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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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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昭想,她早该想到的。
陆惊衍找她,绝非修书此等微末之事,原来,原来竟是为这卷残书而来。
永昌九年,世人皆知翰林学士谢居献因家中抄出谤讽圣上诗文,连累家中上下几十余口或流放千里,或充公发卖,妻女半年后皆死于青州乱葬岗。
未被养父救下之前,连谢淮昭都这样认为。可养父告诉她,其实谢家之祸,并非谤讽,而是全由一本宫中实录引来。
陆惊衍让她修补的,便是这宫中实录的一半书册。
书页损毁严重,多为残句,可当谢淮昭将纸捻撤下,分离书叶时,却看到了无比熟悉的一句:臣以微躯,盛承天恩。
“臣以微躯,盛承天恩,然奸佞所迫,受胁缄默,不能直陈于世,愧惭无地以自容。今忍辱秘录实情,以待他日天光重现,得天理昭彰。”
这段话,谢淮昭背过千遍万遍。当日病榻前,养父背一句,她便学一句,直至她熟于口耳,倒背如流。
而书页衬底的淡淡海棠花印,同养父临死前交与她的海棠木刻,花型一模一样。
谢淮昭记得,那日寒风朔雪,养父躺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脸,粗砺的老茧在她颊间划过,带着丝丝拉拉的轻微痛感。她握着养父干瘪枯瘦的手,泪止不住地流。
他说:“十余年来,我将你养大成人,也算没有负了你父亲。我虽一介布衣,却与你父亲志趣相投,成了忘年之交。他年少,却是个极好的人,不以身份看轻我,也未像他人一般贬低我。当年的事……若是我来承担就好了。我雕了这海棠花,告诉你这段话,并不是,并不是让你心存仇恨。你父亲死得冤,你作为他唯一骨血,要记得,只记得就好。若是有朝一日,这段话公诸于世,你要明白,这本书……是很多人,包括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淮昭,用李照的身份,好好活下去,让我在天上看得见你嫁人生子,平平安安度过属于你自个儿的一生。”
“不要报仇,那人,那人不是你能见得着的。切记,孩子,切记。”
她却终究违背了养父的嘱托。
谢淮昭离了窗边书案后,便再没了动静。
侍卫墨刃朝陆惊衍低声道:“主子,可要将李姑娘请出来?”
陆惊衍目光微动,却是否决了这一提议:“不必,她自会来找我。”
至掌灯时分,陆惊衍吃过晚饭,便坐在内院书房候着。两盏茶过后,门扉响了一声,很轻,但陆惊衍还是听到了。
“进。”陆惊衍沉声道。
谢淮昭走进来,依旧穿着她的毛毡破大氅。薄底鞋边濡湿了一圈,想必是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陆惊衍墨眉一挑,手背抵着下巴,轻笑道:“为你准备的衣裳鞋袜可是我精心挑选的,怎么不穿?”
又是这般轻浮语气。
谢淮昭半垂着眸子,掩去面上嫌恶,淡淡道:“无功不受禄。”
她应是哭了很久,两只眼睛肿得如桃儿一般,水光潋潋,倒多了些柔情怯怯之意。可一张口,语气还是生硬得如冰棱一般:“你故意将那半本残书给我送了过去。”
不是询问,不是质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陆惊衍也不遮着藏着,抬眼道:“是。”
他冲谢淮昭一抬手,示意她坐到一旁书椅上。
谢淮昭便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此时陆惊衍却起了身,亲自为谢淮昭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放于她手旁高几上:“搪搪雪气。”
已晴了一整日,庭中只剩残雪堆积,哪里还有什么雪气。只刚在外犹豫之时,故意踩上了雪疏散心中悒郁,才洇湿了她的一双布鞋。
谢淮昭抿着唇,望着盏中浮浮沉沉打着转儿的茶叶,低声道:“早在见到我之时,王爷便知道我是李修景的女儿,和谢居献的女儿。王爷既已知我是罪臣之女,为何还要在吴道柯手中救下我?是等着我亲自开口承认吗?”
“好,我承认了。”谢淮昭抬头,看着陆惊衍:“接下来,王爷是要告发罪臣之女刺伤朝廷命官,还是直接将我捆绑上京,将我送到皇帝面前?”
