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镜像 ...
-
?
三个人默默地对视着。
那个看上去有些阴郁的少年率先把目光挪了回去，他面前是播放着重复画面的电视屏。
工藤和85号不做声地对视一眼，似乎从彼此那里察觉到了相似的感受。
这个人的眼神......像滩死水一样。
85号扯了扯侦探的袖子，小小声地捂嘴：“我们上一轮......有这个玩家吗？”
工藤摇了摇头，他并没有任何有关这名男子的印象，但是游戏机制还没有完全明晰，还不能排除每轮游戏成员不固定的可能。
“那他，”女生有点困惑，试探性地朝对方那里又投去一眼，声音压得更低，“NPC？”
“应该也不是，”他朝大厅跨了一步，“如果是NPC，现在就应该触发剧情了。”顿了顿，他继续解释：“或许只是我们上一场没碰面的玩家，这一轮恰好分到了同一局。”
85号点点头表示懂了，随后属于小女生的好奇心立刻上涌，促使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朝沙发方向靠近。
“你好？”
“......”
“呃，你也是玩家吗？”
“......”
得不到回应，85号有点茫然和生气，干脆直接转到人面前提高音量：“你！好！”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家伙终于瞥了眼几乎怼到自己面前的女生，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就又收回了视线。
工藤看了看突然陷入沉默的85号，莫名希望93号现在在场——他不想承受女人的怒火。
但是对方的反应倒是稀奇，她好像在思考过后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怜悯，刚刚提上去的音量又降了下来。半刻的静默后，她拉着满头雾水的侦探走到了一边，面露同情地开了口：“101，他好像是个哑巴，好可怜。”
“......”侦探先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沙发上的人，发觉对方虽然一直盯着电视的方向，但眼神泛着无机质的空洞，似乎并没有真正看进去什么。
这个人不大好接触。
下了个初步的判断后，侦探想了想，也像对方那样忽视掉旁人的存在，侧过头继续观察起四周的布局摆设。
这是一个比较大的空间，和现实世界中的房屋构造比起并无不同，除去中央客厅外，屋内还有不少闭门的小房间，他们在每间房前都转了转，发现所有门甚至于门把手上都雕了精致的花纹，但全都拧不开。除此之外，从洗浴室的洗漱用品到茶几上摆放的水果零食，处处都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气息。
但在一个偏恐怖的游戏中，正常本身可能就是最不正常之处。
“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啊？”85号显然也对这种平和但极端静默的环境感到不安，又开始絮絮地说话，“除了那个小哑巴，别的玩家呢？”
工藤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再次望向缄默的奇怪少年，以及对方长久凝望的电视屏，寂静的环境中，循环播放的黑白画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一场无休的默剧。
毫无预兆地，他开口询问：“内容是变化的吗？”
“什么？”85号没听懂，但她惊讶地看见小哑巴终于再次向他们偏过了头。
寡言者仍未开口，只是定定地盯住侦探胸前部位，须臾便闭上了眼。
侦探若有所悟地顺着那目光垂头，在看见那朵枯萎的玫瑰时，做出了一个猜测。
“85号，帮我个忙。”他这么说着，微笑起来。
?
