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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示波器里的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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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时,缘道的指尖还残留着旧示波器外壳的冰凉。走廊里的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他把丛顾给的文件袋往怀里紧了紧,透明塑料袋上很快凝出层薄霜,晕开了那只叼着证件的小狗简笔画。
“缘道!”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丛顾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那件绣着歪扭“缘”字的毛衣。他手里攥着副耳罩,是灰扑扑的旧款,耳垫上的绒毛掉了些,却被熨烫得平平整整。
“忘了给你这个。”丛顾把耳罩往他头上按,指腹蹭过冻得发红的耳廓,“废品站老板说这是军工剩下的货,抗零下二十度。”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落在缘道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复赛那天肯定冷,别冻着耳朵。”
缘道捏着耳罩的松紧带没松手。这副耳罩他认得,去年冬天丛顾总戴着,说是“祖传的抗冻神器”,有次在操场打球被篮球砸中,耳罩掉在雪地里,他捡起来吹了三回雪才肯戴回头上。
“那你戴什么?”缘道的指尖勾住他冻得发红的耳垂,“你比我怕冷。”
“我皮厚。”丛顾笑着拍开他的手,却在转身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了两圈缠在缘道脖子上。羊绒围巾带着他的体温,还沾着点淡淡的松木香——是上周去废品站路过松树林时蹭的,当时丛顾说“这味道能让缘道做物理题不犯困”。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雪落在羽绒服上簌簌作响。缘道突然想起刚才在器材室,丛顾毛衣领口的线头勾住了自己的校服纽扣,解了半天才分开,像两只被线缠住的风筝。
“你修示波器的时候,”缘道踢着路边的积雪,“废品站老板没说你吵吗?”
“他耳背。”丛顾的靴底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声,“每天下午都趴在收音机前听评剧,我焊电路板的声音,他说像‘给评剧伴奏的锣鼓点’。”他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锡纸包,“老板给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
栗子壳被捏得裂开时,冒出股甜香。丛顾剥壳的指尖沾着焦褐的糖渍,递到缘道嘴边时,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确认不烫才送过去。“那天在公交站台,”缘道含着栗子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等我?”
丛顾的耳尖瞬间红透,转身假装看公告栏:“谁等你,我是去买练习册。”公告栏玻璃上贴着的复赛名单里,缘道的名字旁边,有人用指甲划了个小小的对勾,边缘还沾着点机油——和丛顾手上的一模一样。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衍旭就抱着堆物理卷子冲进教室。他把其中一本推到顾州烨面前,卷首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这道题你上次说用动量定理更简单,怎么算出来跟答案差0.5?”
顾州烨咬着笔盖抬头时,笔尖的墨蹭到衍旭手背上。“笨蛋,”他拽过对方的草稿纸,“这里的质量单位换算错了,应该用千克不是克。”说话间,手指在衍旭手背上画了道横线,把那点墨晕开成个小小的太阳。
后排的琳允正给刘晶冉讲数学题。她的马尾辫垂在刘晶冉的练习册上,发梢扫过“二次函数最值”几个字,刘晶冉突然伸手按住她的头发:“别动,这里算错了。”指尖触到温热的发丝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周末去看复赛吗?”琳允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王爷爷说丛顾特意给我们留了票。”
刘晶冉转着笔的手顿了顿:“听说顾州烨要去给衍旭当‘专属计算器’,背了整整三页公式。”她突然笑出声,“上周模拟考,衍旭有道题卡了二十分钟,顾州烨在考场外急得绕着树转圈,保安以为他要偷东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缘道的练习册上,多了个小小的涂鸦。丛顾用红笔在他算错的谐振频率旁,画了只举着示波器的小狗,旁边写着“复赛那天,我把这道题的波形刻在橡皮上给你”。
“作弊啊?”缘道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被抓到要取消资格的。”
“谁作弊,”丛顾压低声音,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我是怕你紧张,看一眼就想起解题步骤。”他从书包里翻出块橡皮,侧面果然刻着道歪歪扭扭的波形,“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碰倒电源开关后,示波器跳出来的曲线?”
