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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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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白的软质面料相当贴身,下摆连同墨色长裤被随意扎进腰线里,优雅却繁琐的花纹褶皱锁住颈口和袖尾,又在最前端点缀了一颗蓝宝石,与半边银纹的面具相得益彰。
在一众贵重的晚宴礼服中,工藤选中的这件相较而言可以说是相当简朴了,毕竟他只注意服饰的轻便与否,根本不考虑其他。不过他自身硬条件优秀,即使穿得低调,整个人也还是抓眼得很,仅仅只是斜倚着墙想事情,已经有好几位女士主动上前搭话了。
出现在会场的人很多,今夜没有侍者,所有酒水点心都铺陈在四周的长桌上,可随心意选取。借着这个由头,他一早就装作寻找合心意的饮品将整个场地走了个遍,默默记下了几个出口的位置,最后才顺手拿了杯葡萄酒。
虽然不打算喝,但总要装装样子。
他的目光隐晦扫视着全场:坐在左边桌前毫不在乎姿态狂吃的胖子无疑是‘暴食’,他的体型太好辨认了,所以没人敢靠近;右方那位格外高大的男性从进场就显得不耐烦,一直在和人起争执,像是‘愤怒’,但脾气似乎有所收敛,并没有见血;在中央极受追捧的某位曲线玲珑的女士很有可能是‘色欲’,这才开场不到十分钟,她就已经和好几位调起情来;更前方的一位短发女性体态稍显丰腴,虽然没说什么话,不怀好意的眼神却一直在周围人身上转,如果直觉没错,大概是‘贪婪’。
这四位大人的位置基本上能确定,但剩下的三位目前还没有接触过,工藤并不能立刻确定身份。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似乎是为了维持舞会的平衡,目前所见的大人们都没有释放先前的负面影响,不明所以靠近他们的人依然表现得很正常。
当然,工藤不会觉得是这些家伙主动好心收回了影响,他们估计巴不得现场更乱些,如果非要说的话,他更愿意猜测这是‘傲慢’提出的要求——毕竟组织舞会的人,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场合被搞砸。
说起来,作为舞会的主人,对方为什么迟迟不现身呢?
“这位先生在等人吗?”
手里的酒杯被人轻轻碰了碰,他循声望去,两位笑意盈盈的女士正朝他微笑。一位穿着宝蓝色的短款礼裙,圆领长袖和收腰设计得简洁流畅,胸前点缀了一枚精巧的红蝴蝶胸针;旁边这位则身着玫红色一字领露肩长礼裙,腰腹以下荷叶边拼接纱面褶皱,搭了一条冰蓝色的水晶项链。
比起她们惹眼又惊艳的装扮,工藤最先注意到的,是她们耳侧那枚相同的银十字耳坠。
那是舞会开始前他和小宋她们约定好用来辨认伙伴的配饰,为了防止误认,他们偷偷藏起了所有相同造型的耳坠,确保除三人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佩戴。
而在摘下面具前,他们每个人都会佩戴这个耳饰,依此来确认身份。
此时此刻看见这个凭依,工藤终于也露出笑容,朝她们举杯:“是的,在等两位女士。”
穿蓝裙的小宋打量了一下垂眼含笑的侦探,心里感慨自家队友打扮完真不错,忍不住揶揄道,“这么贪心,一次性等两位?你应该不缺人搭讪吧,大帅哥。”
“......”
工藤挑挑眉,不卑不亢回敬道:“你有所不知,两位女伴内部消化了,不能作数。她们连今天的打扮都要把对方色彩带上,红中有蓝、你中有我的,腻歪得很啊。”
阿霁脸一红,掐了下身边人,然而完全不管用,反而被人顺手就搂上了,还要被迫往前一步听对方兴致冲冲得意洋洋地问话,“是啊,你看出来了?怎么样,好看吧?般配吧?登对吧?天生一对吧?”
