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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

  •   缘道的鞋跟磨得快要掉了,每走一步都往外侧歪,像只踉跄的鸟。他低头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手里捏着刚发的月考成绩单,数学满分的红色印章在暮色里格外扎眼。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丛顾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一边,嘴里还叼着根没拆包装的棒棒糖。

      “学霸,等等我。”丛顾几步追上他,抢过他手里的成绩单吹了声口哨,“又是年级第一?你这脑子是装了计算器吧?”

      缘道把成绩单抢回来叠好,塞进磨破边的书包里:“你也该看看书了,下次模拟考再挂科,班主任该找你家长了。”

      “找就找呗。”丛顾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从裤兜里摸出半瓶冰红茶,瓶身凝着的水珠滴在手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爸忙着呢,哪有空管我。”他把冰红茶塞到缘道手里,“刚打球赢的,给你。”

      缘道握着那瓶水,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能闻到丛顾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自己身上常年洗不掉的旧汗味完全不同。“谢、谢谢。”他低着头往巷口走,后背像被目光烫着,直到拐进巷子深处,才敢偷偷回头看——丛顾还站在原地,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道影子格外挺拔。

      巷子里的垃圾桶溢出来了,馊臭味裹着晚风扑过来。缘道屏住呼吸加快脚步,鞋底在碎石子路上蹭出“沙沙”声。第三次搬家时妈妈特意选了这片拆迁区,说是偏僻,赌鬼爸爸找不到。可他总觉得那道阴魂不散的影子,就藏在某堵断墙后面,正盯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缘道先听见的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浑身的血瞬间往头顶冲,手里的冰红茶“哐当”掉在地上,橙色的液体溅在磨破的裤脚。里屋的咒骂声像炸雷般滚出来,是爸爸那标志性的、带着酒气的嘶吼:“把钱拿出来!你当老子查不到?你在菜市场帮人杀鱼,一天能挣八十!”

      妈妈的哭声细碎又压抑,像被捏住翅膀的蝴蝶:“那点钱要交房租,还要给缘道买作业本……真的没有多余的了。”

      “放屁!”椅子被踹翻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我看见你藏钱了!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缘道冲进里屋时,正看见爸爸揪着妈妈的头发往墙上撞。妈妈花白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额角磕在墙皮剥落的地方,渗出血珠来。那道疤像条红虫子,爬在妈妈蜡黄的脸上,刺得缘道眼睛生疼。

      “放开我妈!”他像头被激怒的幼兽,扑过去抱住爸爸的胳膊。爸爸的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还沾着劣质烟草和汗酸的味道,缘道咬着牙往后拽,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

      爸爸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反手一巴掌扇在缘道脸上,力道大得让缘道原地转了半圈,撞在掉漆的衣柜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叫,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带着麻木的疼。

      “小兔崽子也敢管老子?”爸爸甩开妈妈,揪住缘道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你吃我的喝我的长大,现在帮这个贱人藏钱?”

      缘道的脚尖离了地,领口勒得他喘不上气,却死死盯着爸爸的眼睛:“你没养过我。”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碴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爸爸的怒火。他把缘道往地上一掼,穿着皮鞋的脚往缘道肚子上踹:“翅膀硬了是吧?我让你嘴硬!”

      剧痛像潮水般涌上来,缘道蜷缩成一团,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听见妈妈尖叫着扑过来,却被爸爸一把推开,狠狠撞在桌角。妈妈闷哼一声,再也没动静了。

      “妈!”缘道挣扎着想爬过去,后背又挨了几脚。旧伤的地方像是被撕开了,新的疼痛叠上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爸爸还在骂骂咧咧,翻箱倒柜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缘道从胳膊肘的缝隙里看过去,看见爸爸把床板掀开,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那是妈妈攒了三个月的钱,本来想给缘道买双新鞋,再交下个月的房租。

      铁盒子被粗暴地扯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散落在地上。爸爸抓起钱往口袋里塞,临走前还往缘道身上啐了口唾沫:“下次再敢藏钱,我打断你们俩的腿!”