线索有时会藏在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但当某种暗示被反复提起，记忆的串联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85号对于侦探要求她摸索各个房间门把手内部花纹的要求感到不能理解，但还是很配合地去做了，在最初陌生的触感过后，她隐隐察觉到指尖所感受到的纹路们并不相同。
“咦......”她有些惊讶，“之前拧把手的时候只觉得有点硌，原来花纹细节是不一样的吗......”一边感叹着，她拿出了侦探刚刚从公主房里取出用作拓印工具的笔纸，半蹲下来细细描摹。
工藤几不可察地颔首，提防着暂无动静的少年的同时，也留心85号的动作。
信息过少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将已知的东西做一个分类，当这其中的某些要素总是在重叠，它就可以被当作是假定的线索并展开推测。
上一个阶段中，最核心的要素是“镜子”。
而目前阶段中能获知的东西太少，他当下接触到的最频繁的意象，只有“玫瑰”。
怪盗遗留给他的玫瑰，门把手上疑似的图纹玫瑰，陌生玩家在屏幕中看见的玫瑰。
既然这些事物屡次出现，那很大概率上本身就可以看作是一种关键。
“玫瑰，还真是玫瑰，”女生看着第一个房门把手上拓印下来的图案，朝侦探这里抛来一眼：“101，你猜对了哎！”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侦探先生闻言，松了口气。
一个假设。
当一个人站立在镜子面前，什么样的猜疑最容易让他动摇？
如果思考的问题是，“镜子里的究竟是不是自己”，或者“镜子里的到底是不是人类”，他的第一反应或许是恐惧惊慌，但不大可能是动摇。
要让一个人动摇，最方便有效的方法是让他对自身的认知产生偏差。
譬如问他，“究竟谁才是在镜子里的人？”
如果无法回答，动摇，就将在那一刻产生。
“你记得我们在上半场游戏中碰到了很多会伪装的怪物吗？”工藤的目光紧锁着黑白屏幕，手却在摸索着掉到地上的一个疑似遥控器的东西，“我们那时认为它们是通过镜子钻入了那个空间，所以后来我们也反向借用了镜子的通行能力，从迷宫进入了这个房间。”
“85号，你觉得这两个地方，究竟哪个才是镜子里呢？”
“欸？”这显然是超出了她理解范围的问题，“难道不是，呃，我觉得这个客厅应该是镜子外面吧，这里和现实比较像嘛，迷宫那里那么多怪物......”
侦探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话，他低头端详着手上安着好几个按钮的塑料板，似乎在思索是否要按下其中一个。
“我们换个思考方式，”他掂了掂手上的东西，像是某种权衡，“做个论证。”
“假设迷宫世界是镜内，这所房子是镜外，那么怪物应当会想方设法进入现实。但是事实是，我们这里平和得不可思议，反倒是游戏初始点那里怪诞纵横，这是一个疑点。”
“所以现在，我们试着将两者的定位颠倒一下。”
“这一回，我们将危险的迷宫视作‘镜子外’，将目前所处的这间屋子看成‘镜子里’，再试着推导一遍。”
“怪物们想要替代掉真实的人类，所以费尽心思从镜子里钻出来，去往迷宫空间游荡狩猎，这就导致了两边的环境截然不同；同时，由于镜外的事物往往会在镜内形成投影，要使假设成立，这所房间里也就必然存在着能映射出外界事物镜像的凭依。”
“——比如说，这台电视。”
话头停在这里，侦探瞥了眼毫无反应仍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陌生玩家，又看向了胸襟的枯玫。
“电视？可是他一直在播放重复画面，时不时还乱频，这...这是映射了什么啊？”话只听到了一半，85号明显捺不住自己的求知欲了，连拓画的进度都慢了下来。
工藤摇了摇头：“所以并不是所有画面都有意义。”他将几乎只剩下光杆的花儿取下，只在口袋里留下那张写有“再会”的纸条，这样的小动作没被谁发现。
稍加整顿，他继续补充，“我们只看到了这些，但沙发上的这位玩家似乎比我们来的早，刚才他也表示了屏幕内容其实是有过变化的。他看见了一朵玫瑰。”
85号很想讲这哑巴明明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看出他的表示的，但她还是识趣地没问，只走过来伸手将桌上的花梗执起：“...难不成...是你的玫瑰？”
“可能性很大。如果这个小电视就是外界镜像投影的屏幕，那我们在迷宫里遭遇的事情会以某种象征的形式再现在频道里，也就有理可据了。”
推理进行到这一步，侦探自己也总算是有了点把握，但脸色却始终无法放松。
即使知道了这个世界大概的运行模式，许多事情的细节也还是无法获悉，还有很多猜想没有得到论证。现在他最迫切需要知道的问题是：镜子内外的影响是否是双向的。
既然迷宫内的事物可以在客厅电视上隐晦地重现，那如果主动调整这里的频道内容，会不会反向影响另一边的情况？
“屏幕出现玫瑰后不久，我们就从有玫瑰纹门把手的那间屋子里出来了,”侦探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低眉认真查看起85号拓下的工作成果，“后面对应的图纹分别是百合、鸢尾、桔梗、荼蘼、蒲公英......”