“......”啊啊啊好丢脸,好想把她嘴缝上。
侦探同样对她的行径和厚脸皮甘拜下风,双手举起表示投降。
短暂的玩笑过后,几个人很快恢复正经,工藤把先前观察到的几个出口的情况告知她们,人多眼杂不适合讨论其他,他就含糊其辞地暗示两人第五首曲子结束后悄悄离场,在此之前尽可能找出其他疑似大人的角色。
三个人一直聚在一起容易引人注意,信息对接完毕后两位女玩家就混入了人群。
放下酒杯,他敛起表情,朝二楼平台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人影望去,他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他,可当他回望,那个人却率先移开了视线。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侦探收回目光,状似平静地向身旁凑来的女士伸出手,在对方惊喜的目光中率先开了口:
“能邀请您跳支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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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在舞会上的第一支舞,往往要和自己的舞伴跳。
小宋和阿霁都已经离开,剩下的人换谁都是一样,而在会场中,男性倘若拒绝女性的跳舞邀请,则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因此,他才会主动开口。
是的,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工藤告诉自己。
不是因为某个人的缺席,也不是因为那道熟悉的目光。
......一定不是。
音乐悦耳,灯光明亮,女伴的舞步也算得上灵巧,这是游戏中一场难得的休闲,是一次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不错的舞会。
他循着舞步来到了会场中央,在渐息的乐声中朝对方行礼作别。
稍事休憩后,第二首曲子响了起来,这是一首较为欢快的歌,气氛很快被炒热。工藤再次收到了另一位女性的邀请,他同样没有拒绝,答应的同时也借机观察着来客中表现异常的人。目前开来,只有一位过分纤瘦的陌生女性让他觉得奇怪,她的注意力总在别人身上,三番五次抢夺别人的舞伴。除此之外,倒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草草结束第二首歌后,他朝恰好绕到身边的小宋躬身发出邀请,在舞步变换之间低声询问情况。对方同样压低了音量告知,方才在和某几位女性聊天套话时得知,“懒惰”从来不参加任何非必要的活动,所以今天也没有入场;至于‘傲慢’,他的行事向来完全随心,所以不能确定现在是否在场。
“还有......”
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但正在播放的舞曲尚未结束就突然变换,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节奏或多或少错乱了几拍,他们也同样顿在原地,仔细分辨新的舞点。
“该交换舞伴了。”
清越平静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像是无意穿透大厅的风,却有着令人信服的奇异力量,所有原本呆在原地的人都反应过来,纷纷开始交换舞伴,将刚刚的发生的小插曲直接略过。
工藤却依然僵在原地,直到对方握住他的手,将他带进下一首曲子的韵律里,他才终于回神,手忙脚乱地开始适应忽然转换的女步。
他之前跳的一直都是男步,骤然变换位置,让他有些心乱。
“没关系,慢慢来,什么都不用想。”
对方声音很轻,揽住他腰身的手臂却收得有些紧,他深黑的礼服像是古堡之外的夜幕,无声引导着侦探旋转、踩步、仰首,直到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鸦羽面具下的眼神仍一错不错地落在面前人身上。
小宋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拉上了阿霁一起,笑容恣意地混在人群之中舞动,像是两朵艳丽的异色落云。
一黑一白,一红一蓝,两对舞者像是人群中的怪胎,在盛大的舞会中央悄无声息又磊落光明地牵起同性的手,他们短暂忽视了周遭讶异的目光,只在这一首歌的时间里放任自己停止思考,如同进入一场美梦般的幻觉。裙摆翩跹,灯火辉煌,极致的颜色像是油彩泼洒相撞,造就了红蓝玫瑰与黑白琴键,乐潮达到高峰的那一刻,他们如同趋光的飞蛾那样撞在一起,他们听见藏在乐声之下的笑声,也在彼此眼睛里,找到那个几欲灼伤却又安然无恙的自己。
如果这场舞会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的话,也分不清,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笑意。
这首曲子将气氛再次推高,大家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全情投入了舞会之中。但很可惜时间不能再耽搁,赶在下一曲开始的间隙,工藤拉着他姗姗来迟的舞伴迅速离开了群众视线中央。
相较于热闹的舞场,外面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工藤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闷头把人拉出来之后他就松了手。要问的事情太多,哽在喉头反倒有了失语的意思,于是他放弃了追问,只定定看着对方,等待另一边主动开口。
“......对不起。”
迟来者理解他的意思,嘴角慢慢降下,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和失落,“有些事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还在寻找答案,所以......当然这些不是理由,我没有找借口的意思,你如果对我有所隐瞒感到生气是正常的。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伤害你,最初的隐瞒只是为了避免麻烦,毕竟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后来会追着你跑三个世界;而到现在,我也是真的有很多东西还在调查当中,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这样对你似乎也不公平。”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总在想是否应该找个时间坦白,但是一开始就做错了,好像后面怎么补救都不对,所以,我又一直在回避。”
“啊......对不起,我好像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我的脑子有点乱,到底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他的脑子真的很乱,虽然早料到侦探会有察觉到端倪的一天,但是真到这个时候,自己的慌乱却远超预期,如果对方因为他的隐瞒而失望、而感到背叛,如果对方选择不原谅和远离,到那时,自己要怎么办呢?