谢淮昭的试探简单又直白,陆惊衍手上拿了白玉镇纸把玩,不由得笑了一笑。
“送到皇帝面前?别说你见不到皇帝,连我也见不到。”
谢淮昭的话无非是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皇帝的人,如此,他便送她一颗定心丸。
“另外,吴道柯这人,我已经杀了。若是要告发,也是你告发我,不是吗?”
谢淮昭愣住。她原以为陆惊衍是凭着吴道柯的罪状堵住他的嘴,没成想,他竟然直接将他杀了了事。
“为何?”谢淮昭脱口而出。
“为何?”陆惊衍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故作讶然道:“你是问我为何杀了吴道柯还是问我为何见不到皇帝?”
谢淮昭的目光沉静而锋利,她起身上前一步,直直盯住陆惊衍:“杀害朝廷命官是死罪,你没有理由堵上身家性命帮我,哪怕你是王爷。更何况你只是一个……”
谢淮昭忽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一个不受重用无甚实权只知花天酒地的闲散王爷。
陆惊衍自动将后半句话补了全,他没有生气,反倒轻佻一笑,道:“李姑娘,接着说。”
“你应当不是路见不平,而是不想让吴道柯坏了事。你故意以修书为由将我带到了这里,引我看到那半册书,只是想通过我,找到剩下那半册,对吗?”
谢淮昭一边说一边走到书房门口,确认了左右无人,才将房门紧紧关上。
她回过身,轻声道:“湘王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用那本实录扳倒上面那位。”
因为书册上记载的全是那人篡位的证据。
陆惊衍静静听她说完,竟摇头笑了起来:“李姑娘,你未免太过天真,仅凭一本书?”
“可这本书是关键。不是吗?”
否则他为何对自己了如指掌?又为何拐弯抹角地要将自己接来?
陆惊衍要的就是剩余那半本书。
温黄烛火下,摇摇曳曳的光落在谢淮昭的眸中,凝成一把利刃,不容置疑地刺向正对着她的陆惊衍。
十年前那人权势固若金汤,可不代表十年后也是如此。
陆惊衍未必如同表面一般是个纨绔,她能感觉得出来。
既然如此……
“那半册不在我手上。”谢淮昭踱步走到方才高几前,手指捏起小巧茶盏,而后一饮而尽。
茶有些凉了,叶尖的苦涩顺着喉道滑至胃里,让谢淮昭更觉寒意。
陆惊衍却是一瞬默然。他手上一顿,心口微沉,声调不自觉抬高了些:“不在你手中?”
他费劲了心思才找到谢淮昭,她却说她没有那半册书。
谢淮昭反没了刚进书房时如紧绷之弦的僵硬焦灼,身体和情绪皆松快了许多。她笑着抿了抿唇,略略歪头道:“不在。王爷听了谁说的,觉得书在我手中?”
清脆的嗓音含着低低笑意,谢淮昭面上忽多了几分活泼俏皮。
“不过——”
眼见着陆惊衍眉骨压低,眉间浅浅拢成一个“川”字,谢淮昭欣赏够了,便生了大发慈悲之心。
陆惊衍沉声问:“不过什么?”
“我知道它在哪里。不过,我要同你做个交易。”
房中烛灯应景般忽灭了一下。陆惊衍越过书案望她,只见谢淮昭敛去促狭之色,神情凛然,却是眸中藏火,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出的话坚定而掷地有声:“我要进崇文院。”
崇文院,她的父亲便是在崇文院兼任史馆修撰时被皇帝下了狱。
陆惊衍万万没想到她是这般想法,不过他没有嘲讽她异想天开,只是轻轻说了句:“本朝并无女子入朝先例。你若要进,只能以男人的身份进去。”
谢淮昭亦对他的淡定颇感意外。
“那我有何好处?”陆惊衍问她道。语气沉下来,没了轻慢懒散,竟有些凝重。
谢淮昭怔了怔,下意识解释道:“我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要做什么以卵击石之事。我想为父亲报仇,同你想扳倒那人是一样的目的,不是吗?”
陆惊衍静静望着她。
谢淮昭身侧捏紧衣摆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稳了稳心神,道:“那半册书至今还在崇文院。而且,只有我能找得到。”
“我能助你拨乱反正。陆惊衍,这个交易,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