      门被摔得震天响,震得墙皮又簌簌往下掉。缘道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撑起身子往妈妈那边挪,妈妈还趴在桌角,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妈,你醒醒。”缘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碰了碰妈妈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妈妈慢慢睁开眼,看见缘道脸上的巴掌印,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抽抽噎噎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株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都怪我……没看好钱……”

      “不怪你。”缘道用袖子擦去妈妈脸上的血,袖子磨得妈妈的皮肤生疼,“是他的错。”

      他扶着妈妈躺在床上,又去厨房找了碘伏和棉签。棉签蘸着碘伏碰到妈妈额角的伤口时,妈妈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说:“妈不疼,你自己也擦点。”

      缘道点点头,转身对着模糊的穿衣镜看了看。左脸肿得老高,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他掀起衣服,肚子上有块青紫色的瘀伤,后背更是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是大片的青紫。

      这些伤早就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去年冬天,爸爸也是这样突然找上门,把妈妈刚领的工资抢走了。缘道拦在门口,被他推下楼梯,膝盖磕在台阶上,养了一个多月才能正常走路。那时他还抱有希望,偷偷打了报警电话。警察来的时候,爸爸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警察就哭天抢地,说自己只是想跟老婆孩子要点生活费,是缘道不懂事拦着他。

      警察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又看了看缘道膝盖上的伤,皱着眉问:“他经常打你们吗?”

      缘道刚想点头,就被爸爸恶狠狠的眼神钉住了。“没有!”妈妈突然抢着说,“是孩子自己不小心摔的,他爸就是脾气急了点……”

      那天警察没带走爸爸,只说了句“家庭矛盾好好沟通”就走了。他们走后,爸爸把缘道拖到里屋,用皮带抽了他十几下,边抽边骂:“小兔崽子还敢报警?我看你是活腻了!”

      从那以后,缘道就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他给妈妈擦完药,又给自己处理伤口。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他倒吸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巷子里传来别的租客炒菜的香味,缘道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妈,我去煮点面条。”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妈妈点点头,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缘道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那袋只剩下小半袋的挂面,突然发现调料包没了。他翻遍了橱柜,只找到半瓶快过期的酱油。

      面条煮得半生不熟,盛在豁了口的瓷碗里,倒点酱油拌拌,就是母子俩的晚饭。妈妈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缘道知道她没胃口,自己也吃得很慢。沉默像锅里的水汽,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缘道,”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要不……我们再搬家吧?”

      缘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再搬家?往哪搬呢?他们已经从市中心搬到了城郊,再搬就只能去乡下了。而且爸爸总有办法找到他们,就像这次,他们才住了不到两个月。

      “搬去哪呢?”缘道轻声问。

      妈妈低下头,眼泪滴在碗里,晕开一小片酱油色的涟漪。“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绝望,“或许……或许我该跟他回去……”

      “不行!”缘道猛地提高了声音,筷子“啪”地掉在地上,“跟他回去你会被打死的!”

      爸爸没赌博的时候,是个还算温和的男人。可自从三年前染上赌瘾,就彻底变了。他会因为输了钱对妈妈拳打脚踢,会把家里的电视机、洗衣机都拿去卖掉,甚至会在喝醉了的时候,对着缘道骂最难听的话。妈妈跟着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妈妈被他吼得愣住了,半晌才说:“可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缘道没说话,捡起地上的筷子扔进垃圾桶。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实话,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夜色越来越深,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妈妈压抑的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背的伤碰到床板就疼,脑子里却像有无数个念头在跑。

      他想起丛顾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时的窘迫,想起丛顾把不会做的数学题推到他面前耍赖的样子,想起丛顾被篮球砸中脑袋时龇牙咧嘴的表情。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片段,和眼前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觉得自己像本被揉皱的习题册,连摊开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缘道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肿消了些,但那五个指印还清晰可见。他翻箱倒柜找出一顶旧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又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校服,即使天气已经很热了。书包里还装着昨晚熬夜整理的笔记,本来答应今天要给丛顾讲物理公式的。

      走到巷口时,他犹豫了。去学校的话,以丛顾那观察力,肯定能发现他不对劲。可不去的话,丛顾的物理作业又要交白卷了。

      正纠结着,手机突然震了震。是丛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物理练习册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学霸救我”。缘道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句“有点不舒服,请假一天”。

      其实他不是不舒服,是害怕。害怕被那个连三角函数都记不住的笨蛋看穿自己的脆弱,害怕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少年,突然露出同情的眼神。

