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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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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隐在阴影后,荧荧雪色也照不出他的面容,只看得见肩上的一件绛纱云纹鹤氅,如同风雪里绽开的灼烈胭脂,比血少一分肃杀,添了几分夺目的张扬不羁。
他叫自己李照。
是的,她也是李照,装潢匠李修景的女儿。
伤了朝廷命官的事曝于人前,谢淮昭却极从容,没有惊惶,没有恐惧。
而那男子好似也没有哪怕一点点讶异。
躺在雪地里还在妄图挣扎的吴道柯断断续续喊了两声:“湘……湘王……”
湘王。
谢淮昭猛然偏头望去。他是湘王陆惊衍?
疾风骤起,原本静静落于地的细雪被风裹挟着,如银针般打到人的脸上。陆惊衍终于从门框后抬了脚,掐金乌靴踏过门槛,走到森森雪光中来。
谢淮昭此时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人生的极漂亮的一双桃花目,眉峰如刃,眼尾微挑,薄唇勾出的弧度带着些许玩味,一身绯色羽纱更衬得他如春时浓媚的夭桃。谢淮昭极淡地拢了下眉,世间怎会有这样轻浮妖冶的男子?
陆惊衍却是垂着眼,瞥一瞥重伤躺地的吴道柯,手中折扇指着他点了两点,摇头嫌弃道:“惹得美人儿动刀……吴道柯,我依稀记得你也是进士出身,怎么,不懂怜香惜玉四个字如何写?”
随后陆惊衍转而朝谢淮昭勾唇笑道:“李姑娘别怕。不如,先放下手中的刀?若是伤着你自己可就不好了。”
谢淮昭眉间一蹙。手中的骨刀反倒握得更紧了。
陆惊衍冷眼瞧着谢淮昭眸中的防备,挑了挑眉,扬声道:“姑娘不信我?”
“王爷深夜来我院中,又有何事?”
陆惊衍只笑不答,倒是旁边的黑衣侍卫从善如流接过了话:“李姑娘,王爷请姑娘去府上修书。”
修书?
谢淮昭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手里尚且拿着滴血的骨刀,眼前还躺着被她捅伤的吴道柯,他身为王爷,亲见所有一切,不将她捉拿,却说请她修书?
僵持半晌,陆惊衍再次开口:“李姑娘,这儿,可不能久待。”
谢淮昭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她伤了人,不赶紧逃命,却在这里消磨时间。
可她也不会因为他的一两句便乖乖跟着他去什么府上。若真是修书,何不在梁家裱褙铺找她?为何在这深更半夜寻到她家里来。
况且谁人不知湘王陆惊衍风流浪荡,专喜眠花宿柳。若是跟了他去……
他会不会,是皇帝派来的?
不,他叫她李姑娘,他应当不知道她的身份。
谢淮昭动也不动,只觉脑中纷乱。
陆惊衍抬了抬半掩于袖间的手,指向吴道柯:“方才动静只怕整个巷子都听到了,你不走,是等着明儿一早巷中人去衙门报案,还是等着吴道柯爬回县衙遣人将你追捕进牢房?”
“当然,”陆惊衍似笑非笑,漫不经心道:“你若想杀了吴道柯也可,只是怕是得当着我的面杀了他。而且我不会为你兜底,说不定还会告你一状。”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谢淮昭闭了闭眼,咬牙冷声道。
“我说过了,修书。我手上有一本前朝古籍,残损颇重。。”
谢淮昭垂眸,心中仍犹疑不定。陆惊衍像看透了她心思般,撩唇一笑:“你放心,我对你这种面黄肌瘦的女子……”
他顿了顿,视线在谢淮昭身上上下逡巡一番:“不感兴趣。”
陆惊衍语气中的轻慢让谢淮昭心生厌烦。可她也知道,如今自己退无可退,左是死,右亦是死,倒不如随了他去,或许还能讨一条生路。
她要看看陆惊衍到底何意。
谢淮昭将骨刀“咣啷”一下扔在吴道柯身边,利落转身道:“我需得收拾一下修书使的用具。”
陆惊衍唇边压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笑意,待谢淮昭进了屋,他睨着半死不活的吴道柯,淡淡道:“杀了他,处理干净。”
吴道柯面上终是扭曲出极度骇然之色,他是钦定的八品官员,是曾经的六品京官,他依附着邺京的朝堂权势,陆惊衍区区一个闲散王爷,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嘶吼的声音未及出口便被堵住了口,黑衣侍卫们动作极快,待到谢淮昭收拾好了东西出门,院中已再无吴道柯身影,连雪上之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淮昭的心震了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踏下石阶前,她问陆惊衍:“我还能回来吗?”
