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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镜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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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安静的夜色被不久前的系统提示音打破,骚动的声响从或远或近的房间内传来。在玩家们紧张的踱步与交谈声中,似乎还混入了某些不合时宜的窃笑,像是狩猎者在进行最后的观望。

      尽管场上的形势很快就要发生变化,但在一切真正发生之前,双方反倒都陷入了某种心知肚明的僵持,没有谁轻举妄动。

      ——除了五个人。

      “楼梯上的透明屏障消失了。”93号用极低的音量朝紧跟在自己后面的人传递讯息,在她前面的17号刚刚顺利地走上了二楼。

      因为不便直接喊话告知,这句话以接力耳语的方式一直传到了队伍末尾的侦探那里,他伸手轻轻推了推身前黑羽的腰,表示自己已经听清,随后跟上了开始摸索着行进的队伍。

      好黑。

      视觉的钝化本就令人不安,偏偏在所有人都停止交谈的队伍之中,呼吸,心跳,乃至于脚步轻踩在木制阶梯上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不断纠缠扰乱着人的神经。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人停了下来,随后整个队伍向右一拐,进入了一个开阔的房间。

      “这里是......”

      盛大的月光从几乎铺满整面墙的落地窗中闯入房内,像是落了一地的冷霜,被浓厚夜色折磨已久的众人俱是一怔,对周遭环境的可视度瞬间上升。

      一面窗台,三面墙镜,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种远超实际的空旷,而放置在最中央的钢琴如同独舞者,承载着所有晦涩的视线。

      “是笹平的琴房,也是卷卷的练舞房。”工藤轻声道,三堵镜面墙看上去都很清晰,照出了五个月光下的身影。他想起了那些被翻出的钢琴大赛奖状。

      曾经在这个屋子里,两姐妹或许也试过一直闹腾到半夜,给彼此献上最动听的乐章、最欢乐的舞蹈。那时大概没人想过,即使是那样稀疏平常的日子,也会有终结的一天。

      几个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开始四散开寻找可疑的物件。

      和前三样线索不同,系统并没有给出任何有关最后一件物品的提示,大家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去观察这个房间。但很可惜,这样的方法并没有奏效,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房间里,除了镜子、窗户和钢琴,并没有其他东西存在,一眼看过去空空荡荡,根本没有搜查的必要。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个环境下徒劳地呆了很久,却并没有谁感到焦躁,与之相反,大家都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平静。

      那些危险、不安、痛苦,都化作投射在黑白琴键上的月光,带来许久未有的安宁。

      “我怎么忽然觉得有点困......”85号打了个哈欠,又马上紧张起来:“是不是这个房间有古怪?”

      “或许不是。”工藤慢慢走近其中一边镜面墙,指腹抵在上面缓缓划过。

      “在楼下的时候,几乎在每一面镜子面前,我都能感受到那种充满恶意的窥视,但是在这里,我却没有那种排斥感。”

      “藏在这里的东西,看待我们的目光是温和的。”

      93号心领神会,赶紧捏了捏犯困人的脸:“意思就是这里让你没有紧迫感,反而开始想睡觉了吗!这可不行,醒醒醒醒!”

      “喂我还没睡呢,别掐我脸......”

      与两位女玩家的状态不同,17号似乎是真的挺喜欢这个安逸的氛围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墙角去了,抱胸倚在那儿阖眼假寐,像是一团怎么也拢不住的雾气。

      与此同时,工藤默不作声地低下眼,继续顺着镜面一路摸过去,仔仔细细感受着指尖的触感,循着自己的思路去揣摩可能被找到的异常。

      所以当钢琴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毫无防备。

      温和而舒缓的旋律如同涌动的泉水,轻快地在房间内流淌,透明的音符驱散了不属于这个夜晚的色调,带来乐理所属的真章。

      在那个非黑即白的小世界里,注视即是最安静的欢呼。

      侦探看见演奏者跃动的指节、被拨乱的琴键、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发尾,还有在某一刻朝他投来的目光。

      他注视着他。就好像在他眼里,他真是一位寂寂无名、落落大方的艺术家。

      琴声止息时,工藤才重新走近对方。

      “《致爱丽丝》,为什么是这首?”他并没有质问对方不打商量的举动,只闲谈似的提了一句。

      黑羽的手慢慢垂落,视线却追着这个人,笑了笑,“想弹。”

      他没有追问,嗯了一声便俯下身去触摸琴键,手指很快停留在一个黑键和一个白键上。

      “扶一下钢琴盖......唔,螺丝果然很松。”有人帮忙扶着,他伸手按了按白键,随即利落地拆卸了下来。

      等到他把第二个黑键也取出,93和85号已经围拢过来,茫然地看着他们。

      “这又是在干什么?”

