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逸事》lounge

28、因为你姐姐没死 “没怎

　　“没怎么，我腻了。”

　　“真是……意料之中啊。”

　　“那可不，我玄蜚声一向如此。”

　　“以后你休想再招惹他。”

　　“我不招他，只要他不招我。”

　　玄蜚声甩上门走了。

　　往山下走的路一片漆黑，连个火把都没有，但玄蜚声走惯了这条夜路，背着手走得悠然自得，临山脚下，他左右看了看，代意已经不在了，这会儿他可没有跟这大小姐耍嘴皮子的心情。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玄蜚声退了两步，看到甘如师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像是在杂草丛里滚了一遭，尽是狼狈。他拉了没抓实的甘如师一把，把他从陡峭的坡道边提上来。

　　两人没说话，玄蜚声转头就走，他听到甘如师站起来了，然后又摔倒了，回头一看，见他捂着脚腕装可怜。

　　玄蜚声心道：这可是你招的我。他走过去，把甘如师抱了起来。

　　“深更半夜的，没人，就算是穷凶极恶的火莲教，也都该睡着了。我们最好速战速决。”

　　甘如师在他怀里低声拒绝，声音轻轻的，特别撩人，玄蜚声的心跳有些重。

　　回到散春阁，玄蜚声仍没把甘如师放下，径直走了进去。

　　“我今天刚来过，真言今日要去教主那儿，一两日回不来，你不用费心骗我。”

　　见他手里一直抱着那盒子，玄蜚声问：“找这个去了？”“你扔的？”“什么稀世珍宝啊？”

　　玄蜚声阴阳怪气了一路，直到把他放在床上，甘如师始终一言未发。

　　他坐在床边，背对这甘如师问：“你给我下的什么方子？够补的嘛。”

　　“补过头了你知道吗？别瞎操心，出了问题你担待得了吗？就譬如我现在，特别需要泄泄火，你能解决吗？”

　　“找别人解决去。”

　　玄蜚声笑了，“说的也是，上赶着帮我解决的人多得是，我何必要找一个让自己不痛快的呢？”

　　门关上了，玄蜚声走了。

　　甘如师钻进被窝里，良久，只听他低声说：“甘如师，你怎么这么贱呢。”

　　开年以来，代孤山与苗权两派的纷争愈加激烈，仅五个月，双方之间较大规模的交手就发生了四次，日常摩擦更是没有停过，甚至严重影响到航运买卖，或许出于同样的担忧，双方达成一致的默契，刻意回避事端，先□□基础。但意料不到的是，即便如此，两方海运生意也没有安稳过，官府的稽查，杂门小派的骚扰，各路海盗的猖行，似乎都是针对火莲教而来。代孤山派西门寻下去查探，西门寻虽对这种现状喜闻乐见，但也不免好奇，若事情发展脱离掌控，恐有后顾之忧，所以他也是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离开了月浴岛。

　　西门寻走前给甘如师留了钥匙，因为甘甜宁的忌日快到了。

　　这日，甘如师跟真言请过安后，就离开散春阁，到后山采了满怀的野花。他姐姐除了做饭没什么爱好，但唯独喜欢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不管是手串、项链还是花环，总是五彩缤纷的。而父亲最爱的一种花也是这样的，没想到在月浴岛上也能找到。

　　姐姐的骨灰安放在西门寻的密室里，所以每年他都会在今天这个日子来，这次西门寻不在，他得以在姐姐的灵位前说了好些羞于启齿的心里话，不知不觉地天都黑。

　　甘如师从密室出来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会撞见人。

　　西门寻不在，谁还会来？站在书桌前的人转过身来，是代意。

　　甘如师心中一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代意逼近，“你从密室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进去！”

　　代意劈头盖脸打了甘如师一巴掌，然后冲进了密室了。尖叫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啪”的一声，什么被打碎了，代意发疯般地冲出来。

　　“那个女人为什么在这里！你又是谁！”

　　甘如师后退半步，只想到绝不能被代意抓住，她现在情绪激动，什么都干得出来，而且代意还见过他。可现在无人能帮他，一瞬间，他想到了玄蜚声，但立刻又把此人从脑袋里赶出去。