说罢又觉得自己这番问话多余,便自嘲摇摇头,道:“烦请王爷着人将院门修好,也别让他们为这事扰了房主和梁家裱褙铺。”
陆惊衍神色不动,只遥遥望着远处的晦夜,说了句:“雪会覆盖一切。”
茫茫风雪中,陆惊衍的马车离开梅阳,直奔澶州。
车内设着熏笼,松烟丝丝缕缕自香笼覆中飘出,盈满帐顶。谢淮昭捧着陆惊衍给她的银丝小手炉,坐得离他远远的。
“吴道柯……”
其实她想问的是陆惊衍为何要帮她,但转念一想,她又怎能确定是帮忙呢?毕竟陆惊衍连他的目的都未坦荡说出。
犹豫之间,三个字的尾音便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惊衍脱去大红鹤氅,里头穿着一件浅云白竹叶暗纹长袍。一素一艳的极致对比,在谢淮昭眼中倒觉得此人不可深交。
伪装至此,多半城府极深,不愿以真性情示人。
陆惊衍听得谢淮昭的话,眸子都不抬,拿着一支小铜火箸儿着拨弄着手炉里的灰,波澜不惊道:“他不是对你家背信弃义么?有什么好惋惜的?”
谢淮昭霍然抬眼。
陆惊衍他……知道她是谢淮昭,知道她是谢居献的女儿。
陆惊衍慢慢地道:“吴道柯身为官员,所乘车轿逾制,公然狎妓,私闯民宅,□□民女,只这些,便足以令他脱下他那顶乌纱帽,更别提还有其他。”
其他之中,藏着一件事,一件谢淮昭不知道的事。
谢淮昭只当十年前吴道柯没有做到自己承诺的照拂,却不知他还是告发谢居献的罪魁祸首。
她的父亲,她的养父,都不曾告知她此事。
兴许是不想让她的人生再多背负一桩仇恨。
一个吴道柯算不得什么,就当是,他送给谢淮昭的见面礼。
陆惊衍很清楚,谢居献希望她活下来,李修景亦希望她忘掉一切。可现在,他要以这份礼,亲手将她拉入前尘往事中。
他对谢淮昭道:“我既能带走你,便有能耐擦干净。”
“李照,你在担心什么?”
李照,他仍叫自己李照。
是了,世间再无谢淮昭。
谢淮昭别过脸,风吹得青绸猎猎作响,细小的雪粒溜着帘缝儿潜进暖厢,扑在她脸颊上,有些凉,却无意中冲散了些她脑袋的昏涨。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陆惊衍。
陆惊衍略略抬眼,掠过她沉思的面容,漫不经心道:“自然是去我府邸。”
谢淮昭心中一动:“我们要上京?”