      “有两个键走音了。”工藤简洁地回答

      “啊?你怎么知道?”85瞪大了眼睛,“......难道是刚刚听出来的?可是这么多琴键,你怎么知道刚刚出错的对应的是哪个?”

      黑羽放下盖子,隐隐笑着替他开口:“如果有绝对音感,当然可以做到。”

      “这么厉害吗101,”93号真诚地夸赞,“那你唱歌一定也很好听吧。”

      “......呵,呵呵......”

      侦探先生难得假笑了一下,扯开话题:“去最左边那面镜子那里吧,我有些新发现。”

      “新发现?”

      “嗯,”他率先走到镜子面前,极快地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异常,半蹲下来在镜面底部摩挲,“如果没感觉错的话,这里有两个很长的木制凹槽。”

      因为是夜晚,这两个凹槽又掩藏在巨大且干扰视线的镜子之下,不去细查,一般来说很难被发现。

      93号若有所思,“难道说,这里也有密室机关之类的?那其他地方......”

      她一转头,果然看见本来没什么动作的17号缓步走来,和她对上视线的瞬间手指动了动,沉默指向角落的位置。

      “凹陷。”他淡淡道。

      几个人在拐角处认真观察了一下,意料之内的,有三个墙角处的地面都有不易察觉的凹陷痕迹,似乎正好可以放置一些体型较小的物品。

      工藤想了想,把涂鸦交给了85号,余光里看见黑羽也把酒瓶塞给了17号,便自然地将黑键放到对方手中。

      “三个凹陷,两个相连的凹槽,正好对应着我们手上的五个物品,”工藤晃了晃手里的白键向众人示意,“待会儿请你们三位各自寻找其中一处凹陷,尽量同步将手里的东西放上去,我和他也会同时将琴键嵌入凹槽。”

      沟通完毕,五个人散开,手持物件以相同的姿势蹲下,静静聆听着侦探的倒计时。

      “三......”

      月亮观察着他们。

      “二......”

      楼下传来了骚动。

      “一!”

      话尾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将东西送入了凹处!

      “咔、咔——”

      霎时间,整个空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唯有靠近黑羽和工藤的那面镜子内部发出了诡异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镜面上反射出盈盈冷光的部分,那里,虚假的月亮正在慢慢四分五裂......

      “闭眼!!”

      黑羽怒吼的瞬间,血色的月亮横空出世,不祥的月光不怀好意地照耀着整栋楼房,眨眼就在布满镜子的房间里完成了危险的反射。与此同时,悬在他与侦探身前的镜面应声碎裂,巨大的回响充斥着整栋楼房,分崩离析的碎片飞溅到房间各处,还有不明的重物从镜子背面的空间轰然倒下!

      “唔!”

      “好疼!”

      “......哼。”

      房间各处传来了不同程度的痛呼,似乎每个人都受了伤,听见85号方向的哭声,93号闭着眼咬着牙撑起了身体,有一枚玻璃扎进了她小腿,但她还是踉跄了几下径直朝对方奔去:“阿霁!再痛也不要睁眼!”

      “我...我知道.......”85号压抑着哭腔,“你别跑,我没事。”

      另一边,侦探倒伏在满是玻璃碎渣的地面上颤抖,他不停地倒吸着凉气试图缓解剧痛,但是那显然是徒劳。

      “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难道——”

      黑羽的声音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失去了从容,侦探听见了对方不加掩饰的慌乱,连同那人的心跳声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没、没关系,别担心......我没有......看见绯月,”他痛得声音微弱,但神智还算清晰,“只是,出了点意外......”

