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冬日里的物理公式与心跳 ...
-
十二月的冷风卷着碎雪扑在教室窗户上,刘晶冉把物理期末模拟卷拍在琳允桌上时,卷边还沾着操场的冰碴子。“89分!”红色数字被她用荧光笔涂成了星星状,“琳允,这次总该让我进竞赛小组当副组长了吧?”
琳允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竞赛报名信息,闻言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卷尾的附加题上:“这道波粒二象性应用题,解题思路绕了远路,扣5分。”她从抽屉里摸出颗薄荷糖抛过去,“把量子力学基础讲义看完,副组长给你当。”
“遵命组长!”刘晶冉剥开糖纸的瞬间,余光瞥见后排的缘道正对着物理错题本皱眉。少年校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笔尖在“电磁振荡周期公式”旁边画了个小问号,突然被一道阴影罩住——丛顾的黑色羽绒服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樟脑丸味,是上周帮缘道晒被子时沾的。
“这里,”丛顾屈起指节敲了敲错题本,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电容和电感搞反了,小笨蛋。”他今天难得系了校服围巾,却故意歪在一边,露出脖子上道浅浅的红痕——前天帮缘道抢回被风刮走的物理笔记时,被栅栏勾的。前排女生想递情书的手顿在半空,被他眼尾扫过的笑意吓得赶紧缩回去。
缘道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却还是仰起脸辩解:“可是例题里的电路图……”
“例题是LC串联。”丛顾从书包里掏出本包着牛皮纸的《高中物理题典》,封面上贴着张便利贴,是缘道写的“重点看第37页”。书页间夹着片压平的枫叶,是上周在操场捡的,当时缘道正蹲在地上画受力分析图,他就悄悄把飘到少年肩头的叶子夹进了书里。
“懂了吗?”丛顾的声音裹着笑意,跟他昨天在走廊把欺负缘道的男生摁在墙上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缘道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枫叶。他记得高一刚开学,丛顾把他堵在教学楼后的冬青丛旁,手里捏着他掉落的物理公式表,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却在他伸手去拿时,突然把表折成小方块塞他兜里:“以后掉东西,跟我说。”后来才知道,前一天有人在贴吧开帖嘲笑他“物理考满分却系不好鞋带”,丛顾顺着IP找到那人,把对方的鞋带全换成了打了结的钢丝绳。
午休铃刚响,教学楼的广播突然滋滋响起来,年级主任的声音带着电流声:“高二(2)班衍旭同学的省级语文竞赛准考证遗失,请拾到者送往教务处,注意是红色卡套……”
刘晶冉咬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衍旭又丢东西了?上次他把作文竞赛金奖证书当草稿纸,还是缘道捡回来的。”
琳允正在平板上整理竞赛题库,闻言抬了抬眼镜:“他的准考证里夹着全国中学生辩论赛的入场券,明天就要用。”
两人正说着,缘道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过来,怀里揣着个红色卡套。他的校服肘部沾着点粉笔灰,是刚才帮老师擦黑板蹭的,手指紧张地捏着卡套边缘:“我、我在楼梯缝里捡到的,应该是衍旭的……”
“又怕他?”刘晶冉挑眉,“他上次还夸你物理笔记做得比标准答案清楚呢。”
缘道攥着衣角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可是他讲《史记》的时候好严肃,像古代的太傅……”
“太傅?”丛顾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后门,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双弯着笑的眼睛,“要不要我去跟‘太傅’说,让他对你笑一个?”
“别闹!”缘道跑过去拽他的袖子,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去,“他只是不爱说话……”
丛顾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晃了晃,突然瞥见刚进门的顾州烨,故意提高声音:“某人要是再不把准考证送过去,‘太傅’该掀翻教务处了。”
顾州烨夸张地拍着胸口:“我的祖宗们,衍旭正把书包倒过来抖呢!”他接过准考证时,突然凑近缘道压低声音,“上次你帮他补的物理题,他抄在作文本最后一页了,说比标准答案简洁。”
正说着,衍旭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得笔直,手里捏着本《古文观止》。看见红色卡套时,他紧抿的嘴角动了动,递过来支钢笔:“谢了,这笔好用。”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衍”字,是他去年拿辩论金奖的奖品。
缘道的脸瞬间红透,刚想说“不用”,就被丛顾抢先一步:“他帮你找准考证时,正帮老师搬三十斤的物理实验器材,从一楼到四楼跑了两趟。”
衍旭的喉结滚了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块牛奶糖塞进缘道手里,糖纸没拆:“谢礼。”转身时对顾州烨丢下句“下午训练别迟到”,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刘晶冉戳了戳缘道的胳膊:“学神给你糖了,这下不怕了吧?”
