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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镜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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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你的替代品。”

      哭泣的涂鸦,消失的女孩,充满违和感的童话。

      笹平的名字在此刻染上了特殊的意味,拨动着所有人的思绪。

      为什么她会说出这句话呢?

      大多数人的名字都被父母寄予深切的爱与希望,笹平对于这两个字的解读却浸满眼泪的味道,这绝对是后天经历造成的。

      工藤看着捧着画作舍不得放手的卷卷,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他想起最初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画册,一家四口当中,只有年长的女孩形象越来越远,以至于最后消失了,而其他人却依然笑着。

      他描述了一下那些画,随后询问卷卷,得到了出自她手的应答。

      “喜欢、记录,我和姐姐,爸爸妈妈。”小孩比划着。

      “那为什么卷卷后来的画里,都没有再出现姐姐了呢?”

      “因为姐姐......走了,”说到这里,卷卷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怀里的玩偶被揪紧,“没人陪卷卷,跳舞、画画......”

      “她去哪了?”

      “妈妈说,姐姐,回家了。”

      “什么?”93号愣了一下,“笹平不是你姐姐吗,这里就是家,她还要回哪儿去?”

      卷卷摇了摇头,对半大的孩子来说,思考这些还是太困难了。

      工藤放弃了追问笹平的去向,转而提起目前看来最可疑的时间节点。

      “一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一年前?”她看上去不理解。

      “就是......”想到小孩子对时间的概念不清晰,侦探又换了个问法,“你现在变得不爱说话,是因为什么?”

      “唔......”

      卷卷低下头,少见地陷入了迷茫。

      察觉到不对,黑羽蹲下来揉揉女孩的脑袋:“怎么了......脸有点热,好像在发烧。”

      怎么会突然生病?工藤有些惊讶,却也不再问话,握着小孩的手小心把人送回床上,短短几步路,对方已经烧的小脸通红。

      “她看上去很难受,”85号看着又乖又安静的孩子有些心疼,“我去给她到杯热水吧。”

      “别出去,晚上外面有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吗?”93号立刻拉住她,但回头看看床榻上的女孩,神情也犹豫了几分。

      工藤却没说话。

      发烧的时机太凑巧了,偏偏在问到关键的时候出岔子,但这么小的孩子生起病来也不像是装的。难道说,游戏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卷卷身上所能获取的线索到此为止了吗?

      他神色凝重起来,唯一的切入点如果出了什么事,后续任务会变得很难推进。而就算抛开任务,小孩子半夜发烧也是很危险的,况且他们现在也不能采取什么有效措施。

      看出侦探的担忧,黑羽替女孩拉上被子,又坐回他身边。

      “不会有什么事的,”他低声安抚道,“烧得快降得也快,不合常理的流程多半是游戏机制问题。”

      工藤点了点头,虽然还不能确定状况,但他似乎也被对方身上那股笃定感染了。

      大概五分钟后,卷卷的体温自然降了下来,但整个人却开始犯困。

      看着小孩打瞌睡,四个人松了口气,也无心再追问什么,走到房间角落里开始轻声讨论现有的情报,时不时照看一下床上的情况。

      “这也太奇怪了,”93号压低了声音,“明明是一家人,现在却找不到笹平,还说她‘回家’了?”

      “难道说,她们并不是一家人吗?是寄养的亲戚?”85号提出一个观点。

      “不是没有可能。但是那样的身份又怎么会说出‘替代品’这种话。而且如果只是暂住离开的家里人,也不需要那么避讳提及吧?”

      “也是哦......”

      “比起这个,或许可以联想一下之前的童话。”侦探轻声提出另一猜想。

      “你是想说,‘养女’?”

      “嗯。”偏头看了一眼卷卷的面色,他继续推断:“如果把笹平放在养女的位置,很多事情完全对的上。比如,她是出于某种原因被那对夫妇领养的孤儿,而那时卷卷还没有出生,这样一来,她在最初就占据了这个家庭中女儿的身份,也就相当于卷卷的早期替代品;又比如,那对夫妻一开始说卷卷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如果这里指的是亲生孩子,倒也不算说谎。”

      93号拧了下眉,“虽然有道理,但是领养的孩子也是孩子啊,替代品这个讲法实在是有点让人不舒服。”

      的确如此。侦探抿了抿嘴,笹平的话和那个童话带给人的观感是一样的,总有种浓浓的阴霾下的气息。

      “不过,就算是养女,为什么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呢......”众人陷入沉思。

      85号联想到之前的话题,顺着思路往下想:“如果真是领养,回家会不会指福利院?”

      “但看卷卷的年龄,笹平不会太小......都养那么久了又送回去吗?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姐姐......”

