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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微光缀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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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顾把牛皮纸袋子往桌上一放,红薯的甜香混着热气涌出来,驱散了屋里几分沉闷。袋子边缘被烫出焦痕,隐约能看见里面裹着的锡纸,他献宝似的掀开一角:“给你带的,刚出炉的,摊主说这叫‘蜜心薯’,烤到流油才好吃。”说话时,他伸手想去掀缘道的帽子,指尖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挠了挠后脑勺,“你脸还疼吗?我昨天好像看见……”
缘道猛地攥紧书包带,磨破的帆布硌得掌心生疼。他摇摇头,又忍不住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在学校时总觉得帽檐够低,能遮住半边脸的红肿,此刻在丛顾面前,那点伪装像被戳破的纸糊灯笼,连带着心里那层硬壳也裂开了缝。
丛顾没再追问,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粗粝的瓷碴划开他的指腹,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他往牛仔裤上随意蹭了蹭,继续把碎片拢成一小堆。“快吃啊,”他头也不抬地把红薯往缘道手里塞,“凉了就成石头了,我特意绕到三条街外买的,那家摊主讲究,红薯都是沙地种的。”
缘道捏着温热的红薯,外皮焦脆的地方蹭着掌心,甜香钻进鼻腔时,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冬天。那时爸爸还没染上赌瘾,会把烤红薯揣在军大衣里带回来,掰开时冒着白气,甜浆烫得他龇牙咧嘴,爸爸就笑着用粗粝的手掌替他扇风。如今掌心的温度相似,心里却像被冰锥扎着,酸楚混着暖意漫上来,逼得眼泪掉得更凶。
“你家这情况,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丛顾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被红薯烫到了似的。他把最后一块碎瓷片扔进墙角的纸篓,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上次在法治频道看到,家庭暴力能申请人身保护令,好像能让他不能靠近你们一百米以内。”
缘道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红薯皮。他只知道报警时警察会说“家务事不好管”,知道妈妈总把“忍忍就过去了”挂在嘴边,却从没听过“保护令”这三个字,像在浓雾里摸到了块路标。“那是什么?”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丛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掌纹里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但肯定有办法治他。明天我跟我妈问问,她是律师,专打这种官司。”见缘道手里的红薯始终没动,他又催了句,“快趁热吃,你看这糖心,跟蜜似的。”
缘道咬了一小口,滚烫的甜浆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第一次知道丛顾的妈妈是律师,印象里丛顾总说“我妈忙着上庭”“我爸在外地开会”,还以为和自己家一样,大人的世界只剩争吵和躲闪。
“你……”缘道刚想问什么,就被丛顾打断了。“别管那么多,”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拉链“刺啦”拉开,掏出一沓卷子,“先给我补物理!不然明天老班真要扒我皮了,昨天他盯着我作业本看的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他这副瞬间切换回吊儿郎当的样子,让缘道有些恍惚。但看着丛顾把卷子摊开,指着上面的错题皱眉头,嘴角还沾着红薯的糖渍,缘道突然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黑暗里,好像透进了点光。
丛顾其实一点也不笨,只是以前根本没心思听讲。缘道讲匀速直线运动时,他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可说到摩擦力公式,却突然问:“是不是就像我穿球鞋抓地,你穿旧鞋打滑?”手指沾着红薯的糖渍在卷子上划来划去,留下浅褐色的印子。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丛顾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洗衣粉味混在一起,让缘道想起巷口那棵总在风里摇晃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搪瓷杯沿缺了个小口。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核,额角的纱布渗着浅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顾,谢谢你啊。”
“阿姨您别客气,”丛顾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手里还捏着啃剩的红薯皮,“我跟缘道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像颗糖在缘道心里慢慢化开来。他从小到大,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作业本永远用最便宜的草稿纸装订,体育课躲在器材室擦球,从没人说过要和他做朋友。
傍晚的时候,丛顾要走了。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塞到缘道手里。是双新球鞋,蓝白配色,鞋盒边角挺括,印着显眼的品牌标志。“我妈给我买的,以为我脚还在长,买小了一码,我穿挤得慌。”他说得飞快,耳朵尖有点红,眼神飘向墙角的蜘蛛网,“看你脚比我瘦点,说不定正好,扔了怪可惜的。”