缘道的指尖抚过橡皮上的刻痕,突然想起初中那堂物理课。自己蹲在地上捡碎掉的电源开关时,有双白色运动鞋停在眼前,鞋边沾着点焊锡——和丛顾现在穿的这双,一模一样。
“其实那天,”缘道的声音裹在暖气里,“我看见你校服袖口的焦痕了,回去画了半页纸的电路图,想算清楚到底多大电流能燎成那样。”
丛顾突然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两人的指尖在练习册上并排放着,他的指腹有层薄茧,是拧螺丝磨的,缘道的指尖却很光滑,只在指甲边缘留着点铅笔灰。“复赛那天穿我给你的那件厚外套,”丛顾的拇指蹭过他的指甲,“口袋里我塞了暖宝宝,贴在腰上的那种。”
下晚自习的路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顾州烨推着单车载衍旭回家,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桶,是王爷爷炖的姜汤,说“给要去看物理竞赛的孩子们暖暖身子”。
“丛顾那台旧示波器,”衍旭的下巴抵在顾州烨后背,“是不是缺个探头?我爸的工具箱里有个备用的,明天给你带来。”
顾州烨的车把晃了晃:“他早托我找了,上周在电子市场淘的,说是‘比缘道的错题本还珍贵’。”他突然刹车,从车筐里拿出条围巾,“你围巾歪了。”系围巾时,指尖故意在衍旭后颈蹭了蹭,看对方像只受惊的猫似的缩脖子。
缘道坐在丛顾的自行车后座,手里捏着那副旧耳罩。雪落在丛顾的发梢,像撒了层糖霜,他伸手去拂时,被对方抓住手腕按在腰上。“别动,”丛顾的声音裹着风声,“摔下去我可不负责捡。”
自行车驶过巷口的路灯时,缘道看见自己和丛顾的影子在雪地上叠成一团。他突然想起丛顾给的那份复赛注意事项,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描了两个牵手的小人,背景是实验楼的轮廓,屋檐下还画着串冰凌——像极了此刻悬在头顶的路灯光晕。
“明天我去废品站道谢。”缘道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老板的糖炒栗子很好吃。”
丛顾的车蹬得慢了些:“他说要是你拿了奖,就把他那台旧收音机送给你,说‘比示波器还能听懂人心’。”他突然回头,雪沫落在缘道的睫毛上,“其实我攒的奖金,除了修示波器,还买了个新的保温杯,刻了你的名字。”
器材室的灯亮到很晚。丛顾蹲在地上调试那台旧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渐渐稳定下来,像条温柔的正弦曲线。他把缘道的橡皮放在探头旁,橡皮上的刻痕与屏幕上的波形完美重合时,突然笑了——原来有些心意,不用说话也能被看懂。
第二天清晨,缘道在课桌里发现个保温杯。天蓝色的杯身上,刻着个小小的“缘”字,旁边画着只举着示波器的小狗,和丛顾画的那只一模一样。杯盖里贴着张便利贴:“复赛那天装热水,记得每小时喝一口,老板说‘暖着胃才能算对题’。”
课间操时,琳允把四张复赛门票分给大家。刘晶冉的票根上,有人用红笔写了“加油”,字迹和琳允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王爷爷说,”琳允的指尖卷着票根,“当年丛顾爷爷参加竞赛时,他也去看了,说‘好小子眼里有光’。”
顾州烨突然把衍旭的物理卷子抽走:“这道题的解题步骤,比你上次写给我的情书还乱。”他把自己的卷子推过去,“抄我的,别给我丢人。”衍旭抢卷子时,指尖擦过顾州烨的掌心,两人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朝霞。
复赛当天的雪下得很大。缘道站在实验楼前,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丛顾伸手帮他擦镜片时,指尖的温度透过玻璃传来,像春日融雪的暖意。“别紧张,”他把保温杯塞进缘道手里,“我在最后一排,你抬头就能看见。”
候场时,缘道看见衍旭正被顾州烨按着喝姜汤。“喝慢点,”顾州烨的声音带着无奈,“没人跟你抢,烫到舌头我可不负责吹。”衍旭瞪他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兽,却乖乖把剩下的姜汤喝了个精光。