      床头响起细弱的呢喃,四人俱是一怔,回头看向梦呓般的孩子。

      卷卷不安分地扭头,却还是紧抓着玩偶不放,迷迷糊糊的样子,“.....我害怕。”

      噩梦吗。工藤走上前贴了贴额头,拿纸巾擦掉对方额头渗出的虚汗,又轻轻捏捏小孩的手心以做安抚,一直等到她安静下来。

      黑羽也安静地看着他。

      “......呜,”卷卷睁开眼,几个人都关切地守在床头。她咬了咬下嘴唇,小小声地说,“梦见、红色的,绿色的,很可怕......但妈妈,不让说。”

      “那就不说了吧,好好休息。”侦探轻拍着她。

      但卷卷神色犹豫,闭上眼好像要睡着了,却又突然挣扎着睁开。

      “姐姐和爸爸说话、很吵,然后睡觉,不回来了......房间、进不去,妈妈不许,爸爸......很可怕,不要绿的水......所以、不说话......”

      女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再次出现发烧似的情况,却直勾勾看着他们。

      按先前的状况看,卷卷能给出的信息早就结束了,生病就是一种对角色的警告,但为什么她还在提供信息?

      85号看女孩脸越来越红,急得自己都有点头热,和93在房间里乱窜想找毛巾敷额头。

      黑羽的脸上出现一种奇异的神情,夹杂着困惑和惊讶,似乎陷入了沉思,与此同时,工藤放轻语气尽可能让卷卷好受,也制止了她想继续说话的意图。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已经足够了,卷卷,”他又捏捏小孩手心,微笑了一下,“睡个好觉,好吗?”

      “......”卷卷眨眨眼,很乖地沉默一秒,又慢慢开口,“我没有、说完。”

      “再说下去,病就好不了啦,”他哄道,没来得及回应黑羽朝他投来的视线,“为什么一定要说呢?”

      “哥哥姐姐,照顾我......像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想她!”

      工藤没忍住笑了一下。在这个诡异又紧张的世界里,能看到小孩子毫不遮掩的真心,实在是让人心情柔软。

      “睡吧。”

      卷卷不说话了,只偷偷看了眼一直没有说话的黑羽,有点畏怯的目光对上了一双平静又温和的眼睛。

      “睡吧。”黑羽说了相同的话。

      她似乎终于放下心了,缓缓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玩偶拿出来,放进侦探手里。

      高温骤袭昏睡之前,她说,姐姐,在这里。

      -

      “嘀!系统提示,任务关键线索:玩偶‘时光’已被获取!”

      “当前游戏进度为2/4,请玩家继续努力!”

      突然响起的提示音中止了所有人的动作,几个人怔怔对视一下,最后都看向了工藤手上的玩偶。

      原来第二个线索道具从开始就毫不遮掩地出现过了,虽说不是没有过猜测,但大多数人还是默认这是卷卷自己的玩具,现在看来,它其实也曾是笹平的东西。

      “是一直把和姐姐有关的东西留在身边吗,”93俯下身摸摸女孩的脸,卷卷此时已经陷入了昏迷,“她居然舍得把玩偶给你,这孩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卷卷怎么样?”相较于他人还能冷静分析现状,85号是真的挺关心这小孩的。

      “昏过去了。”看到对面略显焦心,侦探适时补充了几句:“但应该没什么问题。虽然目前只是猜想......我觉得卷卷给我们的信息可能超出了原本设定的范畴,游戏为了让她停止,才会强制她睡眠。”

      “那就......欸?”听到没事85号松了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那句话里的巨大信息量,“可是、可是,卷卷不是游戏NPC吗?她怎么会?!”

      是啊,剧情里的人物,怎么会出现超出设定的举动呢?

      工藤盯着手里的玩偶出神。

      每一个故事所在的世界,似乎都在为那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系统服务,它或许是更高维的存在,在它眼里,玩家也只是某个体系更庞大的世界故事中无关紧要的角色们。

      这样看来,角色和玩家的界限,好像也变得不是那么清晰了。

      那么,卷卷的行为脱轨,似乎也预示着游戏角色有几率诞生自己的意识。

      又或者,还有别的可能......?

      刹那间的想法从脑海中闪过,但那样的猜想目前看来实在是有些没根据,而且太过可怕和悲哀,侦探最后并没有提起。

      “......总之,总算是找到了第二个关键,今晚的力气没有白费,”93号打了个呵欠,“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那现在回去睡觉吗?”85被那个呵欠传染了,后知后觉地困。

      “不了......不太安全,我看就在卷卷这儿凑合休息一下吧,睡床角或者趴桌子,大家等天亮了再回去。顺便可以再照顾一下卷卷。”

      没人有异议。两位男玩家让出了床角的位置,来到了置物桌前,那里只有一张小椅子。

      “你坐吧,我还不困。”

      “你总不能一晚上都站着睡。”

      “没事,我待会找个小箱子之类的,刚刚好像有看见,可以当椅子用,”黑羽不由分说把侦探按坐下,抱胸靠墙站到了一旁,“你今天很累,休息吧。”

      “......”工藤没说话,揉了揉额心。明明对方也没好到哪去......

      半响沉默后,床上的女玩家都很快睡着了,附桌小憩的侦探却又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投向右侧的家伙,对方还是松松倚着墙面,低垂着脸,神色在暖色灯光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注视,他转过头轻松一笑,“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

      工藤摇头,缓缓支起下巴看他:“是你有什么话想说。”

      “从卷卷发烧你就不太对劲,一直在用余光看我,好像在观察我对这件事的反应,现在没有人醒着,你不妨直接问,你想知道什么?”

