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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镜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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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样的会面略显怪异,考虑到午夜客厅间歇性的危险,工藤还是默许了17号的临时加入,并在他进入屋内后立刻关上了门。
短暂的沉默中,93号不着痕迹地把85号拉到了身后,而率先打开房门的黑羽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端眉看着因意外状况而斟酌着接下来话语的侦探。
“17号,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尽管每个人都有自由调查的权力,但是这么多天下来,除了他们四人似乎没有其他人敢在这种场合随意走动。在调查现场碰见单独行动的玩家,这还是头一回。
“......月亮出现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孩子,”17号语调淡淡,脱口的句子让人有些茫然,“她在哭,后来,她醉醺醺的父亲也走进了那个厨房。”
“什么?”85号明显被这一通发言弄得云里雾里,这人是在答非所问吗。
连93号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愣了半天,只是直觉对方话里蕴涵着大量信息,却不敢下什么定论。
只有侦探猛地一怔,迅速理解了这句话,而后看向站在一旁的黑羽:“难道他和你第一局的情况是一样的?”
黑羽耸了耸肩,不可置否:“或许吧。”
“不是,各位,”85号弱声道,“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我真的猜不出来。”
工藤失笑,姑且理了一下目前的状况。
17号的确回答了他的问题,只不过对方给的似乎不是今晚出现在门外的时间,而是他最早来到游戏当中的时间。
这家伙大概和第一局的黑羽一样,并没有跟随大部队的刷新时间,而是出于某些失误,从一开始就出现在游戏内部场所,直到全部玩家进入、游戏正式开始,才得以自由活动。正因如此,明明已经是最早找到镜子内外连接通道的工藤和85号,才会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对方;而他也才会说出身为玩家本不应该看到的画面。
因为早就对这位格格不入的玩家有所猜测,得到应证的工藤也算不上有多意外。
只是,对方刚刚所描绘的情形......
“你看到的哭泣女孩是笹平吧,她当时既然没有失踪,那也就是说,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而我们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结束了。”
“那么,作为处在过渡时段的玩家,你刚刚所说的......是笹平的死亡现场吗?”
17号眼里无甚波澜,好像对可视的一切都抱有同等的厌倦,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主动上门提供信息,工藤还是道了谢,眼见着游戏快要进入最终阶段,能多拿到一点讯息都是有益无害的。
明白了当下的处境,93号立刻抓住时机追问:“那个时候,你跟进厨房了吗?”
“他大概做不到,在正式游戏开始之前,即使阴差阳错地提前进入场所,也只能作为一个位置固定的透明旁观者存在。”黑羽倒是替他回答了这一点,“不过,人仅仅站着,也能获得很多讯息,比如画面,又比如,声音。”
“声音......”
联想到先前的推测,工藤直切要点:“17号,你听见了笹平和父母的争执吗?”
17号的神情顿了顿,目光穿透房门投向厨房的方向,零散的记忆尽数回溯,半响,他开口。
“听见了。”
“除了哭声,我还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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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号来到这个世界时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以幽灵般的状态被困在沙发一隅,目睹着故事的一小节前置剧情。
那时,笹平拉着妹妹坐在沙发的左侧,恍恍惚惚地看着并未打开的电视屏幕,即使妹妹在一旁抱着玩偶拉她的手,似乎也没法给她带来丝毫温度。
看着今天格外冷漠的姐姐,卷卷不哭也不闹,只是突然小跑进房间里拿出一张图纸,然后又跑回来偷偷趴在茶几上,用小手慢慢摩挲着图纸上的某处,认真又专注。
半分钟后,笹平才终于从那种茫然的状态中回神,注意到腿边妹妹的小动作,嗓音沙哑的开口:“......你在,做什么。”
卷卷听见了姐姐的声音,高兴地转过头,把那张图纸递到姐姐手里。
——是前一天晚上,她意外得知父母竟然筹划着把自己送走后,情绪一时崩溃画出来的哭泣涂鸦。
再次看见这张图鸦,笹平声音变得闷闷的,过了很久才回缓情绪,慢慢看向妹妹:“我以为你在画画呢......”
卷卷摇了摇头,钻进她怀里,重新演示着刚才的动作:用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涂鸦上女孩哭泣的眼睛。
“这是......”
“我在给姐姐擦眼泪,”卷卷乖乖地说,“姐姐今天没有哭,但是和昨天哭了一样不开心,卷卷想让画上的姐姐也不哭,这样你就开心了!”
“......”
