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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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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屏住了呼吸。
即使知道在这怪异世界中,凭空出现一个孩子是非常可疑的事,但看着这半大孩子的睡颜,他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只四五岁的小男孩,脸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睫毛却已浓密起来,皮肤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尚未完全张开的五官精致可爱,如同童话里的天使。他的呼吸非常浅,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蜷缩起来的四肢紧紧抱住自己,像是一只藏起来的小蜗牛。
工藤端详了一阵子,发现对方确实睡得很香,并没有什么装睡的迹象,连刚刚那件用来藏身的外套也只是被当作了临时被褥,仅仅因为体型太小才会被完全掩住。
“......”
“......”
看着反应平平的某人,侦探端起眉,揪住对方袖尾带离了现场。等到稍远些的地方,他才终于敢将声音放回正常音量:“不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吗?”
黑羽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开口:“相信我,那不是我的孩子。”
“......”谁问你这个了!
“好吧,开个玩笑,”他笑意微微,语气正经起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如你所想,那孩子就是一直不曾露面的懒惰。”
尽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工藤心里还是有些意外。虽然前几轮游戏中也曾出现较年幼的角色,但在当下这个穷凶极恶的副本中,会由这么小的孩子充当七罪之一,也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想到黑羽先前模糊的评价,他心里似乎也有些了然,“那么,他的心智是否和普通孩童一样呢?”
黑羽摇摇头,跟着对方的目光望去,补充道:“他有着与成年人无异的思维。先前说难以捉摸他的态度,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很少见他醒来,缺乏交流,自然判断不了他的立场。”
听到这个回答,工藤有些怔愣,“连你也不怎么看见他醒来?”
“是。除了我到这里的第一天,其余时候这孩子基本上都在昏睡。”
好吧,毕竟是身为懒惰的家伙,嗜睡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工藤思索片刻,继续询问:“那他保持清醒时,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吗?”
“嗯......他似乎和任何人都很少交流,只是旁观,”说到这里,黑羽像是想起来什么,眯起了眼睛:“不过,见到我的第一眼,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工藤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错愕,猛地盯住对方同样神色莫名的脸。
七罪一直以来都住在同一座城堡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且相互之间感情淡漠,是绝不可能使用“好久不见”这种说辞的;可倘若懒惰并不是在同“傲慢”这个身份对话,他又是在说给谁听?
侦探眉头紧锁,忽然觉得情况比他想得复杂,“你之前来过这个副本吗?”
“至少我现在全无印象,”黑羽长叹一口气,“但我并不能确定,在那段空白的记忆中,会不会有这个孩子的影子。”
懒惰竟可能与黑羽遗失的记忆有关,这一点侦探确实没有想到。
“那,除此之外的话呢?”
“没有了。说完那句‘好久不见’后就有其他人出现了,他立刻回到了房间。后面他一直昏睡,也就一直没有交流。”
“这么说来,你对这孩子的了解不比我们多多少,”工藤的神情有些凝重,“看来,至少在计划真正开始之前,我们不能与他为敌,否则,会错失很多消息也说不定。”
关于这个游戏,侦探有太多想要弄清的事了。相较于刚进入时的无所适从,他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副本的节奏,也有了更多的余力去注意某些蛛丝马迹。不同于第一个小世界,所有角色都按部就班地演绎着某个故事,从第二个世界开始,身为核心NPC的卷卷和笹平就已经展现出了违背系统的意志,额外提供了玩家诸多讯息;到现在,第三个世界中,黑羽终于坦言自己是游戏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又出现了一个疑似了解黑羽过去的孩子,毫无疑问,懒惰也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家伙。
可问题在于,一个能够构建出如此宏大的游戏模块的高维系统,为什么会频频塑造出脱离自身控制的角色呢?想要各个副本之间能够独立持续运行,NPC的稳定是必不可少的,系统作为理性思维的集合产物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那作为游戏运行的重中之重,这部分的实际投入又为何状况频出?
工藤隐隐约约察觉到整个游戏的相悖之处,却暂时没有办法下任何定论,仅仅三个副本的经历于他而言还是太少了,如果能有知晓更多内情的人出现,会节省很多功夫。
因此,与懒惰的交谈,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沉默的思考被浴室内部拉开门的动静惊扰,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向了互相搀扶着出来的女玩家们。
阿霁的身体大概是被冷水强制降了温,浑身的潮红也不知道是先前热得还是后来冻得,从头到尾湿了个透顶,虽然身形狼狈,但好歹看着是清醒些了。小宋看样子守在一旁安抚时也被溅了不少水,但也顾不上那么多,抹脸道了声谢就接过另外两人递来的外套给阿霁披上,随后才想起来问哪儿找来的衣服?
