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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镜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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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最快的速度将卧室里的物品再次恢复原状,一行人面色如常地来到客厅,午睡起来的人们耸拉着眼,开始零零散散地活动,而那对夫妻暂时还没有回来。
濒临黄昏,现在暴露钥匙的存在或者继续调查都不是明智之举,几个人索性坐到沙发上状似无意地观察起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半玩家的脸色都难看得很,尽管刚刚从冗长的睡眠中醒来,精神上的疲惫却无法消除,不安定的种子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就在脑海中生根,从未留给人彻底放松神经的机会。感受到他人的视线,他们有的低下头匆匆离开,有的面露不耐和戒备,有的则直勾勾地盯回去,脸上挂着无声而古怪的笑容。
在他们之中,究竟还有多少是人类呢?
平和温馨的家庭不过是游戏故事的背景,从玩家无知无觉登入舞台中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无法摆脱那些帷幕背后的眼睛。
工藤轻轻呼出一口气,隐秘地握紧掌心的钥匙。
“我好像......没看见什么走路姿势奇怪的人,”被下午那个叩门者结结实实吓了一遭,85有点坐立难安,忍不住凑到93号旁边耳语,“那个怪物不在这里吧?”
“不在。就算在,玩家这么多它大概也不会乱来,”93揉了揉女孩的脑袋,眼里含着笑揶揄:“这下知道害怕啦?”
“明明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她小声反驳了一句,“谁会碰上那种怪物还毫无反应......”
“嗯......你这么一说......”
似乎想起了什么,93号的视线飘向沙发另一侧安静的像具尸体的玩家,听了这么久壁角,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这家伙,当时不是和那个怪物处在同一场所来着,怎么看上去完全没有后怕的意思在。
心里素质不错。她浅浅下了个评价。
听到93号略略拖长的语末,工藤也意识到这一点,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位从第一天开始就显得相当特别的少年。团队行动的好处虽多,但视角难免受限,如果能有一位置身于外围的玩家提供其他方向的线索,对他们来说绝对增益颇多。
既然如此......
四个人眼神沟通一番,缓慢地从沙发上起身,轻手轻脚来到沉睡男生的四周,默契满分一言不发地盯住他。
“......”
察觉到数道灼灼的目光,对方适时睁开眼。他眼里的惫懒还没有完全散去,整个人像是一片浓稠的、酝酿着的乌云。
算不上友好,但也看不出敌意。
几个人围着一位正在休息的少年猛看,这场景多少有些古怪,加上几天的观察,侦探深知让对方先开口是不可能的,很快先开口示好:“你好,我是第101号玩家,介意告诉我们你的......代号吗?”
“......”对方没有及时回应,稍稍侧了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其他人也并不着急或是生气,在这里,对他人有所保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沉默保持了一分多钟。
所幸,赶在气氛落到地上之前,对方还是悠悠抛出了一个答案来。
“17。”
回话了。工藤松了口气,交流最难的也就是第一步,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讯号,如果对方不排斥合作前的接触,后续大概也就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了。
相较于他的正常反应,85号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等等,什么?你不是哑巴?!不是哑巴为什么我之前和你打招呼你都不说话啊!”
17号瞥了她一眼,又把眼闭上了。短短几秒的流程差点没把人给气着,93号只好轻车熟路地拉着人到旁边顺毛。
工藤有些无奈。其实避免与他人过多接触的最好方法就是少说话,降低自身存在感,这能绕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理解这一点,所以也能接受17号的态度,不过从85的视角来看,对方的确不太礼貌。
但现在对方给出了回应,也就说明他也对现状感到不满,不打算再沉寂下去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契机。
人多眼杂,客厅不适合接下来的谈话,几个人坐回原位一直等到夫妇回来,各怀心事地结束了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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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吗,”回到房间,93号关上了门,迟疑地转过身:“那个17号......虽然我也觉得他不像怪物,但还是要谨慎些吧,他看上去一直是单独行动,我不能完全信任。”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也没打算把目前知道的消息全盘托出,”工藤走到床沿坐下,一一拿出涂鸦、玩偶和钥匙,他身上现在装了太多重要线索,而这些东西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风险极高,还是分散开由个人保管更安全。
93号拿走了玩偶,把它藏在外套里,黑羽则收走了画像。
那把钥匙留在了工藤手里,他端详着小小的金属物什,想到那间上锁的屋子,还有被无形屏障阻隔的楼梯。作为现在唯二还没有被探查的场所,那里又会有些什么呢?
收回思绪,他接着回应:“你们也看到大多数玩家的现状了,大家的精神都很不好,再拖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怪物想要替代人类,所以普遍相当躁动,17号则是一个有着明显惰性的玩家,从这一点上分析,我更愿意选择相信他。”
“这倒是真的,”回忆了一下17号的表现,93号勉强卸下些戒备,“所以,你的意思是,拿他当一条后路?”