缘道把糖往口袋里塞,声音软乎乎的:“他、他好像也没那么凶……”
“再凶能有丛顾护短?”刘晶冉朝后门努努嘴,丛顾正低头给缘道的物理错题本画重点,笔尖在“动量守恒”旁画了个小狗头——这是他们的秘密标记,代表“缘道讲过三遍”。
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让衍旭赏析《岳阳楼记》,他刚在黑板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排突然传来顾州烨的声音:“衍大学神,这句要是讲不明白,晚上训练就绕操场背《滕王阁序》!”
全班哄堂大笑。顾州烨是校篮球队队长,总爱跟衍旭拌嘴,上周训练赛故意把球砸在衍旭脚边,却在衍旭弯腰捡球时,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旁边飞来的篮球——他知道衍旭左膝有旧伤,是去年辩论时被对手推搡摔的。
衍旭没回头,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的线条:“‘忧’字藏着范仲淹的家国情怀……”末尾突然转身,粉笔头精准地落在顾州烨桌上,“晚上加练投篮五十个,顺便把《岳阳楼记》抄三遍。”
顾州烨笑得更欢了:“行啊,你陪我抄。”
刘晶冉戳了戳前排的琳允:“你看这俩,比我们还像小学生吵架。”
琳允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匀速圆周运动示意图,头也不抬:“顾州烨的投篮初速度是7.8m/s,衍旭能算出精准落点,就像缘道总能提前帮丛顾把英语单词标上音标——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她突然把笔记本往刘晶冉面前一推,“就像你总抢我的早饭,却会在我熬夜做实验时,把热奶茶放在实验室门口。”
刘晶冉的脸“腾”地红了,刚想反驳,下课铃突然响了。缘道抱着作业本经过时,被丛顾一把拉住:“晚上去你家,电磁振荡这章……”
“不行,”缘道的声音带着点为难,“我要去给高一学弟补物理,他们班老师发烧了。”
丛顾的嘴角垮了垮,却在看见缘道眼里的期待时,突然揉了揉他的头发:“地址发我,我去给你拎书包。”他掏出手机时,屏幕上是刚搜的“如何在物理课上逗学弟开心”。
傍晚的辅导室里,缘道正在讲台上画电路图,突然听见窗外传来阵喧哗。高一的小男生捅了捅他的胳膊:“缘道哥,丛顾哥在帮我们扫雪呢!”
缘道探头一看,丛顾正挥着扫帚把辅导室门口的雪扫到一边,羽绒服上落满了白絮,像只笨拙的熊。看见他望过来,立刻举起扫帚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冻得发红的鼻尖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辅导结束后,丛顾把暖手宝塞进缘道手里,自己揣着瓶冰矿泉水:“刚才那几个起哄的,以前在食堂抢过你的糖醋排骨。”
缘道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高一那年,有个男生抢他餐盘里的排骨,是丛顾把对方的餐盘扣在头上,后来才知道,丛顾那天把自己的排骨全留给了他,自己啃了一晚上面包。“都过去了。”他把暖手宝往丛顾手里塞了塞,“你要不要……听听我讲电磁振荡?”
丛顾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却故意板着脸:“勉强听半小时。”
两人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缘道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丛顾却听得格外认真。路过的流浪猫蹭过来,被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塞进缘道怀里,自己则皱着眉去揪粘在少年羽绒服上的草屑。
周六的篮球联赛决赛打得异常胶着。顾州烨带的校队和衍旭所在的俱乐部队咬着比分不放,中场休息时,顾州烨把毛巾往地上一摔:“衍旭,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较劲?”