笹平没有说话,眼睛却蓦地一酸。
小孩子的世界单纯得很,卷卷或许并不能理解养女的身份在这个家庭中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很喜欢这个整天陪伴着自己的姐姐;但笹平却不同,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从有了亲生孩子之后养父母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从疼爱到冷淡,从冷淡到厌烦,她在被逐渐边缘化。
她想过或许有一天自己会不得不离开这个家,但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为什么呢......几年的相处下来,她早已经将他们当作亲生父母来看待,但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将她看作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笹平”,“替品”,她从来都是替代品,无论是这个名字,还是这个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抱住在怀里乱蹭的卷卷,忍住上涌的泪意。
“卷卷......姐姐舍不得你。”她的思绪被感情冲的混乱,轻声细语地说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话,“我本来应该讨厌你的,你出生之后,我所有的爱都被抢走了,但是我也知道,那些本来就该属于你,我才是占了位子的那个。”
“可是我不懂,当初他们领养我的时候,明明说我是最合他们心意的孩子,会一直陪我长大......就算你后来出现了,我们曾经相处的时光也是真实存在的啊,难道对他们而言,那段时光就一文不值吗?”
“卷卷,你知道吗,福利院已经倒闭了,我不能再被他们舍弃。”
“卷卷......”
“姐姐不想无家可归......”
话尾的颤抖无法掩饰,她抱着懵懂的妹妹啜泣起来,卷卷抱着玩偶的手松开了,努力仰起脑袋摸到姐姐被濡湿的睫毛,一下子紧张得脸都红了。
“姐姐不哭!”卷卷抱着玩偶从她腿上跳下来,着急地抱抱笹平,然后嘟囔着跑进房间拿纸笔:“我、我给姐姐画开心的画!”
自从画了那张哭着的涂鸦,姐姐就总是哭,那画一张笑着的画,姐姐就会笑了吧?
笹平看着跑走的妹妹有些哑然,虽然还难过着,也忍不住低下头笑了笑。
“笑什么笑!”
呵斥从身前传来,让她的笑容一僵,嘴角的弧度慢慢松弛下去。
“......爸。”她低声说。
“啧啧,”一身酒气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沙发上的女儿,一阵无名火起,“让你带妹妹,你自己一个人在、在这看电视享受?除了浪费家里电费还会干什么?”
笹平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打开的电视,抿着嘴没有反驳,站起来去了厨房:“我给你倒点水喝吧,您好像醉过头了。”
男人对她的背影怒目而视,跟在身后摇摇晃晃地也进了厨房。
“你、你嫌我喝得多?我告诉你!这还不是工作上的应酬?!要不是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个人要养,我至于这么累?”
“爸,我没说什么......”
“你敢说什么!你学费吃喝花了我家这么多钱,我不把你赶出去就算好的!天天在家晃来晃去、看着就烦!”
“......您不是已经让我不要再念了吗,以前的学费,我以后会还的。”
“你会还什么?就你也能拿到钱?家里现在缺钱得紧,你有钱赶紧拿出来,一整个没良心的东西......”
“爸!”
骤然拔高的声调换来了短暂的安静,几秒后女孩的声音又变得隐忍:“爸你真的喝多了,我给你煮点醒酒汤吧。”
“你刚刚是在和我顶嘴?”
“......对不起,我只是......”
“我让你顶嘴!”男人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暴怒,剧烈的争吵和痛呼从厨房传来,引得刚刚回来的女主人都跑到了厨房。
“哎呀,这是在干什么!”
“妈,爸他......”
“不要再给我们添乱了,你嫌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还不够多?”
“妈我没想添乱,我明明己经什么都听你们的了啊。”
“够了!你能不能懂点事?!你爸还不是因为你才这么辛苦?你翅膀硬了还敢动手了?”
“我没有!是他动手,我只想拦住他,他喝多了——”
“你这赔钱货给我闭嘴!!!”
“——!”
钝物击中□□的声音、玻璃炸响的声音、事物重重倒下的声音......
在一切芜杂的声音消失后,女人的尖叫才姗姗来迟。
但那尖叫很快被制止,慌乱着的若无若有的声响从厨房传来,似乎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交谈。
五分钟后,女人率先踏出了门,从二楼找出了一个巨大的麻袋又回来,她和男人不知道在厨房做了些什么,只是再出现时,麻袋变得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什么体积很大的东西。
与此同时,卷卷高兴地从卧室里跑了出来,环视四周却没能找到姐姐的身影,只有神情慌乱的父母。
“姐姐呢......”
“卷卷乖,回房间去好吗?”女人笑得有些勉强。
“可是我画了画,”她把微笑的涂鸦举起来给妈妈展示,“我想让姐姐看......”
话音未落,男人手中未扎紧的麻袋口突然一松,露出半个血迹斑斑的头颅。
卷卷呆呆地看着,好奇地想要凑近。
“妈妈,那是姐——”
“你姐姐睡着了!不要打扰她!”男人的脸色苍白,比一开始清醒了不少,却还是没能收住自己过激的情绪,“她从今天起就会回家,永远不会回来!以后不准向任何人提她!听见没有!”