“你想去邺京?”陆惊衍神色微动,反将谢淮昭一军。
谢淮昭忽然没了言语。
陆惊衍看了她一会儿,一手将朱漆食盒打开,端出一盘蕉叶红糍放在谢淮昭面前。
“离了梅阳可就吃不到了。”陆惊衍淡淡撂下一句,便不再多言,举起手中书卷,心无旁骛读将起来。
谢淮昭愣怔一会子,耳尖倏地烧红了。
方才她肚子不争气地细细叫了一声,原以为陆惊衍没听到,谁知……
她在梅阳颇有些困窘,经常一日只吃一顿饭。今儿一早买糍糕时,她不大好意思花老掌柜的铜板,便自己掏钱买了一份。谁知在拐角处又遇上几个乞儿,给他们分完糍糕,便只剩了老掌柜的几块。一日粥饭未进,又生了这等耗费力气之事,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女孩子家到底面薄,陆惊衍知她羞愧要强,自己看着恐怕她不肯吃,便贴心掩了面。
“多谢。”一声低低的话,让陆惊衍微微勾了唇角。
果然半晌后再看时,糕点少了半碟儿。而谢淮昭似是累极了,吃完后困意上涌,已是贴着厢壁歪身睡了过去。
天将明时,他们到了陆惊衍澶州私宅外。
谢淮昭还未醒,陆惊衍遣人叫来一膀大腰圆的壮实厨娘,让她把谢淮昭抱入已准备好的厢房,接着他便叮嘱贴身侍卫道:“这几日先不要让她修那残卷,待我回来,我要亲自看着她修。”
自此一连几日,谢淮昭再没见过陆惊衍。
次日已是雪霁天明。府中或是青松翠竹,或是红梅苍柏,衬着澄澈夺目的素色寒光,端的一副好景象。陆惊衍的婢女早早便传了话儿来:“姑娘且先歇息几日,安心吃好睡好,修书之事,待王爷回来再行吩咐。”
回来?
陆惊衍去了哪里?
可是去梅阳善后?又或是有什么旁的事?
一夜之间,从破旧无可遮寒的巷中小院到了这富贵奢华的金门玉户,谢淮昭心中并无半分激动。她悬着一颗心,不知此番变局后又该去往何处。
吴道柯她不信,陆惊衍她也不信。
陆府园中景致再好,她却无心欣赏。陆惊衍不在,她便躲在房中。除去一日三顿饭,余下时间不是睡觉便是整理她修书的用具。骨刀没了,她便换了一把针锥,复藏于枕头之下。
天色暗了又明,直至丫鬟婆子们开径扫的雪堆在角落里化了将近一半,陆惊衍才回了府。
陆惊衍未出现在她眼前,可当丫鬟们开始给她送书送画儿时,她便知道,陆惊衍就是回来了。
排笔下的黄纸旧绢并没有让她安心多少,只因这些书画的损毁程度多少有些不值一提。水渍、脱线开胶、画轴装裱,这些损伤的修补之术,任何一个修书匠或是装潢匠都熟练于心。
为何偏偏要找自己?
即便在小小的梅阳县,裱褙铺子少说也有四五家。若只是补这些,随便哪家都可,何至于特意跑到罗藤巷单单去寻一个暂住之人?
谢淮昭心中疑虑愈来愈大。她索性放下排笔,迫不及待地要找陆惊衍问个清楚明白。
只是未等她走出院门,便有一穿着鹅黄绫裙的丫头,手托茶盘,顶儿上放了几部书,正巧入院来。
丫头冲她笑道:“李姑娘,这本书王爷急用,还请姑娘快快修复。”
谢淮昭搭眼儿一瞧,果然见盘中之书张张皆是残破不堪,观其墨色纸张,应是古朝旧书。陆惊衍既发了话,她也不再多言,接过茶盘,转身疾步进了房。
修书的书案临窗而设,为看得清楚,谢淮昭特意支起了窗。晴光云暖,披着氅衣,倒也不觉得冷。
一修书,她的身心便整个儿沉浸了去。
隔着遥遥曲廊,陆惊衍同黑衣侍卫立于檐下。他望着谢淮昭沉静的侧脸,不肯错开半分视线。
一炷香的时辰悄然而过,忽而,一直沉稳端坐的谢淮昭猛然站起,手指微微颤抖着从项间扯下一环红绳,绳间不知坠了什么东西被她握在掌中。谢淮昭弓下身子,仿佛细细比对着什么,良久,她直起身,站在案前垂着眼睑,半晌不曾挪动分毫。
陆惊衍长眸一眯。
只见谢淮昭慢慢儿抬起脸,陆惊衍分明看到从她眼眶中滑落的泪。
陆惊衍冷声启唇:“看,她知道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