　　代意开始砸西门寻的书房，谁也拦不住她了，除非西门寻，如果等她平静下来，一定会找他算账，所幸自己不会说话，只要跑回师父身边装傻就好。

　　心里这样想着，甘如师立即行动，他躲过代意的拳打脚踢，冲了出去，代意反应过来，紧追其后。

　　甘如师从没这么紧张过，他一口气跑回散春阁，没有一丝停留……

　　深夜，整个月浴岛再次沉睡，一个人悄悄溜进了西门寻的小院。

　　房内被打砸过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一切都恢复到今早甘如师刚来时的模样。

　　甘如师急忙打开密室，看到里面的光景，又心痛又庆幸。

　　代意没有清理到姐姐的骨灰，但白瓷坛子摔碎在地上，四分五裂着。

　　甘如师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再起身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拿出一个木盒，铺上一块素白的布，将姐姐的骨灰一捧一捧地收集着，被割伤手掌也浑然不觉。

　　“姐姐，我带你走吧。”他说。

　　甘如师刚关上密室的门，屋外忽然燃起了火把，嘈杂的脚步声将西门寻的小屋团团围住。

　　“凌时，你出来吧。”

　　甘如师抱紧了姐姐的骨灰，惶恐地意识到他今天走到绝路了。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要进去了。”代意的声音听起来既不生气，也不着急，麻木得像没有感情。

　　过了良久，里面没有了动静。

　　代意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力气推开西门寻房间的门，看到了坐在灯下喝茶的玄蜚声。

　　“玄蜚声？”

　　“代意啊，你折腾什么呢？”

　　“少管闲事，人呢？凌时你给我出来！”

　　玄蜚声摸摸下巴尖，为难道：“那要是凌时的事儿，我就不得不管了。”

　　“你说什么？”代意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也太孤陋寡闻了，月浴岛上谁不知道我惦记真言的小徒弟，你天天把心思放西门寻身上，也不知道关心关心我。”

　　“放屁！”

　　玄蜚声耸耸肩，“爱信不信。”

　　“凌时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你找他做什么？”

　　“少废话，我要揭开他的面具，你一看便知。”

　　“哦……”玄蜚声手掌撑着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挺有眼光的。”

　　“你见过？”

　　“我不仅见过，还吃过，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代意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凌时啊，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一人，柳条般的身姿，面具下露出又尖又小的下巴。

　　“把面具摘了给代意大人看看。”

　　凌时十分听话，双手在脑后一扯，面具掉在地上，露出白净秀气的眉眼。

　　“满意了吗？折腾完了就出去吧。”

　　代意气急败坏，冲玄蜚声吼道：“他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护着他！一个狐媚子就让你这么对我说话！”

　　“我不一直这么跟你说话吗？不过好言应付过你两声，怎么，真当我玄蜚声是好拿捏的，他是我什么人你管不着，我的事儿，你也少管。”

　　代意眼睛瞪得极大，口气恶劣：“我一丁点儿管你的想法都没有，反倒是你，最好管好你的人，别见人就勾引，不要脸！”

　　“提防女的，又提防男的，你可真够累的。”

　　玄蜚声知道自己的嘴是个祸害，端上一口茶堵住了，咽了茶水，代意也走了。

　　“今晚送你离开，从今以后不准再上月浴岛，否则我杀了你。”

　　“大人……”尤儿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玄蜚声抬头，便拾起脚下的面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屏风后再次走出一人，是甘如师。

　　他不会感谢玄蜚声再次帮他，因为这只不过是火莲教又一次想杀他。他必须离开了。

　　见甘如师走出房门，玄蜚声立刻起身，拉住他的手，看到了一道道血痕，目光闪了闪，柔声道：“你去哪儿？”

　　“这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送你回散春阁。”

　　“我不回散春阁，我要离开这里！”

　　闻言，玄蜚声如遭雷击，一个恍惚，人就从怀里溜走了。

　　甘如师跑得极快，眨眼间已到崖边，见玄蜚声追来，两指一撮，三枚金镖夹在指间，毫不留情地击向玄蜚声。

　　玄蜚声下腰一躲，打空的金镖击中了他身后的秋千藤蔓，咔嚓”一声，秋千被击断的一边落下来。

　　玄蜚声心急如焚，一个翻身起跃落到甘如师前面，再次拦住他，这次没有犹豫，一把抱紧了他，“别走！”

　　被箍住的甘如师不但没有被安抚，反而登时更怒，极力挣扎。两人推拒之下，更靠近崖边的甘如师脚下一滑，眼看就要顺着陡直的山崖下落，玄蜚声整颗心都提了上来，身体先于理智做出选择，他奋力一跃，抓住了甘如师的双手，脚下却毫无着力，两人就这么裹在一起往下落。

　　近乎绝望的一刻，一条绿色的藤蔓从玄蜚声眼前掠过，正是甘如师击断秋千的一端。这秋千的另一端固定在老树上，西门寻用了好多年，此时竟成了他二人的救命稻草。

　　玄蜚声在最后一刻抓住了藤蔓的尾端，两人下落之势一顿，挂在甘如师身上的包裹掉落，眨眼不见踪影。

　　“姐姐！”