缘道捏着鞋盒,指尖触到硬挺的纸盒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拆开鞋盒拿出鞋子,鞋型干净利落,鞋舌内侧的尺码标签刺得他眼睛发紧——分明是丛顾常穿的42码,和自己脚上那双磨歪的39码差了三个号。
他把脚伸进去试了试,后跟能塞进两根手指,脚趾却抵着鞋头,每动一下都带着细微的空荡感。可他没脱下来,就那么穿着站在原地,听着丛顾在门口催促:“合不合脚啊?不合我再拿去换……”
“合。”缘道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挺合适的。”
丛顾明显松了口气,挠挠头笑起来:“是吧,我就说你能穿。那我先走了,明天记得穿来上学,别浪费。”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从书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对了,这个给阿姨,刚买的糖糕,热乎的。”
他转身跑出去,书包带子在背后晃得厉害,帆布包上的篮球挂件叮当作响。跑到巷口时又回头喊了句:“明天等你一起走!”声音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弹回来落在缘道耳里,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缘道站在门口,看着那双大了许多的新鞋。空荡荡的鞋头有点晃,可心里那片常年发潮的角落,却像被晒透了的棉被,暖烘烘的。他慢慢蹲下去,用旧布条在鞋跟处垫了两层,又往鞋头塞了团软布,再站起来时,晃动的感觉果然轻了些。
妈妈走出来,看着他低头摆弄鞋子的样子,手里捏着那包糖糕,油纸被热气洇出深色的印子。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倒细。”
缘道没说话,只是把旧鞋从墙角捡起来,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灰。那双鞋的鞋跟磨得像个歪脖子的问号,鞋头缝着补丁,是去年冬天妈妈用劳保手套改的,陪他走过了太多踉跄的路。
夜里,缘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透过破了洞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爸爸挥过来的拳头。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光映着丛顾白天发来的消息:“物理公式抄三遍,明天抽查!”后面跟着个龇牙的表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谢谢”两个字上悬了又悬,终究还是按了锁屏。
第二天早上,缘道还是穿上了那双新鞋。特意早出门十分钟,慢慢往学校挪,垫了布条的鞋跟还是有点松,每走一步都得刻意收紧脚趾。路过巷口的早点摊时,他闻到炸油条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
走到校门口时,丛顾果然在等他,手里拎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看到他脚上的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就说合适吧!”他凑过来,视线在他脚上打了个转,突然皱起眉,“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缘道往后缩了缩脚:“没有,可能是没睡醒。”
丛顾却突然蹲下去,不由分说扒开他的裤脚。脚踝处果然红了一片,是被鞋跟磨的,像朵劣质的晚霞。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有点懊恼:“是不是太大了?我就说……”说着从兜里摸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就往缘道脚踝上贴,手指带着点刚握过保温杯的温度,动作却格外轻,“昨天给你的红薯吃了吗?我妈说红薯养胃,让我多给你带点。”
“吃了,谢谢。”缘道的声音有点发颤。创可贴的边缘蹭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像有只小蚂蚁在爬。
“谢啥。”丛顾贴好创可贴,拍了拍他的膝盖站起来,突然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他妈妈的聊天界面。“对了,我早上出门给我妈打了电话,她今天上午有空,说在律所等我们,先去医院开诊断证明,再拿材料找她,正好顺路。”
缘道愣住了:“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丛顾把保温杯塞给他,杯壁上印着的小熊歪着脑袋,“这里面是小米粥,你先垫垫。我妈说越早固定证据越好,你妈额头的伤、你身上的淤青,都得让医生写清楚,最好能拍个片子。”他拽着缘道往校外走,步子又快又稳,“跟老班我已经请过假了,就说你得去医院复查,我陪你去。”
晨光漫过两人的肩头,把新鞋踩出的浅痕染成暖金色。缘道握着温热的保温杯,感觉磨脚的地方好像也不那么疼了,鞋跟处垫着的布条,像丛顾没说出口的细心。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早自习的铃声,丛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好覆在他的鞋印上,像一道稳稳的支撑。
去医院的路上,丛顾一直在说他妈妈的光辉事迹。“上次有个阿姨被丈夫打得肋骨骨折,我妈愣是帮她拿到了赔偿,还让那男的蹲了半年班房。”他比划着打拳的姿势,“我妈在法庭上可飒了,说话跟机关枪似的,对方律师根本插不上嘴。”
缘道听得入神,手里的保温杯渐渐凉了。他想起妈妈总说“家丑不可外扬”,想起警察皱着眉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原来真的有人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伤口,摊开在太阳底下讨个公道。
挂号时,丛顾抢着付了钱。“我妈给的零花钱,不用白不用。”他把收据塞给缘道,“这个得留着,以后能当证据。”诊室里,医生检查妈妈的伤口时,缘道攥着衣角站在门口,听见妈妈小声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阿姨,”丛顾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昨天我同学跟我说,他看到有个男的在巷口拽您头发,是不是就是打您的人?”
