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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镜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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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红的月光如同不安的影子笼住这片大地,那句呓语般的低语也如同某种警示,逼得在场生灵无一不中断掉本能的仰视,谦卑地低下了头颅。
工藤垂下眼,强迫自己不去再向那轮充满蛊惑力的红月投掷目光。
异常的视线,异变的月亮,如果开场前提及的“限制”就是怪盗所明示的“不可直视月”,那么一切就都有理可循。同时,工藤也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似乎在不经意间遮挡了大半危险,如果刚刚他下意识看向了月亮,此刻或许已经出局。
......倒是应该感谢他的华丽出场。这喧宾夺主的家伙,现身的一瞬竟然叫红月都沦为了陪衬,让人根本来不及分神去关注其他事物。
“我们又见面了,小先生。”
白衣少年款款降落在侦探面前,右眼处单片镜折射出冷意的光,然而他的笑容却是无懈可击的,一举一动透出某种贵气的优雅与自得。
“......”工藤端着眉看过去,从上往下,带着审视。
头和脚是一个朝向。不是镜像怪物。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能得到回应的怪盗无奈地摆了摆头,语气揶揄:“怎么,又不相信我了?这可真令人心寒,我明明曾向你无偿提供了‘学校’的信息呢。”
“....感谢您的馈赠,怪盗先生,”他用官方的语调回答:“但谁也无法得知,这些信息是否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对方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你很有警惕性,这很不错,但有时也许需要检查一下这些戒备是纯粹天性使然,还是被某些暗处的东西影响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工藤静默片刻,隐隐察觉到自己身上那种似乎过激的敌意。
从目睹红月出现开始,丝丝缕缕的不安和燥意就催生在他体内,但是它们又足够隐晦,让人错觉自己没有被负面情绪诱导。
思索片刻,他强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斥感,自然而然向对方伸出了手。
“你说得对,多谢提醒。有多余的单片镜吗?”
“很可惜,今天不凑巧,”怪盗按下帽檐,额发下的眉眼模糊却深邃,勾起一点笑意:“不过要避眼月光的话,我倒是有另一样东西。”
他说着,不知何时变出一条黑布样的物什,上前几步毫不避嫌地替侦探绕一圈系上,手法熟练而细致。稍长的布角垂在耳廓下方松松挂着,侦探一动就跟着乱抖,衬得人面容沉静白皙,两片翩跹的黑蝶似的,竟然有些蛊人。
怪盗欣赏了一阵,直到对方出声询问才略略移开眼。
“......这是个避免直视月亮的好方法,也能压制焦躁情绪的滋生,”侦探客观评价着,语气显出无奈:“但这不符合实际,我不可能在未知环境中放任自己失去视力。”
“——但可以作为一道保险措施,不是吗?”他低笑着扣住对方试图扯开布条的手,“红月最盛的时候,这能让你维持理智,比如现在;其余时刻,你当然有重获视力的权利。”
“...那么现在我要如何在失明状态下保障安全呢?”