仅仅只是看到那个人朝别人邀请了第一支舞,他就有些胸闷、难过、难以忍受,倘若有一天这个人真的选择了别人,他又会是什么心情?
无法想象,也根本不敢去想。
工藤也看出了面前人的状态,虽然觉得不该这么轻易原谅欺瞒者,但他默了默,还是叹了口气:“被瞒的是我,你语气这么委屈干嘛?”
“我、我,”黑羽怔了怔,心口酸涩得有点受不住,“......你和其他人跳舞了。”
“那谁让我的舞伴不出来,还在楼上鬼鬼祟祟地偷看呢?”
“......”根本没理由反驳,但是好难过。
工藤简直有些好笑和头疼了,这么多问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这家伙脑子里居然还是在想这些,平时不是挺冷静一个人吗。
他藏住表情,语气平平,“真这么在意?”
“......嗯。”
好吧。工藤侧了下头,抬手摘掉了那人黑色的面具,然后微微垂眼,俯首凑近,在对方唇角轻而又轻地印了一下。
只片刻,他就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却移开眼。
“满意了?”
黑羽快斗呆住了。
黑羽快斗手抖着抚了一下被吻过的位置。
黑羽快斗丧失了语言功能,忽然讲着胡话一把抱头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了蘑菇。
......完了。侦探揉了揉自己同样泛红发热的耳根,有些无奈。
这下好像更无法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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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个人都冷静了一点,工藤不客气地把人拉了起来,揉了揉额角。
“起来谈正事。我问什么,你回答就行。”
黑羽快斗像一只漆黑的小乌鸦,嘴都咧得收不回来,眼神却很专注,亮亮地盯着他。
“第一个问题,”侦探虚点了下对方眼皮,“你的眼睛,为什么变成红色了?”
黑羽愣了下,似乎也才反应过来,“我在这个世界的设定是七罪之一,而这里的怪物全都以吸血鬼为原型,只要情绪起伏就会变为血瞳。”
果然吗......他顿了顿,开口:“你是傲慢?”
“嗯。”
“关于其他大人,你了解多少?”
“一群令人作呕的家伙罢了,”黑羽眼神冷了冷,“除了懒惰,都没必要接触。”
“懒惰?”工藤喃喃重复一句:“他有什么不同?”
“他的态度很模糊,能力也比较特殊,与梦境相关,而涉及人类深层意识的部分,游戏是不好插手的。毕竟,系统不是真正的人类,无法完全理解感情与思维。”
是吗,看来,看上去全知全能的系统,也不是没有缺漏的地方。
“下一个问题,”侦探扫视了四周,“游戏要求我们存活至五天后,但我不觉得只有这么简单。事实上我有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测,那就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等待最后一天来临,我们很有可能全员淘汰......你告诉我,这样的情况,是可能发生的吗?”
“......可能,准确来说,是一定,”黑羽再次被对方的敏锐直觉所折服,“第五天的午夜12点,七罪会准时召开一次圆桌会议,通过钟声将各种恶意长时间广泛传播,到那时,所有玩家都会在这种程度的精神冲击下完全崩溃,根本无法活下来。”
虽然有所预料,但当猜想得到印证,侦探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游戏还真狠,故意诱导大家放松警惕寻求安逸,最后却毫不手软地全部筛除,和第二轮游戏相比,现在的难度似乎又有所上升了。
“所以,我们真正的任务,是阻止圆桌会议的召开。”
工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提问:“如果采用各种手段阻碍某两位大人到场,有用吗?”