      伴随着话语,他缓缓抬起头。

      黑羽呼吸一窒。

      浓烈的血色如同两条斑驳延伸着的小路,从侦探紧闭的双眼中汩汩流出,衬得他的脸庞苍白又鬼魅般艳丽。

      “有碎片飞进了我的眼睛里,”他轻轻地倒吸着气,“抱歉,看样子,接下来要成为累赘了。”

      “......”黑羽轻柔抚上他的脸侧,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未干的血痕,语气听上去很平静,“你不会是累赘的,新一。”

      侦探没看见的是,那个瞬间,面前的玩家眼里,闪过冰冷的怒意。

      -

      “各位,还有行动能力吗?”被黑羽扶起来的工藤第一时间询问众人。

      “阿霁她被扎到了小腹,但是伤口不深,只是很痛,”93号和85号相互搀扶,并没有睁开眼:“我是小腿受伤,目前还能走,就是速度可能会变慢。”

      “脖子,避开要害。”17号简洁道,似乎不是很在意自己伤势。

      “我是眼睛,视觉丧失,不过现在大家都不能睁眼,不值一提。”工藤转向黑羽的方向,“你呢?”

      “后背和胳膊,不影响行动。”

      工藤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没人能看见,重新开口:“不算太糟,就是接下来需要更加小心了,大家要相互帮忙。”

      “除此之外,十分钟后怪物暴动会开始。好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最后一样东西。”

      “欸?什么时候......”

      “现在。”

      工藤凭记忆来到刚刚不明重物倒下的位置,在黑羽的帮助下拆开了麻袋质感的物件。

      “嘀!系统提示,核心人物‘笹平’已被发现,当前游戏进度为4/4,恭喜玩家们完成所有任务!”

      “任务奖励:逃生之门的提示。逃生之门会在一楼的某面镜子中出现,持续时间为五分钟。”

      “重要提示:十分钟后开启最终环节!请玩家们在暴动的怪物群中寻找方法存活15分钟,坚持到最后的人们,逃生之门将会为你们打开!”

      “祝全体玩家游戏愉快!”

      又是一连串的消息。

      虽然是任务胜利的通知,在场众人的脸色却无一不变得更加凝重了。

      “要在怪物队堆里坚持15分钟,还要在倒数五分钟之前找到出口,否则时间一过,门就会关闭,”85号脸色发白,“这比陨回高中的结束条件还难达成......”

      “何止,我们现在还都负了伤,加上红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93号语气沉沉,“找了那么多东西,就只给出这样含糊的提示,太恶劣了。”

      工藤沉默了片刻,打破了压抑的气氛:“无论如何,不能再耽误了。这个房间被月光无死角地照射着,实在危险,我们先下到一楼找个看不到月亮的房间,至少保证躲避途中视觉能正常使用。”

      一行人依然按照上来时的顺序站好,17号打头阵,93号后面是与她彼此搀扶着的85,再往后是黑羽和被他牵引着方向的工藤。

      站在队末的侦探先生主动承担了背着笹平尸体的职责,他的理由是17号作为第一位必须时刻保持轻便与警觉,两位女玩家力气不够,至于黑羽,他正伤在后背上,不方便再背人,只有视力受损并站在队尾的自己,勉强适合这个任务。

      全员伤员,可谓是极其狼狈,只下个楼梯都折腾了大半天,好在最终是赶在暴乱之前抵达了一楼。

      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客厅的黑暗让人那么安心。

      感受到月光照射在眼膜上的刺痛感逐渐消弭,除工藤之外的人都睁开了眼,谨慎地观察着周边的一切。

      躁动的氛围弥漫在整个一楼,即使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推开房门,压抑的哭声和激烈的讨论也已经从门缝渗了出来,窃窃私语,喋喋不休,如果声音有形状,此刻这里一定已经是一团乱麻。

      还有一分钟。

      躲在暗角的几个人屏住了呼吸。

      “嘀嘀!欢迎玩家们来到怪物暴走之夜!”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整间楼房瞬间陷入了地震般的恐慌!有些房门被砰然打开,有些房门依然紧闭,冲出来的相当一部分玩家都是想搜刮可用的趁手之物以占据先机,另外一部分只能缩在自己的房间中祈祷自己不被发现。

      但很快,惨叫接二连三的从那些上锁的房间中响起,很显然,怪物们并不需要通过走正门去狩猎,这个屋子里无处不在的镜子是服务于它们的天然陷阱,被观测到的瞬间,玩家已经步入了猎场。于是更多的人从房间中涌了出来,他们自发的聚集在一起,试图依靠团体的温度回避对后方危险的恐惧。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在躲避的人群之中,还有一些善于欺骗人类的伪装者,它们或许上一秒还在发出和同行之人相仿的尖叫,直到对方以为自己暂时安全,再恶趣味地撕下面具,狞笑着地享用下自己今晚的又一份收获。

