宋感到一阵头皮剧烈发麻,甚至没有勇气再去对视面前的怪物,她拽着阿霁往后退了一步,竭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缓。
工藤同样感到一阵尖锐难捱的恐惧与不适,但他还是保持着理智,强作镇定地看向对方所指的篇目——海的女儿。
“故事说完之前,你们不会死去。”
小梦的几十双眼睛贪婪盯着她的山鲁佐德们,声音却因为扭曲的快意而变了调:“来吧,来吧,我亲爱的朋友们——”
“第一个美妙的夜晚,已经到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