“不行,”黑羽摇摇头,“哪怕只有一个人,会议依然能召开。而且,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被拖住的,因为如果会议不能成功举行,七罪会遭到反噬,有了这样的前提,他们不可能再容许别人阻拦自己。”
工藤停了一秒,望向他,“那你呢?假如会议真的失败,你也会受伤吗?”
似乎没想到这一问,身居“傲慢”之位的家伙短暂沉默两秒,又轻轻笑起来,“我可以在反噬开始之前脱离这个世界,不用担心。”
点了点头,工藤暗自消化着这些信息,随后再度仰起头。
“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谁?”
结果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上。黑羽快斗苦笑了一下,还是坦白。
“我是1412号玩家,黑羽快斗,你的同伴。”
“与此同时,我也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拥有着相当程度上的系统管控权能。”
他叹了口气,“与游戏中的其他NPC相比,我的自由度非常高,也有着自我的思维。但是,我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比如,我的记忆似乎被人动过手脚,有着一片巨大的空白,这甚至让我有了认知上的动摇:我以为的身份,是否就是正确的呢?”
“为此,我从三年前苏醒开始,就一直在各个空间游荡搜查过往的痕迹,但并没有用。直到一个月前游戏开启,我在玩家中找到了你。”
“你让我感到.....很熟悉。即使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你。”
“所以,我才会不断地找机会靠近你,哪怕冒着被系统发现的风险。”
提到这一点,黑羽显得有些无奈,“不过,上场游戏似乎做得太过火了,导致系统检测到了我自行编造的玩家身份,为了保证安全,我这回就只能窃取盗用其他的身份了,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傲慢’。”
工藤眯起了眼,这么说上轮游戏末尾果然不是错觉,确实是对方救了他,但用的不是玩家身份,而是本体,所以才让他感到异样。
他把手里的半边面具重新给对方戴上,附耳的同时状似无意地蹭过一句,“KID?”
黑羽扯了扯嘴角,后撤半步,随后像初次见面那样朝他行礼鞠躬,语气变得玩味:“很高兴与您再次相遇,小先生。”
工藤挑了挑眉,装模做样的家伙,果然是他。
不过这些抛开不提,刚刚对方的话里让他有一点很在意,他想起那些曾在自己脑海中闪过的陌生片段,重新拉回距离问道:“你说,你是三年前醒来的,而且那个时候,就已经存在很多小世界的空间了。那你去探查的时候,这些世界是处于封闭状态,还是已经通关的状态?”
黑羽怔了怔,“你的意思是.....这个游戏,不是第一次开启?”
“我只是猜测,”工藤屈指撑住下巴,“这些用来闯关选拔的小世界如果很早就存在,那说不定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开启过了。”
“——又或者,你空缺的记忆,本就与上次游戏有关,才会在上一轮系统关闭后,完全遗失。”
虽然这样的推测还有很多矛盾之处,但不是没有道理。黑羽沉默半响,望向同样陷入沉思的侦探,知道对方心里也装着很多事。
那些事情里,会包含他吗?
“工藤!”
不远处,两个提着裙子小跑过来的女生低声呼唤,在看到黑羽的瞬间有些迟疑,但仍在侦探安抚的眼神里靠近。
“是......黑羽吗?”小宋犹豫着开口,得到回应后松了口气,也有了心情打趣,“你可总算出现了,这场上这么多人盯着,我都替你担心工藤被哪位女士抢跑了。”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上来就被呛了一句,黑羽咬着牙微笑:“不会的,你放心。”
简单交流了下信息,两个女玩家看黑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但同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如果第五天晚上就要面临丧钟,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天时间,不快点制定好计划,几天之后必死无疑。
“在今晚结束之前,先去找相对可信的玩家散布消息,让他们知道依附大人没有活路,否则到后面我们可能还要先对付自己人。”
除此之外,阻拦大人参加会议没有用,那就只剩下一个方法:消除七罪中所有站在玩家对立面的家伙。
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但是也是唯一的生路。
短暂的凝重之后,阿霁看看其他三个人,忽然说,咱们握个手吧。
“跳舞很开心,所以后面也一定会顺利,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几个人呆了片刻,面面相觑几下,忽然同时轻笑起来,四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朋友们在一场普通体育赛事前的加油鼓劲。
是的,没什么好害怕,他们又不是孤身一人。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