“显而易见,您可以依赖我,小先生。”
顿了顿,白衣怪盗像是才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对了,请原谅我的失礼,第二次见面才想起作自我介绍。”
“我是游戏中的游荡者,世纪末的表演家,月夜下的魔术师。”
“你可以称呼我为,‘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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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只见过两面的怪盗产生信任感。
对方拥有绝对的实力却从未表现出恶意,这或许是个客观原因,但它不应该会完全影响到人的主观认知。准确来说,当下侦探的心理状态更像是一种直觉促使下的产物,他在毫无根据地、本能又纠结的相信对方。
这种情况于他而言很少见,所以他有点茫然。
被彻底遮挡严实的视界黑暗容易让人感到恐慌,向来视力很好的工藤同样感到了不适应,但KID很自然地牵住他,微弱但确实的温度通过一层薄薄的白手套传来,似乎是指尖与布料摩挲出的热量。
明明是从未有过的情形,他却没由来觉得有点熟悉。
“镜子是个有趣的东西,”像是察觉到他的走神,KID突然开口,“镜子里的家伙模仿着我们,这是一种欺诈。模仿和魔术,或许会有什么共通处。”
“是啊,像‘镜像阴谋’那样。两者的本质都是隐瞒和欺骗。”
“但魔术的内核是让人感到快乐的欺骗,”他一边回答着,一边饶有兴致地将左手抵在路过的一面镜子上,寥寥几笔随意勾出一朵无形的玫瑰轮廓。在他动作停止的瞬间,镜面竟像湖水一般有了起伏的波澜,在内部幻化出一支颜色模糊的、油画一般的玫瑰。
虚假的花儿被取了出来,接触到空气的一瞬它变得逼真而娇艳,被作画者拿到侦探耳侧配了配,最后又插进了衣领前襟。
“......”工藤抬手摸了摸颈前凭空多出的轻物,没多说话。
这段行程安稳得不像是身处在一场致命的游戏中,反而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这感觉太奇怪了,侦探一面因着天生的警觉在留心四周,一面又不自觉被身边人的从容感染,变得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他忍不住想侧过眼去观察这个人,但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只得强行转移注意力,将思考放在了第二轮游戏上。
——镜子和月亮是本场游戏的关键点,需要格外注意。从前半段的经历来看,镜子中存在能伪装成人类的怪物,它们会骗取玩家的信任将他们引诱入某面特定的镜子中,但目的不明。破解方法是提前找到这面怪物的出生镜并打碎。而红月这一危险则避无可避,它的存在大概率会让玩家直接出局,就连只是看到其散发反射的光亮也会在情绪上受干扰,只能自己时刻注意不要直视。
嗯......这场游戏中,就当自己是个“月盲症患者”吧。他思踱着。
又安静走了大概五分钟后,那些不理智的情绪逐渐消退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红月消失了?”他开口询问。
“真是敏锐。”KID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这次没有阻拦对方扯下布条。
侦探仰头望去,夜幕中的繁星安稳地闪烁着,万事万物都在暮色中沉眠似的静默,像是未曾受过红月的摧残。
四周仍是不变的群镜,只是肉眼可见的数量又翻了一个量级。
这位怪盗似乎已经将自己带入了中心区域。他思索着,默默回想起来时七拐八绕的路径,在脑子里大概绘出一张地形图,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就是在这个范围里找出最核心的部分了,好在镜子密集的区域不算很大,慢慢找并不是难事,何况侦探本就善于在平常的事物中寻找蛛丝马迹。整个过程中他们都没有再碰见镜像中的怪物,这简直让工藤疑心自己先前遭遇的只是一场幻梦。
但这其实是不符合逻辑的。他瞥了一眼身旁人,正正对上对方含笑的目光时又迅速扭过头。按理来说,越往后期,怪物出现的会越频繁,想方设法阻挠他们找到最后那面镜子,现在却好像都躲了起来,根本看不到影子。
是那轮红月的影响?还是......他们也在畏惧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KID绕到他面前,微微躬下身询问,语气却是闲聊。
工藤扫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让我猜猜,”他放轻声音,附在侦探耳畔低语:“你在想,‘我为什么觉得他很特殊?’”
这句话刚落下,他就看见对方猛地后退一步,抬眼时还残存着没能完全掩住的惊骇。
“别太紧张,”怪盗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因为瞬间拉开的距离没由来有些不快,但表面上掩饰得很好,“我不会读心。我说了,这只是个猜测。”
“那么,看来你是很会察言观色了。”工藤笑了笑,眼底一片冰冷。
怪盗先生难得泄出一点情绪来,他食指无意识蜷起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小先生。”
“我会那么说,只是因为......”