“可以这么说。”侦探点点头。
虽然他对于17号玩家并不像在场其他人那样知根知底,但对方的行为举止确实独特,大概率有着不错的自保能力,而且是怪物的可能性很小,既然如此,适当地共享信息,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合作,会是不错的决定。
对方没有必要和他们一起行动,只需要充当第三方眼睛来更好地补全某些情况的全貌。例如下午的叩门怪物事件,他们作为聚集在门内的那方,虽然相较而言比较安全,却无法窥见门另一边的情况;但17号却补全了这个疏漏,他或许会对当时的情形有着其他的、更清晰的认识,也会更了解后续的发展。
有的时候,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不同的视角,所以侦探不能不去考虑与对方交涉。
统合了全队的意见,众人最终决定在明天上午寻个时间与17号私下再交流一次,并去探索一楼最后一间上锁的卧室,为了这个计划,所有人都早早收拾好上了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午夜时分,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死寂的环境。
匆促慌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似乎是有人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在客厅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与此同时,间歇性的急切砸门声不断响起,伴随着听上去越发崩溃的呼救,对方疯狂扑在每一扇紧闭的门前,像在叩击死亡的鼓点。
屋里的四个人瞬间坐起,还来不及考虑是否要伸出援手,几米外房门打开的声响就清晰出现,而原本濒临的脚步声也在对方拔高的声调里骤然消失。
缓慢而沉重的关门声后,一切恢复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房间里人却已经完全清醒,再没有半点睡意的影子。
“......那个人,得救了吗?”一片寂静中,93号的语气充满了犹疑。
“我听见有人给他开门了,他会没事的吧?”尽管有些受惊,85号还是在往好的方面想。
工藤的面色却并不好看,他紧紧盯着那扇未被打开的门,攥紧了拳头。
黑羽叹了口气,虽然是对着两位女生说话,目光却一步不移地落在侦探身上:“那扇门开的太刻意了,连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敢毫不犹豫地开门,我不记得这场游戏里有谁拥有这样的勇气。还有,如果真是救人,他们关门的速度有些过于缓慢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谁敢抱着这样的悠闲去行动呢。”
“你的意思是,”93号脸色发白,“......给他开门的,也是怪物?”
85号捂住了嘴,难掩的绝望从眼中闪过。
以为逃出了危险的房间,结果却是进入了另一场圈套吗。
对于竭力想要活下去的玩家而言,这样恶劣的戏弄,到底算是什么呢?
指节攥得发白,工藤沉默了许久,久违地说不出一句话。
他还是低估了那群怪物。早该想到的,既然自己就曾经接连遭遇两次欺骗,那么其他人也一样,而偏偏大多数人都会对第二次善意的伪装放下戒备......它们消耗着玩家之间已经所剩无几的信任,行为模式反倒越来越像人类了。
第一次明目张胆的抹杀已经出现,他们又能安全到几时。
原本定下的行动时间在此刻显得那么遥远,四个人在压抑的气氛中沉默对坐,又在某一刻心照不宣,同时站了起来。
“我们该再冒一次险了,为了这场游戏的获胜,为了这种事情......”侦探的目光好像穿透了门后的黑暗,灼灼的,“早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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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再温馨的客房,陷入全黑的环境里也显得可怖。
阳台的窗帘不知被谁拉上了,几乎完全无光的环境让人不适,也容易叫人回想起初入世界时视力衰退的不便,几个人只能凭借着记忆里的家具位置慢慢挪动,不敢发出太大声响,也不敢开启任何光源。
先前在客厅求救的玩家已然不见,但根据声音最终消失的方向,工藤大体锁定了某间房屋。已知怪物就在一门之隔后,明天从这间房里出来的家伙们,无疑要被重点提防。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动静。
贴墙摸索了一阵过后,勉勉强强移动到了笹平卧室附近,侦探小声提醒其他人停下,掏出钥匙打算开门。
“等等。”黑羽拉住了他,只耳语般的音量。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锁孔处悉悉索索的声响随之消失,周遭安静异常。
等到对方指尖搭上他手背,微微拉扯向某个方向,他才察觉到夫妇卧室的门前似乎多了一道纤细的、似乎是女性的黑影,无声无息也不知何时出现。
这是谁?是和他们一样溜出来的玩家、女主人、还是怪物?
她想做什么?她发现什么了吗?
一行人屏息以待,好在夜色中无形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很久,那道黑影只在原地驻足了两分钟,很快就变更了位置,但她既没有走向四人,也没有转而进入某间房,而是朝拐角处的楼梯飞速移动,只片刻便消失了。
夫妇卧室的门内似乎又传来了动静,工藤不敢再耽误,立刻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终于赶在对面那扇门被推开之前开了锁,将其他人一把拉进屋里。
“总算......能放心喘口气了。”简单检查了下环境,93号的呼吸平缓下来,回过头确认85的状况,“这破游戏动不动就把环境设置的这么暗,阿霁,还好吗?”