黑羽做了个降低音量的手势提示,工藤指了指沙发某处。
“......”
不知看到什么,小宋的表情有些诡异,目光游移在两个人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工藤忍不住问。
少女轻轻咳嗽一声,眼神落到仍在沙发上酣睡的懒惰身上,迷之感慨,“真厉害啊,我和阿霁才离开多久,有五分钟吗,你们居然连孩子都出来了。”
“?”
“......?”
侦探嘴角抽了抽,转而望向同样短暂失语的黑羽,做了个请的动作:“还是麻烦傲慢大人解说一下现场情况吧。”
黑羽摆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沉吟片刻,忽然抬头微妙地朝侦探那里偷瞟了一眼,随后才踌躇着、满怀一腔真挚对着少女们开口:“虽然但是......总之不是我生的。”
工藤:?你什么意思?
......谁让你解释这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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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小宋听完了工藤简洁且客观的情况说明,于是朝还在沙发上蜷缩的小孩探了探下巴:“啧,所以这小子也是个‘大人’,不是你生的咯。”
“......你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况且这是不可能的吧。”
“哈哈,有这么明显吗,”她收起揶揄,一脸严谨求学的表情:“主要是我以为终于能在异世界见识到男人生孩子了,这怎么不算某种意义上的超现实现象呢,万一呢?”
“我觉得至少不是这种意义上的超现实......”
插科打诨很快结束,摸清了现状,阿霁也彻底清醒过来:“那我们是不是需要和这孩子沟通的机会,要叫醒他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现在也不清楚他会站在哪边,”工藤屈指抵住太阳穴,垂首敛住神情:“而相应的,一旦试图交谈,不论结果如何,我们的存在都已经暴露。到那时如果他选择继续与七罪为伍,我们的计划就很可能会夭折在第一步......那样太冒险了。”
“这倒也是,啧,难道就没有什么更隐蔽的试探方式吗。”
“更隐蔽的......”侦探心念一动,随即又更深地皱起眉头,目光却下意识投向身侧,而正被注视的人笑吟吟地回望他,似乎默许了他的想法。
小宋循着他的目光望向黑羽,思索片刻后也领悟了那一眼的涵义:“啊,对噢,差点忽视了黑羽的身份,用‘傲慢’的名头去提前探清‘懒惰’或者是其他大人的立场,我们未来就会安全很多。”
阿霁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黑羽并不言语,只专注端详着侦探犹豫的神情,半响才笑着开口:“新一,怎么了?”
工藤回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我......只是觉得这样也有风险,七罪之间的关系并不热切,唐突地询问或许会招来怀疑。也许我们不会被发现,但你的行动一定会受到某种程度上的限制,甚至于会受到其他大人的联合针对。那会很棘手。”
黑羽哑然,嘴角微微上扬,又被强行正经地压下去:“我明白。但我们现在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案呢,只是选择代价更小的路线罢了。况且,七罪之间相互牵制已久,就算真出了岔子,我也未必不能保全自身。不用太担心。”
侦探静静望进他眼底,须臾,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这的确已经是当下最稳妥的方案,迟疑对他们而言没有好处。最重要的是,他也愿意相信黑羽的能力。
“不过,套话这种事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像是想起什么,黑羽收了笑意,“现在离舞会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再耽搁下去你们可能会撞上其他人。趁现在离开这里继续往上走吧,往上一层是我和嫉妒的房间,再往上就是顶楼钟塔了。”说罢,他拿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递给侦探,“顶楼大部分时间处于封闭状态,如果时间不够可以暂时放弃调查,倘若真的迎面碰见嫉妒,就立刻躲进我的房间。”
接收完这些讯息,工藤接过了傲慢的房门钥匙,和另外两人一起朝门外走去,脚步只在最后再度停滞了几秒。
“......万事小心。”
“你也是。”
三人走后,黑羽绕回了沙发某侧,俯视着仍在沉眠的孩子,神色不明。