琳允和刘晶冉坐在观众席前排,手里举着写着“加油”的牌子。刘晶冉的围巾上别着枚银杏叶徽章,是琳允昨天跑遍文具店买的,说“能带来好运”。“你看丛顾,”琳允戳了戳刘晶冉的胳膊,“在最后一排坐得笔直,像个站岗的哨兵。”
考卷发下来时,缘道的指尖有些发颤。他抬头望向最后一排,丛顾正举着个保温杯,杯身上的天蓝色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丛顾突然比了个口型:“栗子。”缘道的耳尖瞬间红透,低头看见卷首的空白处,自己下意识画了个小小的示波器。
做到电磁振荡题时,缘道的笔尖顿了顿。他摸出那块刻着波形的橡皮,突然想起丛顾在器材室说的话——“振荡电路的秘密,就像两个人的心跳,频率对了才能共振”。窗外的雪光落在橡皮上,像给那道波形镀了层银,解题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
交卷铃响时,缘道抬头望向后排。丛顾已经不在座位上,观众席的出口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保安比划着什么,羽绒服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绣着“缘”字的毛衣。
跑出考场时,缘道被撞进个带着松木香的怀抱。丛顾的睫毛上沾着雪,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攥着个锡纸包:“刚去买的糖炒栗子,老板说‘考得好的孩子都该吃’。”
衍旭和顾州烨正站在银杏树下。衍旭的物理卷子被顾州烨抢过去,红笔圈住的对勾像串小灯笼。“这道题比上次进步了,”顾州烨的指尖点在衍旭的名字上,“奖励你去吃城南的馄饨。”
琳允把刘晶冉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刚才看你紧张得攥拳头,”刘晶冉的声音带着笑意,“手心里全是汗。”琳允突然低头,在她耳边说:“其实我比你还紧张,怕你觉得我举的牌子太傻。”
雪停时,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四个少年坐在器材室的旧实验台上,围着那台修好的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稳定得像条直线,丛顾把缘道的橡皮放在探头上,波形突然跳出个漂亮的共振峰。
“这叫什么?”琳允托着下巴问。
“叫我们。”丛顾握住缘道的手,让两人的手指同时按在探头上,屏幕上的共振峰瞬间变得更高,“频率对了,就能一直共振下去。”
顾州烨突然把衍旭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凑到探头旁。屏幕上立刻跳出第二个共振峰,和第一个紧紧挨在一起,像对调皮的双胞胎。“看来,”顾州烨笑着捏了捏衍旭的指尖,“我们的频率也很对。”
刘晶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波纹在她触碰的地方荡开,又很快汇合在一起。“王爷爷说,”她转头看向琳允,“好的感情就像这波形,分开时各有各的起伏,合在一起却能稳稳的。”
窗外的阳光落在示波器屏幕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缘道看着丛顾眼里的笑意,突然明白那些藏在旧示波器里的心意,那些糖炒栗子的甜香,那些雪地里的脚印,都在这个冬天,凝成了最温暖的共振频率。
丛顾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小的奖状,是废品站老板用红纸写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最佳搭档奖”,旁边画着两台挨在一起的示波器。“老板说,”丛顾把奖状贴在器材室的墙上,“这奖比物理竞赛的金奖还珍贵。”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器材室的窗台上,像给这个冬天盖上了层柔软的被子。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依旧稳定,映着四个少年交握的手,在光与影的交错里,共振出最动听的声响——那是属于他们的,永不衰减的青春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