      “......噗,原来你发现了啊,不愧是大侦探,”黑羽愣神的时间极为短暂,堪堪半秒就举手投降,并不打算隐瞒的样子:“好吧,我确实对卷卷的事有些在意,不过,我更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

      “是的,我想知道......对于卷卷这种可能是产生了自我意识的角色,你是怎么看的呢。”

      工藤顿了顿,下意识看向睡床上的孩子。

      怎么看的吗。

      卷卷作为游戏内置角色,理应算作游戏系统的运行的一部分,是她和她身后所代表的诸多代码架构出了这个荒诞的世界,造就了无数痛苦和离别。

      但是......他摆弄着抱在怀里的玩偶,“......卷卷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就算是系统编纂出的角色,也并不是所有都站在玩家的对立面,玩家被迫接受这些扭曲的世界与规则,那个孩子又何尝不是被信息洪流挟裹的一串代码,在无可奈何地经历这个故事中的悲剧呢。

      况且,迄今为止的游戏世界中,卷卷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长时间与被程序设定好的家人呆在一起,作为孤独的清醒者,想必也不会是一件美妙的事。

      “可怜......吗......”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黑羽默念着,低低笑起来,“真好......我还在想,你会觉得这样的存在很讨厌吗,会觉得他们......也是怪物吗。”

      “在玩家眼里,他们是异类,在游戏看来,他们也是异常,他们是一切事物的中间数,或许......他们也并不想成为不伦不类的怪物呢。”

      “我不想...变成怪物。”

      破碎的句子突然从脑海中冲出,像一段莫须有的记忆,带着令人作呕的眼泪和腥气。

      侦探的大脑短暂停滞了一下,连带视线都猝然扭曲,逼得他猛弯下腰去抑制勃发的痛苦和恐惧。

      是、谁的声音?

      模糊又微弱的,像一簇风烛将息,寥寥落落地掉在地上,溅起艳色的大雨。

      等到被人猛地拉进怀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有点茫然地摸了把脸,又湿又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

      黑羽紧紧抱着他,把脑袋垫在他肩头,像小动物蹭蹭,有点不知所措地安慰人。

      “你怎么了?”黑羽轻轻问,收在腰际的手一点点变紧,声音很哑:“对不起,新一,突然抱你,但是......你刚刚的神情为什么…让人很难过,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抱歉......”

      “......我也,不知道。”

      他还有些恍惚,对方的体温很温暖,让他昏昏欲睡。

      “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但是我...明明不认识,只记得......声音......?”

      他愣了愣,忽然发觉那瞬间的记忆已经完全消散,连熟悉的声音也从脑海中淡去。

      心里突然又疼了一下。

      他深深吸气,努力平缓心底毫无根据的难过,然后用力抱紧身边人。

      “抱歉,再抱一会儿吧。”

      “......好。”

      虽然说着只抱一会儿,但刚刚那几分钟算是彻底消耗完了侦探的情绪余裕,他环着黑羽的手耸拉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结果最后那张椅子反而没人坐吗......黑羽抱着人窝在墙角,轻手轻脚把外套脱掉盖在人身上,也不再动弹了。

      夜色正浓,或许屋外正有危险的怪物游荡,但他却并不思考这些。

      刚才的侦探很奇怪,他明明不是容易情绪剧烈起伏的人,却在那无心一句后差点情绪崩溃......他想起了谁?

      那个人,为什么、凭什么能那么轻易地左右侦探的情绪?

      难言的心绪在胸腔蔓延,他闭了闭眼,有些烦躁。

      窗帘的缝隙没有拉紧,一缕红光偷渡,攀上侦探侧脸,像是不知名的昆虫,骚动着,引诱梦乡中的人睁开眼睛。

      黑羽啧了一声,抬手挡住那段红影,从帘隙中冷冷望去,与其对峙。

      奇诡的星球不知何时迫近,比起月亮像是血肉筑成的球状的庞然大物,血色中心翕动着,如同一只超出理解范围的、硕大的、窥视的眼球。

      这才是绯月的真面目,它以透彻柔美的红光和美丽的月球表象诱惑玩家与其对视,一旦超过半分钟,就会骤然变回不可名状的存在,将玩家从世界上彻底清除。

      “果然,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恶心。”

      黑羽盯着那轮‘月亮’,微微眯起眼睛,察觉到侦探梦境的不安稳,他沉下脸,抬手直指窗外圆月,掌心缓缓收拢,随后手臂猛地一坠,像是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远空中毫不留情地拽落。

      一阵遥远又诡异的尖叫过后,绯月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血色飞速褪尽,距离拉远,又恢复成平日玉石般的温润模样。

      “......”

      周遭恢复平静。

      黑羽快斗仰头靠在墙壁上,搂紧了已经睡熟的侦探。

      新一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记忆的空白从来没有被填补过,那些从第一次就存在的莫名的吸引力......过去的事,会和他有关吗。

      可怜的、怪物......吗。

      他垂下头,轻而又轻地蹭过侦探额前,像一阵隐秘的风。

      “好梦,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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