“接下来,该怎么叫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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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黑羽所说,第六层也只有两个房间,楼道里暂时没人,或许是舞会仍在收尾阶段,嫉妒还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工藤试了试钥匙,发现能打开的是左边的房门,看来那就是傲慢的房间。
但出乎意料的是,右边的房门也并没有上锁,只稍稍一推,就展露出了房间内部的构造。
“这是嫉妒的房间吧,居然就这么半掩着,”小宋摩挲着下巴,目光似乎从门缝中溜了进去,“机会难得,进去快速看看吧。”
阿霁紧随其后进入了房间,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的一切。房间的布置非常精美,或者说,有一种过甚的奢侈感,房间的主人似乎在用这种肉眼可见的夸张设计去满足自己的展示欲。唯一让人感到违和的点是,这样的设计往往只会出现在个人风格强烈的人身上,可房间内部的风格却非常割裂,像是许多人的理念杂糅下的产物,导致最终的成品显得不伦不类。
“房主是不是借鉴了太多人的想法啊,”她忍不住感慨,“感觉这个房间的设计怎么又精致又混乱的。”
小宋耸耸肩表示理解,“毕竟是嫉妒嘛,总在觊觎他人的东西。”
工藤没有加入这场谈话,他耐心守在门口关注着楼道的动静,权当替她们放风。
继续往里深入,她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和懒惰的房间一样,嫉妒房间里的东西基本上也与常人无异,根本不是她们想象中的诡异危险之所。
虽然长舒了一口气,两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些许失望,对当下的调查而言,太过正常也就意味着毫无进展。
既然没有什么调查价值,她们也就没有什么耽搁的必要。
转身的瞬间,阿霁又看到了一面镜子,大概上场游戏带来的阴影尚未褪去,她打了个颤。
小宋敏锐发现了她的变化,循着视线找到那面镜子,朝门口移动的脚步突然止住,转而去了镜子面前。
“你发现什么了?”阿霁跟了过来。
“眼睛。”小宋言简意赅地提了一下,照着镜中对应的眼球方向望去,关注到了先前被忽视的一副挂画。
那幅画乍一看非常正常,只是描绘着海岸的落日,橘黄的色调让人感到温暖又昏沉,翻涌的海浪已然消退,沙滩上还搁浅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贝类。因为画面的中心被一轮橘红的落日牢牢占据着,正常人很容易被其浓烈的色彩吸引注意,继而忽视到那些不起眼的、被砂砾掩埋的“贝壳”。
但此刻,因为镜子的摆放角度问题,它只照出了挂画的下半部分,反倒能让人关注到原本不起眼的部分。
——也让人得以发觉,那些沙滩上的白色物块并不是什么贝壳,而是眼睛。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镜中密密麻麻的眼球恰好对上了照镜者的视线,催生出一场森然的错觉:似乎无论在那片海岸,还是在当下的这个房间中,她们都正被无数不怀好意又令人作呕的视线窥探着。
阿霁头皮一麻,连连后退几步离开镜面的照射范围,随后想起身后就是那幅画,又急忙挪开位置。
“害怕就别离我太远,”小宋握住她的手,冲她笑笑,视线落到四周时又恢复冷色:“我们可能还遗漏了不少细节。”
再次仔细观察后,她们不出意外地发现这间屋子里有许许多多被隐藏起来的眼睛,窗帘底部的流苏、小桌上的图纹、甚至于头顶的灯盏都是眼球的造型,只是因为完美融入了周遭的家具中,才一时不易被察觉。
“咚咚。”
大门处传来了隐蔽的敲击声。
听懂了工藤的暗示,小宋拉着阿霁毫不犹豫地跑出了房间,与此同时,楼梯方向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工藤不再等待,抢先一步冲去用钥匙打开了对面的房门,在来者看清楼道里发生什么之前,一把将刚刚抵达门口的两人用力拉进了门内。
“彭。”
轻微的关门声没有躲过嫉妒的耳朵,过于瘦弱的女人皱了皱眉,狐疑地望向此刻紧闭着的傲慢的房间。
......切,至于这么避之不及吗。她的目光在那瞬间变得怨恨,却又在下一秒变回若无其事。
不再关注其他,她狠狠甩上了房门。
门的另一侧,工藤松了口气。如果在这时撞上对方,那真是不堪设想。
望向身侧,被拉进来的小宋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放松下来,询问其方才的调查。
“工藤,你说,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窥视、妒忌着他人的家伙,最忍受不了什么呢?”告知完屋内的情况,她缓缓问道。
侦探先生同样陷入了沉思,突如其来的线索和灵感冲击着他的思维,默言半响,他慢慢勾起了然的笑意。
“那当然是......”
“缝住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