卷卷似乎从来没有被用这样凶恶的态度对待过,她看见爸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喘着粗气的野兽,吓呆在了原地。
夫妇也不再耽搁,两个人联手把麻袋搬运上了二楼,很久都没有下楼,卷卷则抓着已经完成的涂鸦坐回沙发上,也像之前的姐姐一样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
突然,她的视线落到厨房的方向,那里似乎有异色的河流汩汩涌出,艳丽得抓眼,于是她慢慢地走进厨房,没有抓稳的微笑涂鸦悠悠落到地上,被浸成一片模糊的鲜红。
“姐姐......”
视线所及,是卷卷骤然晕倒的画面,和系统无机质的一声“游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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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猜到笹平很有可能已经死去,前因后果也大致了解,但亲耳听到17号所描述的具体情况后,大家还是无可避免地陷入沉默。
“......这两个......畜生,”93号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恐怖。85号发现她的不对,连忙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神情有些紧张,贴上去耳语了几句。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愤怒的感觉甚至压倒了这几天以来的胆战心惊,侦探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呼吸困难。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对夫妻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并没有展露什么不妥之处,他们甚至还因为夫妻眼中对卷卷自然流露的关切而短暂怀疑过调查方向是否有错,现在看来,这两个人还真是极端自私自利的物种,不是亲生孩子的笹平被杀死,作为亲生女儿的卷卷留下严重心理阴影,两个人竟然还能装作无事发生,伪造出家庭和美的假象。
真是......太可笑了。
邀请玩家来解开卷卷的心结,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这样的话语何其荒唐。
勉强没有被瞬间的怒火攻占头脑,侦探用力闭上眼静了静,再睁开时又维持住了理智,他侧过头继续询问17号:“所以,笹平死在了厨房,而尸体则被运往了二楼。”
“嗯。”
“你既然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就说明凶器是玻璃制品,而我们要找的第三个证据是容器,综合来看大概就是玻璃杯之类的东西,他们会放在哪儿?”
“丢掉了吧,”93号似乎缓过了情绪,虽然语气还有些冷,“这种东西也没有别的用途,更何况还坏了。”
“但是,沾满了血迹的凶器,他们真的敢扔吗,”工藤抛出这个问题,同时也是在问自己,“连尸体都选择了冷处理,这样同样有着暴露可能的物件,他们怎么敢随便丢弃。”
“那你的意思是,也被刻意藏起来了?和尸体一起?”
“也可能不是一起,按17号最后目睹的画面,卷卷晕倒在了厨房,刚刚处理完尸体的两位回来发现她估计焦头烂额,未必有心再跑回二楼;何况相对于前者,玻璃杯之类的东西相当容易处理,只要找个逼仄的角落或是没人能进的房间就可以丢置。”
“那不就是......我们现在这间房?”85号也反应过来。
一旦想通,二轮搜查就必不可少,只不过搜查目标从先前宽泛的容器变为玻璃杯盏,行动人数也从四个人变为五个人。
这一回,大家的脑子都很活络,全员都以相当的速度排查着,不过五分钟就搜完了整间房,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都落在了垃圾桶中被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一袋未知物件。
房间的主人早已死亡,这会是谁丢进来的东西呢?
众目睽睽之下,工藤解开了袋子。
“嘀!系统提示,任务关键线索:容器‘消失’已被获取!”
“当前游戏进度为3/4,主要线索已集齐,玩家将在最后关头获得逃生之门使用权,使用时间为:5分钟。”
“重要提示:本轮游戏进入倒计时阶段,三小时后开启怪物暴动模式,请完成任务并努力存活!”
“祝全体玩家游戏愉快!”
轮番轰炸的消息让众人脑袋发懵,而工藤看着手中残破的绿色酒瓶,叹了口气。
三小时后怪物暴动,而现在是凌晨一点,希望已经入睡的玩家们不会记仇。
不过,线索全齐,当前进度却依然只有3/4,看来在暴乱发生之前,他们还需要抓紧时间再找一样东西。
所幸他并不是全无思路。
黑羽先找了块布帮忙把扎手的玻璃棱角包裹住,思考两秒,又用方便携带的涂鸦线索直接换走了他的酒瓶,侦探失笑看他,撞进一双略显复杂的灰蓝眼睛。
他是想说什么吗?
但黑羽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像85号对93号做的那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工藤似乎明白了他的担忧,并没有抽开手,反而笑了笑,“这次我会有分寸的,有逃生门在,我没必要做出自我牺牲类的事情了,真的。”
“希望如此。”黑羽摇摇头,迎面对上反向探究的目光,话头一哽:“......我也尽量。”
在不顾自己安危这一点上,他们根本就是半斤八两。
环视了身边的四人,侦探重新打理好状态,把手搭在了门闩上。
“接下来,我们该去找‘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