      这一天,缘道躲在家里,帮妈妈收拾被翻乱的屋子。爸爸昨晚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扔在了地上,妈妈的几件旧衣服被踩得都是脚印。缘道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叠好放回衣柜。间隙里,他拿出物理书翻了几页,看到丛顾上次用红笔圈住的错题,忍不住叹了口气。

      中午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喊妈妈的名字,是菜市场一起打杂的李阿姨。他赶紧捂住妈妈的嘴,示意她别出声。李阿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嘟囔着“怎么没人啊”,就走了。

      缘道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一身冷汗。他怕有人来看望妈妈,怕他们发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傍晚的时候,缘道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缘道吗?”电话那头是丛顾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还有背景里嘈杂的篮球撞击声,“你真没事啊?我物理作业快写哭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老班罚站了。”

      缘道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挂电话,手指却像被钉住了。“……是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声音怎么哑了?”丛顾好像在往安静的地方走,背景音小了些,“真感冒了?用不用我给你送点药?顺便……顺便借你的物理笔记抄抄?”

      缘道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没想到丛顾会这么执着。“我没事,就是有点嗓子疼,明天就去学校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笔记在我书桌的第二层抽屉里,你要是急着用,就去我座位拿吧。”

      “行吧。”丛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没等缘道再说什么,他就匆匆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怕丛顾再追问,怕自己忍不住会对着那个连感冒药牌子都分不清的笨蛋哭出来。

      第三天,缘道还是没去学校。他脸上的指印淡了些,但后背的淤青更严重了,稍微一动就疼。妈妈的精神好了点,开始盘算着怎么再攒点钱交房租。

      “要不,我去跟李阿姨借点吧?”妈妈试探着问。

      缘道摇摇头:“不行,上次借的还没还呢。”

      他们已经欠了不少人的钱了,菜市场的王大爷、隔壁的张奶奶……都是些挣辛苦钱的人,缘道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下午的时候,缘道正在帮妈妈擦桌子,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示意妈妈躲到里屋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还有丛顾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呼喊:“缘道?学霸?开门啊,我给你带了烤红薯!”

      缘道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丛顾竟然找到了这里。那个连自己家小区门都能走错的路痴,竟然真的找到了这片迷宫似的拆迁区。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不知道该怎么办。开门的话,丛顾就会看见这一切;不开门的话,以那家伙的性格,说不定会在门口待到天黑。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重,却像敲在缘道的心上。

      “缘道,我知道你在家,我看见窗户开着了。”丛顾的声音很执着,还带着点得意,“我问了三班那个住在这附近的,他说你家就住这儿。”

      缘道咬了咬牙,走到门口,慢慢拉开了门。

      丛顾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子,看到缘道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缘道压得很低的帽檐上,又扫过他过长的袖子,最后停在他没来得及藏好的、露在外面的手腕淤青上。

      “你……”丛顾刚想说什么,目光突然越过缘道,看到了屋里的狼藉。他那总是迷迷糊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惊。

      缘道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丛顾却伸手挡住了。他的力气比缘道大得多,轻轻松松就把门推开了大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和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

      缘道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丛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把所有的狼狈都照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妈妈的咳嗽声。丛顾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妈妈,看到了她额角的纱布。

      “阿姨怎么了?”丛顾皱起眉,推开缘道走了进去。他的动作有点莽撞,差点被地上的碎瓷片绊倒。

      缘道想拦,却没拦住。他看着丛顾走到妈妈身边,看着妈妈慌乱地想遮住额头,看着丛顾那总是放空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沉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丛顾转过身,目光落在缘道身上,带着一种缘道从未见过的严肃。

      缘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再也忍不住了,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是我爸爸……”他哽咽着说,“他又来要钱了,他打了我和妈妈……”

      丛顾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平时连考试不及格都不太在乎,此刻却紧抿着嘴唇,手也攥成了拳头。“那个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不早说?我上次问你胳膊怎么青了,你还说不小心撞的。”

      缘道低下头,用袖子擦着眼泪:“我不想让你看到……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丛顾走到他面前,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点僵硬,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你傻啊,”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虽然学习不好,但打架还是有点经验的。下次他再来,你喊我一声,我揍得他满地找牙。”

      这话很幼稚,甚至有点可笑,缘道却突然觉得心里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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