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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祛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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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父亲保下的那册书,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而这枚筹码是否够资格将她带入棋局,全在陆惊衍一念之间。
单是从浦宁到梅阳,她便走了整两个月,可邺京依旧遥远得像不可及的虚妄。何况十年未归,她早已不知邺京如今是何等模样。原想着走一步瞧一步,到了地界儿再另想办法,但既然陆惊衍送上门来,便不如趁此一博。
若她真猜准了陆惊衍的心思,入邺京进崇文院自然不在话下。若猜不准,也只是回到孤身一人艰难行进的路上罢了,左右吃不了亏。
陆惊衍状似无意扫过谢淮昭攥紧的拳头,心中只觉好笑。明明惶惶不安,却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来。只是巧了,他偏生会被这孤注一掷的勇气吸引。
谢淮昭猜得不错,他确实存了几分大逆不道的心思。他迫切地要找到书册,不只因为上头有那人篡位的证据,还关乎自己的母亲。
陆惊衍敛去浪荡神情,没有正面回答“做”或是“不做”,反倒冲着谢淮昭道:“我说了,本朝并无女子入朝先例你只能以男人的身份进去,这样你也愿意?”
谢淮昭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了下头:“愿意。”
“非进不可?”
“非进不可。”
陆惊衍忽而笑起来,他要的便是谢淮昭的坚决。
房门外夜气森森,黑魆魆的,天幕中一丝月色星光也无。庭中松顶上的残雪白得晃人眼睛,比檐下燃着的红烛灯笼还亮。北风又起,不多时,竟又悄无声息落了雪。
谢淮昭在陆惊衍的书房待了许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直至亥时三刻,门闩“啪嗒”一声响,门开了。
踏出房门前,谢淮昭手扶门边,偏头朝向陆惊衍的方向,平静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陆惊衍坐于书案前亦淡声答:“你的听宫穴处,有两颗痣。”
谢淮昭闭了闭眼,果然因此。
“你如何得知?”话一出口,谢淮昭又恍然觉出此话多余。当年谢家被抄,流放者不足半数,府上的丫鬟小厮多被充公发卖。只要有心,总会找到往日记得他们一家人的旧识。
她想,陆惊衍原本应该是要寻她养父的,却阴差阳错得到了关于她的消息。
听宫两颗痣……
当日养父也是凭此才确认了乱葬岗中她的身份。
身上有特殊印记,如今看来也全非好事。至少对于现在的她不是。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
裙摆拂过高高的门槛,谢淮昭告了辞,迎着风雪踏进四周昏暗中。青石板上已覆了薄薄一层细白的砂粒,踩上去时,细微摩擦的沙沙声在四下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谢绝了陆惊衍遣人送她回院的提议,无人在身前打着灯笼,倒让她更觉心安。
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不惯人伺候。
陆惊衍看着一派轻浮纨绔模样,心却极细。她来到私邸的日子虽不长,又只是个奉命修书的,可待遇顶好。陆惊衍将她安置在了正院旁的听风苑,前有翠竹忍冬,后有红梅松柏,虽是寒冬腊月,却不显凋零荒芜。另又遣了新买的丫鬟婆子八人和南方厨娘一人,专在听风苑听差。
她长到一十八岁,尽管生在邺京,口味却随了养父,喜甜喜清淡。也不知陆惊衍是如何得知她的喜好的,他挑的厨娘,手艺很是对她胃口。只不过除去一日三顿饭,一应穿衣盥洗,她都不爱劳人侍奉,丫头婆子们倒也乐得清闲。
修书闲暇时,谢淮昭尝试问起私邸中或是澶州诸事事宜,丫头婆子们皆闭口不言,只推说不清楚,只管做自己分内之事,倒让她甚为诧异。原以为按着陆惊衍疏懒的性子,府中管理必然无甚严苛规矩,言辞上也必是松泛无忌,谁知却是她错想了。
她不知陆惊衍的打算,可冷眼瞧着他好像……并不急着回邺京。
也罢,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因着从丫头婆子口中打听不出任何事,谢淮昭便决定自行出府寻找澶州疡医。
既然人人都靠着她耳旁的红痣将她识出,那她便将两颗痣尽数腐蚀祛除。十年间,她的模样大变,没有痣,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认出她。
次日一早,谢淮昭向丫头要了一顶帷帽和一方面巾,便从私邸的西角门出了府。临走前,她让丫头通禀陆惊衍,只说自己无聊,想去澶州城逛上一逛。所幸陆惊衍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去向,更依着她的意思没有派丫头跟随,随她一人想去哪便去哪。
谢淮昭心底不免生出狐疑,陆惊衍就这么信她,难道不怕自己逃走?
转瞬间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属可笑。陆惊衍既能在梅阳寻到她,那么在澶州也能。不论她去到哪里,有那册书卷在,他总归会想尽一切办法再找她。
除非她不想报仇,只想苟活。
偏偏她不是这样的人。
更何况昨晚交易已成,邺京她去定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前脚她刚踏出陆府,后脚便有黑衣暗卫躲在暗处悄悄跟了上去。
都道澶州治下清明富庶,可谢淮昭一路走下来,只觉虽比梅阳县好上许多,可路边乞食者仍不在少数。留心听了路边人议论,才知北边邻近几个州县大雪逾月,朝廷赈灾之粮迟迟不到,贫民多有冻死饿死。两州交界处的民众纷纷跑到澶州寻求救济,澶州知府虽开了义仓放粮,却抵不住流民众多,只得发动乡绅富商捐钱捐粮,开设粥棚施粥赈灾。还在粥棚处设了临时医馆,为患疾流民看诊医治。
“据说连澶州名医叶正堂都被知府请了去呢。”
谢淮昭听在耳里,心中一动。她在澶州地界人生地不熟,与其漫无目的的寻找,倒不如趁着这个巧合,去施粥处找此名医求治。
粥棚设于州内善灵寺寺门外,谢淮昭到了那儿,却并不急着排队看诊。待施粥完毕,流民人群散去,她才上前拦住了收拾纸笔诊包要离去的叶正堂。
谢淮昭先是福身行了一礼,问道:“请问可是叶正堂叶大夫?”
长髯鹤发的老头闻言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见她一身旧衣薄衫,便误认为她也是逃难的流民。本着医者仁心,便又坐下,将脉枕放于桌边一侧:“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紧接着他觑了谢淮昭一眼,皱了眉道:“烦请姑娘将帷帽和面巾摘下,诊治讲求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姑娘这样我可是医不了。”
谢淮昭一愣,忙道:“叶大夫误会了,我并非身体有疾。”顿了顿,她还是将帷帽摘了下来,偏头撩起面巾一侧,将听宫处的两颗痣露出来:“这痣可有办法祛除?”
叶正堂细瞧了瞧,却是摇头。
谢淮昭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办法么?”
“不是。”叶正堂道:“姑娘,你找错了人。我看诊以杂病内疾为主,若要祛痣,你须得找疡医求诊。”
谢淮昭趁机道:“敢问叶大夫,澶州疡医可都有谁?”
半个时辰后,谢淮昭站在了澶州城南的一家济春医馆门外,却在踏进医馆看到馆内案前端坐的人后,愣在了原地。
“陆惊衍,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