衍旭拧开矿泉水喝了口,灰色冲锋衣的帽子滑下来,露出额角的汗珠:“打球就要赢。”
“赢了又怎样?”顾州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拽到观众席后,从口袋里掏出条红绳手链,上面坠着个小小的篮球吊坠,“去年你拿辩论金奖那天,我说‘语文比篮球有意思’,你瞪我的样子,我记到现在。”
衍旭的脸瞬间涨红,猛地甩开他的手:“无聊!”转身时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悄悄勾了勾那根红绳。
下半场最后十秒,衍旭的三分球擦着篮筐进了,终场哨响的瞬间,顾州烨冲过来把他抱起来转圈:“你输了!以后得陪我打满三年!”
衍旭挣扎着想下来,嘴角却弯成了小月牙。
看台上的刘晶冉戳了戳琳允:“你看他俩,比丛顾还会耍赖。”
琳允正在平板上记录球员数据,闻言抬了抬眼镜:“顾州烨的传球角度总比衍旭的站位偏左五厘米,正好方便他接球时碰到对方的手——就像丛顾总把物理题做错,就为了让缘道多讲五分钟。”
刘晶冉的脸“腾”地红了,刚想反驳,就见缘道抱着两瓶热可可跑过来,递给琳允一瓶:“给。”又把另一瓶塞给刘晶冉,“丛顾说你喝凉的会胃疼,让我买了热的。”
琳允接过热可可时,指尖碰到缘道的手,突然说:“你刚才喊加油时,声音比裁判的哨子还响。”
缘道的脸瞬间红透:“我、我觉得大家都好厉害……”
“真诚不是缺点。”琳允拧开盖子喝了口,“下次可以更大声。”
暮色漫过篮球场时,丛顾突然走过来,把缘道的围巾又绕了两圈:“风大了。”他手里捏着张英语卷子,红色的58分旁画着个笑脸,是缘道写的“进步很大”。
“明天去图书馆?”缘道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雪粒,“我帮你划英语重点。”
丛顾弯腰帮他拂掉雪粒,鼻尖差点碰到对方的额头:“不去。”他把卷子折成小方块塞缘道兜里,“去你家,电磁振荡,我还没懂透。”
衍旭和顾州烨也走了过来,顾州烨勾着衍旭的脖子,球衣上还沾着草屑:“下周去吃庆功宴,衍大学神要是敢不去,我就把他藏起来的语文笔记当球队战术板。”
衍旭拍开他的手,却从包里掏出本《唐诗宋词选》:“这个借你,里面有我标的重点,比你看的篮球杂志有用。”
看着两人斗嘴的样子,刘晶冉突然笑出声:“琳允,你看他们,是不是都在学我们?”
琳允没说话,却在转身时,悄悄牵住了刘晶冉的手。她的手心很暖,带着淡淡的护手霜味——上周刘晶冉做实验冻伤了手,是她连夜熬的冻疮膏,比药店买的还管用。
颁奖那天飘着细雪,刘晶冉在看台上啃着烤红薯,突然看见缘道抱着件羽绒服跑向领奖台。丛顾正举着奖杯傻笑,看见少年时眼睛亮得惊人,张开双臂就把人裹进了怀里,羽绒服上的雪沫全蹭到了缘道头上。
“先穿上。”缘道的声音闷在对方胸口,“冻感冒了,谁听我讲物理题。”
丛顾笑着啄了下他的发顶,乖乖把羽绒服穿上。旁边的顾州烨吹了声口哨,被衍旭用手肘撞了下腰,却笑得更欢了——他看见衍旭手里的作文本露出个角,上面是缘道帮他改的物理题,旁边写着“比我的议论文逻辑清楚”。
缘道的物理竞赛省级金奖被丛顾挂在脖子上,跟自己的“最佳助攻”奖杯缠在一起。“下个月全国赛,”丛顾把奖牌摘下来换给缘道,指尖故意在他下巴上挠了挠,“我去给你拎包。”
缘道红着脸点头,突然指着台下:“你看,刘晶冉把琳允的银牌抢去戴了!”