      要找出口,就要寻找特殊的镜子;被镜子照见的瞬间,怪物也一定会发现你。这几乎是个死局。

      正因如此,五个人并没有轻举妄动。

      客厅的沙发上残存着血迹、盆栽和电视都被砸碎、将近一半的房门被粗暴撞开,被封死的卫生间和厨房似乎正在进行又一场屠杀,上锁的书房传来剧烈的争斗怒骂和玻璃碎裂的声响,只有卷卷和那对父母的卧室毫无动静,似乎与厮杀现场处在另一个维度。

      工藤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同伴们转述目前的情况,尽管他在最末尾,依然听见了好几次85号的尖叫和怪物扑咬上来的嘶吼声,所幸打头的17号果然有自保的能力,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把蝴蝶刀,阻断了三番五次地进攻,加上拿着水果刀努力帮忙的93和85号,队伍整体还在稳步前进。

      混乱的局势之中,黑羽自始至终没有松开他的手,一边防备着来自后方的偷袭,一边紧紧跟着前面几个人。

      无力的焦躁涌上心头,侦探听着那些嘈杂声响,忍不住对自己摇了摇头。还是应该再小心一点的,怎么能在最紧要的关头成为拖累......

      “你...想要......抛下我吗?”

      陌生的声线突然在耳边炸响,工藤猛地一僵,黑羽迅速发现了他的异常,抽身询问。

      工藤皱了皱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没有急着让对方帮忙,黑羽的反应证明他身边现在是没有人的,让对方徒增担忧没有必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声音源于何处?

      “你......可以抛下我,像...他们一样......”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冷幽幽的。

      “他们?”侦探在心里停了停,有些顿悟,“你是笹平?”

      “......”笹平没有回答,只是接着慢吞吞地传递着句子:“丢下我...你们也可以...通关。”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工藤心里炸响,他居然有些头皮发麻,“你知道这是个游戏?”

      怎么除了卷卷,就连笹平似乎也对这个世界的本质有所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笹平沉默了很久,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虚弱地重复着“丢下我”。

      尽管因为对方的话涌出很多想知道的问题,工藤还是没有强硬地追问下去,只是坚定地回答了一句“我们不会抛下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好孩子,做错事的人才应该被丢下。”

      “好孩子......只是替代品。”

      “你不是。”工藤平静地说,“这个糟糕透顶的名字不该决定你的人生,你也可以叫夜星、叫皎月、叫初雪,虽然我举得例子可能不好,但你可以用任何美好的事物为自己命名。这世上的每个孩子都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你也一样。”

      笹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在这段沉默里,队伍的行进速度变得缓慢。一直绷着神经警惕怪物,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看上去像是逃生之门的镜子,大家都逐渐出现了疲态。

      在工藤亦步亦趋跟着黑羽跨过一个怪物尸体时,她才又开口了:“谢谢......你,但是,带上我......会招来...他们。”

      什么?

      工藤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斜后方一直以来都没有动静的某间房门突然打开,多出的两个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哎呀,让客人看见这些真是不好意思,”女主人的声音依然温柔,只是带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请把女儿交给我们吧。”

      男主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却越发粗重,像是某种野兽。

      这回并不是只有侦探才能听见的声音了,队伍前列的几个人猛然回头,警惕地注视着后方突如其来的状况。

      “是你们啊,衣冠禽兽夫妇?”93号丝毫不顾忌脸面,冷笑了一声。

      “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对长辈要尊敬,”女人照旧端着平日里那张平易近人的脸微笑,“把笹平还给我们,也就不和你们这群孩子计较了。”

      “怎么,还要鞭尸啊,你有这变态的爱好,我们就一定要和你奉陪?嗤,好大的脸。”93号攻击性极强,这还是其他人头一回见她句句夹枪带棒地和人对峙。

      女人的脸异常难看,她身旁的男人也重重向前一步。

      “最后通牒,把她给我。”

      “把我......给他们吧,”脑海里,笹平的声音也再度浮现,“抛下我、他们不会......纠缠、你们...更安全......”