妈妈的肩膀猛地一颤,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看丛顾,又看了看缘道身上的校服,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如果是家庭暴力,”医生放下听诊器,语气严肃起来,“最好做个伤情鉴定,对你们有好处。”
走出诊室时,妈妈的眼圈红了。丛顾拉着缘道落在后面,小声说:“我妈教我的,对付这种事不能软,越软越受欺负。”他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条:“1. 拍伤口照片;2. 保留诊断证明;3. 报警记录复印;4. 找邻居作证。”
“这些都是我妈昨晚列的,”丛顾指着本子上的字,“她说证据越全越好办。”
缘道看着那页写满注意事项的纸,突然觉得,那双有点晃脚的新鞋,像艘小船,正带着他慢慢驶离那片暗涌的海域。虽然偶尔还会碰到礁石,可身边有了可以一起划桨的人,再远的路,好像也能走下去了。
去律所的路上,他们路过一家超市。丛顾非要拉着缘道进去,在鞋区转了半天,挑了双厚厚的运动袜。“这个吸汗,能舒服点。”他把袜子往购物篮里塞,又拿起双鞋垫,“这个也得要,硅胶的,软和。”
缘道想付钱,被他按住手腕:“跟我客气啥,下次物理考及格了,就算你还我人情。”他的手掌很热,力气也大,缘道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任由他把东西都塞进购物袋。
丛顾妈妈的律所在一栋写字楼里,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缘道站在门口不敢进,总觉得自己脚上的泥点会弄脏光洁的地板。丛顾把他往前推了推:“别怕,我妈吃人不吐骨头,但对自己人挺好的。”
律所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墨香,丛顾的妈妈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丛顾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听完缘道的叙述,没说太多话,只是让助理拿来几张表格:“先把这些填了,我下午去调取你们上次的报警记录,再找社区开个证明。”
“王阿姨,”缘道捏着笔,指尖发颤,“这个……真的能管用吗?”
王律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法律也许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能给你们一个安全的空间。至少,能让他不敢再随便动你们一根手指头。”她的眼神很坚定,像冬日里的阳光,冷冽却有力量。
离开律所时,已经过了中午。丛顾拉着缘道去吃牛肉面,给他点了个加蛋加肉的豪华版。“我妈说补充营养才能好好学习,”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缘道,“你看你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面条冒着热气,牛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气息,缘道吃得很慢,眼泪却忍不住掉进汤里。他想起以前爸爸在家时,饭桌上永远只有咸菜和剩饭,妈妈总把唯一的鸡蛋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对了,”丛顾吸溜着面条,突然想起什么,“周末我妈要去你们社区走访,你跟阿姨说一声,到时候配合一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塞到缘道手里,“这个给你,我妈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缘道握着那个还带着温度的苹果,感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正一点点变软。
路过巷口时,缘道看到自己那双旧鞋被放在垃圾桶旁边,鞋跟歪得像个无奈的苦笑。他没回头,跟着丛顾的脚步往前走,新鞋里垫着刚买的鞋垫和袜子,果然舒服了不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映着两人并排的影子,一长一短,却走得格外稳。
“下周物理小测,”缘道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帮你复习。”
丛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啊,到时候考及格了,请你吃那家蜜心薯。”
缘道点点头,低头看了眼鞋尖——那里塞着的软布被踩得平实,像枚小小的印记。他突然觉得,这双鞋踩出的每一步,都像被微光缀着,那些曾经让他踉跄的路,好像真的要变得平稳些了。
晚风拂过巷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温柔的秘密。缘道握紧了手里的苹果,感觉那点微光不仅缀在鞋痕里,还落进了心里,一点点驱散着积攒了多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