丛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刘晶冉正举着琳允的物理竞赛银牌转圈,被琳允拽着往休息室走,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挨得紧紧的。
“走了,”丛顾握住缘道的手往校外走,“回家讲电磁振荡,讲到天亮都行。”
缘道的笑声混着落雪声飘过来,像颗裹着糖霜的果子。他低头看了看被丛顾攥着的手,突然想起高一那天,丛顾把他堵在冬青丛旁,眼神里的凶戾在看见他冻得发红的耳朵时,突然化成了小心翼翼的暖意。
原来有些人的温柔,从来都藏在笨拙的举动里,像这落雪天里的热可可,像丛顾总记错的物理公式,像衍旭悄悄抄在作文本上的受力分析图,更像他们每个人心里,那份说不出口却滚烫的喜欢。
全国物理竞赛的复赛通知贴在公告栏那天,缘道刚把整理好的错题本塞进书包,就被丛顾拽着往实验楼跑。少年的掌心滚烫,攥得他手腕发疼,却在看见他泛红的指节时,突然松了力道改成牵手。
“干嘛跑这么快?”缘道喘着气被拉进器材室,鼻尖撞上丛顾裹着寒气的羽绒服。
“给你看个东西。”丛顾反手锁上门,从背包里掏出个缠着胶带的纸箱,拆开时簌簌掉出些泡沫粒。里面是台旧示波器,屏幕边缘磕掉了块漆,探头线却被缠得整整齐齐,“上周在废品站淘的,修了三天。”
缘道的指尖抚过布满划痕的机身,突然摸到侧面贴着张便利贴,是丛顾歪歪扭扭的字:“能看LC振荡波形,比课本清楚。”他想起上周丛顾总说晚自习要去“处理点事”,原来每天放学后都泡在废品站的维修间,手上的伤口沾了机油,用创可贴盖了一层又一层。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错题本上画了七遍波形图。”丛顾突然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抵在发顶轻轻蹭了蹭,“那天在公交站台,你说要是能亲眼看见振荡曲线就好了。”
器材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缘道的耳尖贴在对方胸口,能听见擂鼓似的心跳。他想起初中物理课第一次用示波器,自己紧张得碰倒了电源开关,是丛顾——那时还不认识的丛顾,突然从后排冲上来挡在他身前,被电火花燎焦了校服袖口,却回头对他笑:“别怕,我会修。”
“其实那天……”缘道的声音闷在羽绒服里,“我就坐在你斜前方,穿蓝白校服。”
丛顾的手臂突然收紧:“是不是总啃着笔盖记笔记的那个?”他低头咬住少年发红的耳垂,声音混着呼吸落在颈窝,“我记得你,你掉了块橡皮,我捡了两节课没敢还。”
器材室的门被风撞得轻响,缘道猛地转身,却撞进丛顾敞开的怀抱。羽绒服的拉链蹭过他的下巴,露出里面穿了三年的旧毛衣,领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缘”字——是去年他生日时,丛顾对着教程缝了半夜的成果,针脚歪得像心电图,却被宝贝似的穿到起球。
“复赛那天……”缘道的指尖勾着对方毛衣的线头,“你能不能别坐观众席第一排?”
“为什么?”丛顾挑眉,突然低头用鼻尖蹭他的脸颊,“怕我比你还紧张?”
“不是……”缘道的睫毛上沾了点泡沫粒,被他轻轻吹掉,“你一皱眉,我就想看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他想起上次模拟考,丛顾在考场外等他,北风里站了两个小时,回来就发了高烧,却硬撑着帮他分析错题到后半夜。
丛顾突然把他按在器材架上亲了亲额头,又顺着鼻尖往下,最后停在颤抖的唇瓣上。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却在尝到少年眼角的湿意时,突然加深了这个吻。示波器的电源线垂在两人之间,被碰得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两道交缠的影子。
“那我坐最后一排。”丛顾抵着他的额头喘气,指尖擦掉他嘴角的水渍,“但你得答应我,做完题抬头看一眼。”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缘道嘴里,柠檬味的酸甜漫开时,听见对方含混不清地应了声“好”。
离开器材室时,丛顾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他熬夜抄的复赛注意事项,在“带准考证”三个字旁边画了只叼着证件的小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像我一样盯着你,不准忘。”
缘道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发颤,突然踮脚在丛顾下巴上亲了下。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丛顾愣在原地,摸着发烫的下颌笑了半天,直到上课铃响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缘道,为了让这台示波器正常工作,他把攒了半年的竞赛奖金全花在了零件上。
但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器材室的日光灯下,那台旧示波器还在静静待着,屏幕反射着窗外的碎雪,像藏着整个宇宙的星光——就像他藏在笨拙举动里的心意,终于在这个冬天,被最在意的人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