“我也是这么想的。”
侦探还没能从这句话里回神,就听见了来自后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小心走来的85号,与此同时听到了脑后骤然卷起的风声。
“101...你一个人吗,你、你,是你本人吧?”她看上去非常纠结,一步一停地挪过来,时不时往这边打量着,尤其盯着脚部。
他怔了怔,再回首,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胸襟前的玫瑰枯萎了,花瓣一片片掉落到地面,只剩下张玫红的纸条还藏在那儿。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墨色小字:“再会”。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压抑。但他很快调整了状态,朝因为他的沉默而惴惴不安的女生点了下头:“是我。”
看见对方神态无疑,体态正常,85号总算放下心,眼泪都差点出来:“这什么破游戏,怎么还有假装我们的人,我好几回差点被骗了。”
“那你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恰好看到他们的脚......”她艰难地咽了口水,“和头是反的。”
工藤有些失笑,“这是玩家和怪物间最明显的区别,靠这一点辨认是最直接的。除此之外,还要注意他们话语中的矛盾和不合理处。嗯,我推测这群怪物对游戏中的我们有一定的了解,但在每轮游戏过渡期,也就是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并不知道,你可以据此提问试探。”
85号好像有点迷茫:“啊?现实中发生的事,可我不记得了啊?”
他摇摇头,有点无奈:“那就尽量别和真玩家走散吧。”一边说着,他走向了先前使用排除法最后剩下的几面镜子,一个一个试过去,终于在下一轮红月升起之前,在倒数第三个中摸索到了虚无中的通道。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再无他人的空地,收回目光。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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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通道的另一端是个看上去很温馨的卧室。
像个小女孩的房间,这里摆满了玩偶娃娃,粉色的窗帘和墙纸,风铃在门前悬着叮叮当当作响,书桌上有着画笔和书籍。
他们从衣柜里的镜子中钻出来,轻手轻脚地观察了整间房屋,大体上没发现什么古怪。
“比我还粉呢,”85号啧啧称奇,“我以为我妈妈给我装的公主房已经够粉嫩了。”
工藤随手翻开几本书看了看,发现都是情节比较简单的童话类型,图册上的色彩则缤纷缭乱,画着一座房子,一对父母,两个女孩,一条狗,很有几分童趣。
“哇,画的还挺可爱的,”她评价,“后面好像还有?”
他往后又翻了翻,发现这大概是某种图画类型的随笔,记下的都是碎片化的场景画面,虽然手法有些稚嫩,但表达的意思都很简单明了。
第一张好像是一家人在吃饭,第二张是一家人出去郊游,第三张是一家人一起睡觉,第四张......侦探眯起眼,摩挲着第四章的纸页。
“这张是在看电影吗?”85号也凑过来,看了两秒,喃喃道,“怎么感觉和前面的几张不太一样。”
“距离。”他简单提了一句。
“距离?......噢!”她似乎反应过来,用手指着画面上较年长的那个女孩皱眉:“她怎么和另外的人离得这么远,这能看清电视屏吗?”
工藤没搭话,又翻了下一张,这次是一家人在野餐。
“怎么一家人还分了两个餐布,坐的又这么远......”
再下一张,一家人庆祝小女孩生日,大家都坐在桌上,只有年长女孩一人坐在沙发上。
再下一张,一家人出去旅游,但年长女孩却没有坐上车,只是看着。
再下一张......
“咦,那个女孩怎么不见了?!”
85号瞪大了眼睛,连忙又往后连翻了好几页,但都没有再看到那个特别的女孩形象出现。
“什么意思,”她眉头紧锁,不得其解:“那女孩失踪了吗?”
“不好说。”他合上图画集,“如果画面上显示的家庭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那或许出去之后我们可以找到答案。”
继续停在这里是没有用的,很显然,他们需要向外探索。
工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内拉开卧室的房门,走出几步向外四周环顾了一圈。
屋子大而整洁,有好几间上锁的内房,阳台养着一些绿植,客厅的电视不知道被谁点开在播广告,沙发避光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看上去是个高挑纤瘦的男人。听到动静,他缓缓朝两人这里投来目光。
工藤看见了一双阴郁,深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