      “不给。”

      这句话,侦探说给夫妇听,也说给笹平听。

      他握着黑羽的手慢慢攥紧。已经够了,被藏在逼仄的镜子背后已经够久了,这个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就连死后也要被她的养父母横插一脚、困在这个永无天日的地狱里?

      要带她走。

      至少尸体,要逃出这个地方。

      谈判彻底破裂。

      失去了所有耐心,方才还是一副人类摸样的夫妇顷刻间异化成了两只漆黑庞大的怪物,它们不能再被称作脸的脸上长满一圈又一圈的鳞片般的镜片,身体迅速膨胀至某种不可思议的程度,充斥着血腥味的大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镶嵌其上的是数不清的向外暴突的眼球。

      异化完成的瞬间,它们完全丧失了人性,尖啸着朝最前方的工藤扑去,黑羽猛然一拉拽着对方撤离了原来的位置,随即抄起桌上的陶瓷茶盘狠狠朝怪物头上砸了下去,然而这个举动只成功牵制住了其中一方的行动,另一只怪物借机绕到了他身后,朝暴露无疑的侦探张开了血盆大口!

      “滚!”

      93号怒骂着用尽全力径直扎穿了它尚未来得及合拢的上颚,身旁一直表现得很小女生的85号也发狠似的一脚踹在对方身上,又使劲补了一刀在其中一颗外凸的眼球上。

      噼里啪啦的碎响也不断从队伍前端传来,来自后方的突袭使得前阵的压力全部落到了17号身上,开了刃的刀具在他手里以看不清的速度翻飞着,像是一只真的染着血腥气的翩跹蝴蝶。

      工藤用听觉和嗅觉勉强辨别着周边的局势,同时尽力在满场混乱中护住背上的女孩不被抢走,他们已经耗了太多时间在和怪物的纠缠上,根本没有额外的空闲再去寻找出路,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眼盲的不便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焦躁。

      “......谢谢你们。”一片乱象中,女孩说:“逃生之门为你们打开。”

      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原本漆黑一片的视线骤然开始变换,工藤猛地甩头试图摆脱脑袋里的强烈晕眩感,却发现随着角度的变换,若有若无的光亮开始出现。

      那是......?

      “嘀嘀!各位玩家请注意,逃生之门已开启!限时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这一声响让满屋子的怪物再次陷入躁动,好不容易撑到现在的玩家几乎都杀红了眼,歇斯底里地一边狂喊一边无头苍蝇般拼命寻找可疑的镜子,怪物则开始加速最后的虐杀,手段越发残忍和疯狂,甚至逼得精神濒临崩溃的玩家主动钻进了未知的镜道之中,然而除了惨叫,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从那里出来。

      “只剩五分钟了,但我们还没找到生路!”93号竭力呼唤着被刚才的怪物潮冲散的队友,声音完全哑了:“怎么办!”

      “我不想死......”85号几乎是一边哭一边狂舞着手里的水果刀,毫无章法地攻击靠近自己的所有东西。

      17号和黑羽仍然在和那对夫妇怪物纠缠,完全不能分神,稍一疏忽就会被对方的齿爪撕成两半。

      工藤咬了咬牙,努力钻出怪物的包围圈,朝眼中唯一出现光亮的方向摸索着前行。他一直背着笹平,几乎腾不出手去阻拦朝自身袭来的狂潮,只能依靠直觉勉强避开被攻击要害,前胸、膝盖、胳膊、侧脸,他全身上下几乎所有部位都被攻击,几次险些因为撞击和失血过多一头栽倒在地上。

      但他不能停,他知道现在所有人都需要那道门的出现。

      “新一!!”

      后方的惊叫传进耳朵时,他才发现自己对痛苦已经进入了麻木状态,对腥味的嗅觉也完全失灵,他浑身发冷,以至于察觉不到脖颈右侧方才被生生咬出的豁口。

      用最后的力气推开右侧企图再度撕咬的怪物,他满头的冷汗,跌坐在距离阳台最近的墙角,似乎失去了对体温的感知能力。

      他张了张嘴,混沌的思维沉沉浮浮,声带也有了被破坏的迹象,嘶哑得吓人。

      “出口在......阳台方向......”