“还、还好。”声音不是很有底气。
本来就怕黑又怕鬼,这个游戏真是她的劫难。
工藤研究了一下房门,发现这个房间似乎只能从外部上锁,为了防止什么意外状况出现,大家商量之后决定留黑羽守门,其他人分工搜查别处。
这间屋子的东西很多,布局和卷卷的房间相似,只是色彩上要暗沉很多。夜深人静,就算调查也不能大张旗鼓,几个人只能轻手轻脚地去逐一翻查,效率算不上高,倒也算精细。
墙角缔结了蛛网,桌面蒙了尘,毫无生气的房间似乎在无声控诉着主人的失责,只留下曾经支离破碎的痕迹。
和充满生活气息的外部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失落的世界。
85号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练习册、试卷、好几张钢琴大赛的奖状,还有不少本琴谱,各种颜色的笔被整整齐齐地收纳归类,还有不少精巧的小玩意,是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桌面上的一盆绿植已经枯萎腐烂,台灯的电量也告了罄,桌面上似乎没有能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只是摆在最中央的相框里有两个女孩相依偎的笑脸。
画面其中的一张脸是卷卷,很明显,另一个更年长的陌生女孩,就是笹平。
“笑得好开心,”93号抹去相片上的灰,神色柔软,“她一定很喜欢卷卷这个妹妹吧。”
“卷卷也一样喜欢她这个姐姐,”工藤轻轻说。那个孩子在把玩偶交给他的时候,虽然脸色看上去很不舒服,但眼睛却灼灼亮着,盛满孩童单纯的希冀,就好像在希望他们真的能把姐姐带回来一样。
那时笑容灿烂的两人,一定预料不到未来会有分离的日子吧。
不知道谁叹了口气,搜查继续。床上的被褥被铺得整齐,衣柜里的衣服收纳得当,没来得及被主人收起的书籍遗落在床头小柜上,纸页泛黄,故事尘封,而窗户被紧紧关上,不知道囚禁多久的时光。
和想象中不同,这并不是遍布着线索的地方,它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间,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正在“哭泣”的画作,代表过去“时光”的玩偶,最后一个线索指向某种容器,那它所承载的“消失”之名,又意味着什么呢?
工藤扫过视线所及,桌上的水杯静静伫立着,盛土的盆栽并不特殊,墙边的水瓶有些掉漆,房间里似乎也没有其他显眼的器皿了。
思绪被侵袭的夜色搅得凝滞起来,他揉揉额心,似乎感到从进入房间开始,本就难以忽视的倦意越发加剧。
偏偏这时,屋外又起躁动,许多不知源于何处的声音在窗外汇集,连同客厅也出现琐碎的动静,似乎有些房间的门被推开,缓慢的脚步声往阳台方向集聚着。
守在门口的黑羽动作一顿,探究的目光透过闭紧的木门看向外界,而后低下头思索片刻,目光转回侦探身上:“你觉得怎么样?”
“烦躁,还有点累,”他如实说了,随后反应过来这种熟悉的状况,“红月?”
“大概。”黑羽抱着胸,下意识想朝他走来,但脚步迈出一步便滞住,又转而守回门边,只抬眼专注看他小臂的位置。
这个时候离开门不安全,于是侦探主动走向他。先前受伤的部分在隐隐作热,不知道是否也是红月的影响,如果在这个时候伤情恶化,那可真是不妙。
“正常月亮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了,”黑羽握住他的手臂,果然是要看伤口,确认没什么变化才把袖子轻轻放回,“时间紧迫,万事小心。”
明明自己伤得更重吧,额头上的纱布还缠着呢,怎么先关注的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伤......工藤叹着气和93讨要了纱布,半强迫地给他换了药,对方也乖乖受着。
93号在旁边看了一会,贴墙去听门外的动静,只短短几轮对话的时间,似乎已经听不见什么了。
等到处理结束,她忍不住指指屋外:“刚刚那是什么?”
“大概是受到蛊惑的人,或者是怪物,阳台那个方向能最直观地看见月亮全貌,”黑羽垂着眼,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如果我们看到了月亮,可能也会变成那样吧。”
变成失去思考能力的怪物,变成行尸走肉,变成不洁月亮的朝圣者。
工藤的神情怔愣片刻,回想起那个差点直视绯月的瞬间,还有,比月色更夺目的人。
如果不是那个名为“KID”的怪盗......
“怎么了?”黑羽的话打断他短暂的失神。
“不,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人,”迎上对方突然有了明显情绪起伏的眸子,工藤没由来的卡壳了一下,下意识转了话题,“比起这个,我们今晚还没有什么收获呢。”
“......”
“但是,能被称之为容器的东西我们已经找了个遍啊,”感谢85号的不看气氛,她似乎没有察觉到黑羽的神色,老老实实接话:“难道不在这个房间?”
“应该是在的,游戏不会给一个不存在任何线索提示的房间,只是我们没法把那些东西联系起来,”93号拧起眉毛,“最重要的是,我到现在还没理解这个线索的意思,为什么容器对应着‘消失’?”
系统给出的线索名称不是无意义的,如果能参透,或许会事半功倍。
那么,这个容器的名字,是否意味着笹平的消失由它见证,亦或者,由它造成?
工藤思绪一动。继续推测下去的话,假设后者能够成立,那所谓的容器就不只是一条简单推动剧情的线索,更有可能......是致使笹平死亡的凶器。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黑羽忽然拉住他往后退了一步,毫无征兆地打开了门。
门口,幽灵般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沉默对上四道或惊异或警戒或冷淡的目光。
“......1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