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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破万法此身为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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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剑,通体玄黑,剑身修长,从剑镡到剑尖,不见一丝杂色,不刻半缕花纹。剑鞘素朴,入手沉凝,乍看之下,简单得像每一位铸剑学徒在炉火前满怀憧憬、千锤百炼后得到的第一柄作品——朴素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可谢玉灯清楚,这是一柄真正的剑。
自他第一次握住剑柄,自那沉敛的剑锋脱离束缚的刹那,一种斩开万物的笃定便自掌心直抵神魂。那不是力量的宣告,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共鸣——是剑魂与他心魂的共振,是形而上者谓之道的彼此确认。
手持应天,他觉得自己该算是个剑修。可他不知剑修之路究竟指向何方,只能反复演练那些最基础的劈、刺、挑、抹。心头总有一层薄雾般的困惑挥之不去,仿佛所行并非正道。北辰幻境所赐,唯此一剑一经,并无直指大道的坦途。
——直到此刻。
在四人合围的绝杀之局中,在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灵压与锋芒之下,谢玉灯心神骤然一清,灵台刹那通明。
——何需另寻剑谱?
太平经本身,便是应天剑唯一的剑谱。
而自己以太平经为本命功法,日夜锤炼己身,引灵气,壮灵根,合天道——他自身,便是在锻造另一柄“应天”。
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此刻执剑,非是手持外物,而是延伸本我。剑锋所向,即是心意所至,是道途所展。
心念至此,豁然开朗。谢玉灯手腕微沉,古朴剑身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眼睑。
与剑共舞,与道同游。
此剑此身,当开前路。
以谢玉灯为中心,难以计数的、细密到极致的淡金色剑气凭空而生,它们以一种玄奥的频率高速震颤、共鸣!天地间的风,赛场内的灵力,甚至对手攻来的能量余波,都被这震颤牵引、吸纳、转化,融入到那一片淡金色的剑光海洋之中。
剑光所过之处,袭来的猛虎拳影如同泡沫般无声湮灭。破土而出的坚韧藤蔓寸寸断裂,化为齑粉。赤红剑影哀鸣一声,灵光尽失,倒飞而回。那无形的音波涟漪,更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消散无踪。
这还不止!
那淡金色的剑光洪流在瓦解了所有攻击后,并未停歇,而是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的速度,继续向前奔涌、扩张!
四名联手攻击的修士,脸上的凶狠、算计、得意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骇,便觉一股无可抗拒、仿佛天地倾覆般的沛然巨力迎面撞来!
“砰!砰!砰!砰!”
四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
四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毫无反抗之力地重重撞在了朱雀赛区的防护结界光幕之上!
“咔嚓——!”
恐怖的碎裂声响起!
那足以承受金丹修士全力轰击的坚固结界光幕,在那淡金色剑气的余波冲击下,竟然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般裂痕,并且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逸散的剑气甚至穿透了裂隙,让邻近的白虎赛区和玄武赛区的结界都剧烈波动起来,吓得里面的参赛者慌忙躲避。
剑光缓缓消散。
谢玉灯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垂下眼睫。他手中的应天剑,光华内敛,恢复成原本灰扑扑的模样,只是剑身似乎比之前更莹润了一丝。
赛场上,除了他,再无第二个站立之人。
而那四名对手,早已昏迷在布满裂痕的结界边缘,气息萎靡。
谢玉灯轻声道:“方才你问我,何为太平,何为应天。”
“我且答你,应天下众生之祈愿,太平止戈而无争。灭罪孽轮回之深重,了世间因果之多情。”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这就是我的回答。”
那声音似乎变得更加年轻了,欢欣雀跃地传来一声笑:“嘻!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修无情道?”