依次正确按下那些不明的红色按钮的话，屏幕里说不定就会出现这些图案中的一个，也就有可能将对应房间的门打开。到那时，其他通关迷宫的玩家就可以像他们一样自由进入大厅，而不是被隔绝在这些小隔间中无法辨明情况了。
但是，如果按错了呢？
工藤闭上眼睛，再次感受到了游戏中无孔不入的压力。
“85号，待会儿就站在我旁边，不要乱跑，”他低声叮嘱了一句，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向那名并非熟识的玩家也做了个提醒：“......请你也做好准备，注意保护好自己。”
那男子终于又睁开眼看他们了，尽管还是一动不动，但好歹也算是个回应。85号这时才发现这人虽然脸色苍白，透出一股懒散的病弱，但其实长的很好看。
但下一秒，她就来不及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因为工藤已经按下了最中间的按钮——
“喀嚓！！！”
突如其来地，原本平和的客厅忽然如镜面般从边缘处开始破碎，整个空间仿佛被戳穿的幻象摇摇欲坠，连同再次乱频的屏幕溢出喷涌不止的鲜血。同时，尖锐的叫声几乎就在耳畔响起，就像是什么东西的长指甲在玻璃制品上狠狠抓砺过，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85号差点被这一变故吓得差点晕厥，但终究是没失态，工藤则面色凝重，但反应很快地将按钮又按了回去。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仿佛刚刚只是场幻觉。如果不是角落的地板莫名开裂了的话。
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那个沉默寡言的玩家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工藤视线移过去，后知后觉对方之前所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堆破布棉花——沙发一角已经在刚刚的危险尝试中报废了。
对方什么都没说，可工藤分明从他眼里看出了“你赔我沙发”这几个字。
“......”名侦探工藤新一叹了口气，决定装没看懂。
?
同一时刻的镜像迷宫内，成千上万的镜子倒映着阴冷的月光，勾出无数藏在暗处的影子。
93号将头发高高束起，轻手轻脚地绕过路面上的某些玻璃碎一样的东西，蹙着眉望向前方稍显空旷的地域。在镜子密度相当大的中心区域，这样的空旷着实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也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
十分钟前她远远的看到了24号的背影，但对方的精神状况仿佛不正常似的，以某种非人的姿势朝前方某个方向狠命追赶，出于谨慎，她没有直接喊住对方，而是等了一会儿才朝对方消失的方向试探着前进。
中途有一段时间她感到生理性的烦躁和恶心，有着某种类似与被曝晒的眩晕感，便下意识地扯下身边镜上覆着的幕布盖在了头上，缓了好一段时间才回神。
等到状态终于恢复，她却已经完全找不到其他玩家的踪迹了。
“看来我运气不大好啊......”她轻轻叹着，四顾半天，蹲下来捻了块碎物端详，发现那是块破裂的镜子。
有玩家打碎了镜子？
思绪一闪，她随手扔掉手上的东西，拍拍手站起来。随后佯装才发现不知何时尾随其后的影子，扬起笑容打了个招呼：“哇哦，你是...33号对吧？我应该没记错。”
“你、你好...93号。”来者露出了胆怯又无害的笑容。
93号维持着笑意，状似无意地朝他身后望去，“你可够谨慎的，走路都没声音，吓了我一跳......是从哪边过来的，探查过地形没有？”
“是从...你后面，”他朝某个方向犹豫着指了指，脸色异常苍白：“但是、太黑了，没敢仔细看四周...我，我们再回去看看吧。”
“嗯哼，好主意。”
两个人的身影被月光抛洒在地面上，这个布满镜像的世界也折射出琳琅的光彩，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着模糊的边界线，那轮月亮却如同窥视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地面的一切藐小之物。
“33，”百无聊赖似的，她又向同行人攀谈起来：“你有没有觉得眼睛很不舒服。”
“啊，是的，这是、”他突然停住，语气透出股敬畏，“这是红月的影响。”
红月？自己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红月，难道说......