      笹平似乎帮助了他,给了他一种特殊的视觉,虽然对其他事物的可视力并没有恢复,却能看清周遭所有镜子的位置。

      混战和视觉缺失让他无法在最开始就辨明位置,好在方才那段路他摸到了许多标志物,终于找回了方向感,也可以确定是阳台出现了变化——那里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

      听见这句话的玩家们疯了一样全部涌向阳台,紧闭的窗帘被人直接暴力扯下,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像在庆祝他们唾手可得的胜利。

      绯月结束了。好事。

      无论是怪物还是玩家的目标都是一个方向,缩在墙角的侦探反倒被忽视了,他的头很昏,非常昏,昏到有好多全无记忆的、捏造般的画面在闪烁,又熟悉得像是走马灯。

      他好像听见阳台的人群惊呼,逃生之门正在远离原来的位置,只剩几十秒的时间了......但那些话语都像是遥远的海浪,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朦胧又模糊。

      来不及了吗,不知道其他人逃出去没有。

      对不起,笹平,还是没把你带出去。

      还有,黑羽......

      意识恍惚地像是在海上浮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像棉花,碰巧被泛舟的人捡起,轻而又轻,珍之重之。

      彻底昏迷前,他听见了凛冽的风声,皎白的月色毫不吝啬温柔停在他身旁,像捧起一汪泉水那样托起他,随后从阳台的护栏边沿一跃而下,跃进了顷刻闭合的生门之中。

      “......骗子。”

      最后留给这个崩离世界的,是一声悠悠的,无奈的叹息。

      -

      “是什么让您去而复返?”

      笹平以尸体的姿态不卑不亢地望向面前的人。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一身纯白礼服的少年压下帽檐,嗓音平缓,“你和你妹妹,为什么是特别的?”

      “......看来,我和101号的对话,果然还是避不开您的耳朵。”

      “不要绕开问题。”

      “好吧,”她似乎想做个耸肩的动作,但过度僵硬的身体让她失败了,“与其说是特别的,不如说,是被推迟的、被遗漏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和这个副本中的其他角色是一样的,只是对于我们的记忆清洗,暂时还没有彻底完成。”

      “记忆清洗......”

      “很熟悉的字眼,对吗,等到彻底完成,我们大概也会变成和这里怪物一样的、按照流程办事的行尸走肉,”笹平苦笑道:“再说下去或许会被系统检测到,即使这听上去既荒唐,又残忍,像是一场可悲的闹剧那样,没有可信度......但您明白的,大人。”

      KID没有言语,窗外的月光仍然温润,一种无机质的美丽。

      半响,他开口,“你帮了他,有什么想做的么?”

      “真是直白的偏爱。”她的话里有笑意。

      “那么,我希望......”

      系统发出严重警告时,他才开始思考自己做的是否有些过火。

      纯白的火焰像是一场来势汹涌的大雪,轻而易举地覆盖了这间掩藏着罪恶的楼房,房间的每一处都传来支离破碎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着。

      虚妄的月亮也被真实的洁白拷打着、烧灼着、忍受着,露出里头腐烂的红肉。

      “哼......”他不悦地移开眼,想起某人被送离世界时的狼狈,越发烦躁地打了个响指。

      白火烧灼地越发耀眼,几乎将绯月烧出焦黑的痕迹,淅淅沥沥落下粘稠腥臭的液状物质,又像是某种卑懦的求饶。

      等到楼房彻底崩塌,他才终于停了手。

      “我和卷卷受够了无尽的循环,也始终担忧着自己真的失去思考能力的那一天。”

      愿望是希望这个副本永久关闭,倒真是新奇又大胆的念头。

      他无声目睹着这个小世界的分崩离析,像是一个无关的过客。

      彼时,17号从被烧灼的边缘走出来,习以为常地接受着身后突然出现的少女的粘人,她的声音轻快又模糊,身形也若隐若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喊,间木~小17~我们该回家喽......

      下一秒,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了。

      真是胡来。KID想着。异世界哪是这么好进的。

      但他刚刚才胡来地烧掉了一个副本,所以没有资格讲别人。

      警报震耳欲聋,赶在系统的眼线强行介入之前,他松松伸了个懒腰,无声无息退出了当前所处的维度。

      可悲的闹剧吗......他想。

      但谁让出场角色里有那个人呢。

      所以这一回,即使真是闹剧,他也非要参演不可了。

      ——镜像副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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