　　感受到对方的紧张，玄蜚声没有迟疑，足点崖壁，借力挺身，抱着甘如师翻身上了崖。

　　耗尽心神的玄蜚声深深舒出一口气，生死的关头他经历过很多次，但都没有像此刻如此害怕，他搂紧了怀里的人，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玄蜚声哭了。感受到颈间有微微的湿意，甘如师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心像忽然被皱成一团。

　　他推开玄蜚声，爬到崖边往下看，不知不觉落了泪，他现在连姐姐的最后一点东西都没有了。

　　“别难受，那不是你姐姐的骨灰。”玄蜚声掰过他的肩，“是真的，我把她的尸体从火场里带出来了。”

　　“你在哄我？”

　　“我做过什么你都亲眼所见，又何必扯谎话来骗你。”

　　“我不信？”

　　“不相信我有那么好心？”

　　甘如师低头不答。

　　“我当然没有，但回到安源镇前，我见过你姐姐，我们做了笔交易，她说，只要我配合她，就不会阻拦我带你走。她那时应该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而我，需要让代孤山亲眼见到并确认你不是教主遗孤，才有可能救你，你姐姐她也是这么想的。”

　　“啪”的一声，甘如师甩了他一巴掌，“你在骗我。”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毕竟计划失败了，但西门寻带回来的真的不是甘甜宁的骨灰，你别伤心了。”

　　此刻，对自己家乱成一锅粥的情况完全一无所知的西门寻刚刚抵达南川。

　　没有通知安岚，但估计她已经收到风声，毕竟单红阁就是这次被调查的对象。

　　鬼面组和单红阁这种情报组织，在火莲教分家后，处境微妙。他们熟知各派的秘密，无论倒下哪一方，都会助力斐然。鬼面不用说，完全是西门寻的私属情报组织，只为代孤山探访一些基本的消息，代孤山更不敢将与自身利益有关的重大任务交给他们去办，而单红阁，她们例行做着各方情报的探查和传递，尽心尽力地为各大分舵提供最新的市场情报，敢相信的就来求，有求必应。俨然是两派明争暗斗下的一股清流。

　　但近期火莲教海上的生意都不太平，掌握着两方商业机密的单红阁被推上风口浪尖，西门寻对此持保守态度。他熟悉安岚的为人，而且做这种首鼠两端的事对她没有半分好处，再说她和苗权交情匪浅，不至于害他至此。

　　傍晚时分，西门寻推开四合院的门，堂而皇之进来了。走到主屋门前才察觉不对，似乎有人住在这儿。大槐树下的窗开着，一个垂髫小儿在榻上睡觉，小脸白嫩像颗汤圆。西门寻一时好奇，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过手，把旁边放着的软毯盖在了他身上。

　　巷子里的脚步声近了，西门寻在来人推门前消失了。

　　西门寻与安岚见面后，谈到深夜。

　　西门寻是带着各分舵的意见来的，安岚也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谈到最后，西门已打消了顾虑。

　　“岚姐还记不记得两三年前，苗家私兵的事。”

　　“自然，风声到底是从哪里出去的到现在也没有眉目，那人给了青盛帮消息，却故意错报私兵的规模，让其吃尽苦头，我们得到的则是大量模棱两可的内容，不能不报。”

　　“他针对的是整个火莲教，和现在的情况如出一辙。”

　　安岚沉吟片刻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西门寻点点头。

　　“很晚了，明天再走吧。”安岚笑道：“我这儿有厨艺上好的人，汤已经给你煲上。”

　　“下次吧。”

　　西门寻走后，安岚去了厨房，见木烟刚把煲好的汤端出来。

　　“人已经走了，送到我屋里吧。”

　　“行。”

　　“早点休息。”

　　“好，谢谢岚姐。”

　　木烟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掠过的风，心想：还好回去看了一眼。

　　西门寻回来时以为家里遭了贼。断落的秋千和狼藉的密室，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代意，看到骨灰坛被打翻，他不禁想：小师该多么伤心。

　　小师来的时候，他正在把新的藤蔓固定在老树上，还没回头就听小师说：“寻哥，玄蜚声说，我姐姐不在这儿，我想去看看她。”

　　使的力中途断掉，藤蔓落在西门寻脚边，一半坠下悬崖，整条藤蔓倏地一声没了影。

　　“玄蜚声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有把我姐姐的尸体好好安葬。”

　　“他在骗你。”西门寻转过身来，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小师的率真依旧还在，西门寻心底是庆幸的

　　“因为你姐姐没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