93号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对了，之前有段时间特别难受呢，难道说那个时候是因为红月降临了吗？”
对方扭过头来看她，咧起一个怪怪的笑来：“你运气真好，经历过红月还能活下来，很少能有人抵御诱惑呢。”
“...可能因为我有主了，不会被别的东西诱惑到。”她回敬了一个同款微笑。
“......”33号脸抽了抽，看上去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
——可惜事与愿违。
“正好你提到这个的话......我好想小85啊，你说，离开我她会不会碰到什么危险，就她那个小脑袋瓜，不会随便就跟一个陌生人跑了吧？”
“这可怎么办，我没法隔这么远看着她，看来下次出来得给她挂个走失牌，上面写着我的联系方式，这样应该可以赶走觊觎的人？”
“但是这个游戏似乎连电话也没用，能不能出个什么道具把两个人绑定啊。我想见她，我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她了，实话讲我还挺期待游戏开启的，这样才方便我找她......”
33号的笑容越发勉强，脚步越走越快。
“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快跟不上了，不是说好一起查吗？”
“是的！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仔细探查一番了，请快点来吧！”他看上去面目有点扭曲。
“真是的，先听我说完不好吗，反正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畅叙......”
“你真的是93号吗，”33号捏紧了拳头：“我、我记得你话不是很多。”
“啧，谁叫你打开了我的话头呢，”她无奈地摆摆手，“都提到85了，我怎么可能还没话说。”
一开始看上去怯懦结巴的少年忍无可忍，几步快走到一面镜子前伸手指了指：“我之前在这儿发现了玩家的影子，好像是85号，我们钻进去看看吧！”
“哈，你开玩笑吗，我怎么进镜子？会撞碎的吧。”
“能进，动作小点注意别弄碎就行，”他不耐烦地跺了跺脚，看女生还是半信半疑地一动不动，终于耐不住性子弓腰先行：“我先示范给你看总行了吧！”
93号抱胸旁观着，狐疑的眼光在对方消失的瞬间变为清明笑意，下一刻她便疾步上前径直勾膝抬腿，毫不留情地踹碎了镜子。
锐叫从破裂的镜中渗出，几秒便消失。
“你要是装成阿霁，说不定我还会多信你些，”想了想，她自说自话地否定这一点，“不对，那就更容易被看出来了。”
“......但是那样的话，我就会舍不得再让你离开了吧。”
轻声自语着，她转身往回走。
看来有不少能装成玩家的怪物啊，打碎镜子果然可以杀它们，能赌对运气真是太好了。这样说来，那个“24号”应该也是怪物了，先前看到的那堆碎片指不定就是它的尸体。谁消灭了它呢，101号？
满脑子的信息在飞速转动着，再次抬头，她已经回到了“24号”附近的位置。一切毫无变化，除了沉默绕着一面镜子观察打转的家伙。
......嚯，另一个有主的来了啊。
她想着，极快地瞄了一眼对方的脚，“1412？”
“噢，又是你啊，”1412号停下脚步，笑得很从容，“刚刚还碰到你了呢，只不过是个仿制品。”
“你在做什么？”
“这个嘛......”他似乎有些苦恼，手搭在镜框上慢悠悠地叩着，“我怀疑镜子可能是通道，但我不敢自己做尝试。”
“不敢？”她好笑地重复一句。
上一局永远和那位侦探并肩在第一线的家伙，现在说自己害怕？
是不敢......还是不能？
从上场游戏中带下来的疑虑在此刻又涌上心头，但她识趣地没有追问，因为这些答案于她而言没有关系，也并不是她所关心的。每个人都有想要隐瞒的秘密，她只需要找回阿霁。
“好吧，就当是维护你的绅士做派，让我这个女士优先吧。”
她弯下腰，却又在对方礼貌的先行手势中停下来，隐晦地问了一句：“你会，一直保护101吗？”
余光里，那个疑点重重的玩家似笑非笑，眼底却有着不知源出何处的郑重。
“是的，”他轻轻说：“我将永远守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