谢玉灯:“……”
“……”
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笼罩了偌大的斗角宫。
如果说之前羲和衍的冰封是无声的碾压,带着一种非人而令人绝望的冰冷和遥远。那么谢玉灯这一剑,便是煌煌天威的宣告,深藏着某种源自天地本身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共鸣与震撼。
无数道目光死死地钉在朱雀赛区,钉在那个持剑而立的黑衣少年身上。
许多人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些修为稍低的修士,更是感到双腿发软,心跳如擂鼓,仿佛刚才那一剑并非斩向赛场,而是擦着他们的神魂掠过。
其他三个赛区的保护罩摇摇欲坠,终于只听咔啦一声,透明的保护罩化成了金色流光,四散而去。其他赛区的十五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彼此对视一眼,既谨慎又茫然。忽然,有人眉头微皱,率先停手,高声喊道:“退后——”
其实不消他说,其他人也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当下所有人都激退几步,避开了整场赛区的最中央的区域。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声响起,从正东方到正西方,谢玉灯方才挥剑,剑气所波及到的地面,骤然间裂开了一个小口,那小口刚一出现,便好似冰山遇岩浆,黑色的裂纹游龙一般撕开了整个赛场。
“……”
高台之上,一直稳坐如山的各方大能,此刻也微微动容。
“此子……”
一位来自玄都山的长老捋着胡须,眼中精光爆射:“这一剑……虽稚嫩,但其意已显!这是何等剑道天赋?!”
“修罗剑气……不,不对,似是而非,更加古朴浩瀚……”长明宫的一位宫装女子喃喃自语,秀眉紧蹙:“他修炼的到底是何功法?竟能与剑如此契合,引动天地之气加持己身?”
“这个谢玄横空出世,竟然有这样的实力。”有人轻笑道:“依我看,这一代的后辈,怕是要活在谢玄的阴影里了。”
长明宫那女子微微侧目,望向坐在首位的羲和逢春。这位羲和城主惯来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刚刚羲和衍一瞬制敌、众人盛赞羲和氏的场景也不能让他露出一个笑,此时却见羲和逢春微微变了脸色,脸上那种忌惮简直藏也藏不住。
“……药姑此言差矣。”她笑了起来:“虽说这谢玄确实天资卓绝,可别忘了,乾坤城主可是培养出了一位十五岁的元婴呢,羲和衍还在这儿,还有他谢玄什么事?”
那药姑穿着朴素,闻言也不恼,只是平静地指了指下面:“重开斗角宫初日,鎏金玉就裂了个对穿。罩灵网好开,鎏金玉难寻。羲和城主还是想想该如何复原为好。”
擂台四周,死寂之后,便是轰然炸开的声浪!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剑法?!”
“我、我好像看到了天地都在随着他的剑光震动!”
“一剑!仅仅一剑!四个筑基中后期的联手,加上结界……我的天!”
“那剑气……我隔着这么远,都觉得神魂刺痛!他真的是筑基大圆满?!这攻击力,就连金丹期修士都未必能达到这种程度吧?”
“原来……原来之前传言他能直接驾驭天地之风,竟是真的!而且远不止驾驭风那么简单!”
“怪物……又一个怪物!十八岁的筑基大圆满,还能斩出这样一剑……这届大比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杀的,我只是想来见见世面!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之前是谁说他徒有其表,靠关系上位的?站出来!看看这一剑,哪个筑基期能接得住?!”
“难怪货郎大人会为他作保……难怪连羲和衍都对他态度奇怪……”
“这谢玄……恐怕真的有冲击前十,甚至前五的资格!”
震惊、敬畏、难以置信、狂热、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之前那些因谢玉灯过分年轻的年纪和散修身份而心存轻视的人,此刻全都闭紧了嘴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那些原本将他视为潜在对手的参赛者,则是个个面色凝重,心中警铃大作。
源博雅站在远处,看着结界内缓缓收剑的谢玉灯,脸色阴晴不定。他身旁的血盟弟子,更是鸦雀无声。
岐耶琨彻底不说话了,方才的骄横与鄙视此刻烟消云散。他不着痕迹地咽了一口唾沫,手臂上不由自主地泛起鸡皮疙瘩。他想起了出门之前师父的教导,师父总是那个样子,明明都已经当上了血盟的盟主,可还是怯懦畏缩,让他出门在外不可惹事,遇事便躲,起冲突先道歉。岐耶琨当时答应得不情不愿,师父大约是看出来了他不满的态度,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年纪还太轻,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血盟并非天下第一,中域乾坤城更是卧虎藏龙。你这样横冲直撞的性格,又爱仗势欺人,从不将他人放在眼里。得罪了人,怕是要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岐耶琨勃然大怒,心想师父是一摊扶不起来的烂泥,还让他也一辈子低着头当烂泥里的泥鳅。但此刻瞧着自己一直看不上的谢玄挥出这一剑,才隐约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害怕。这种害怕的情绪如此陌生,像是一口灼人的烈酒,烧得他脸色发白,浑身却不自觉地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