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暗室》胶纸

2、第 2 章

　　“缇娅，你可以不点这么多……”
　　“吃呗，难得我请你。再说这家店卖得很便宜啊，多吃点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这根本不是价格上的问题……弗莱门看着这一桌的甜品，刻薄话想了大堆，到底一句也没说出去。缇娅是个可爱的女生，尽管她个性高调了点，习惯铺张了点，但她总归是个好女孩。出于绅士风度，弗莱门不想拂了这位淑女的兴致。
　　这里是瑞斯坦最美的甜品店。它坐落在瑞斯坦最热闹的商场的第五层，四下布置着透明的屏障，以便店内的客人全角度欣赏窗外的景致；而从外看，视觉上第四层和第六层之间不存在支撑，他们仿佛在建筑的夹缝里用餐。弗莱门这类的学生最爱来此处享用茶点。他喜欢东南角的位置，因为那儿可以清晰地望见白塔。通体雪白的塔身，好像一柄巨剑刺向天际。
　　缇娅撑着脸，用单手优雅地搅动着咖啡。很少有人相信，这位有着洋娃娃般可爱面容的女孩，其身份竟是哨兵学校的优秀毕业生。
　　弗莱门是专找她来听抱怨的。在此之前，他已经用凝练的语言把自己被退货一事简单介绍过一遍了。
　　缇娅兴致缺缺。她低垂着那双美丽的紫眼睛，随意地问说：“弗莱门，迪尔契当真和你说了那样的话吗？”
　　“当然，千真万确，他就这样说了。”弗莱门记起迪尔契那看垃圾一般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说——这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他说：‘想想你听过的传言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回去——不想死就乖乖地滚回家去。’就像这样。”
　　弗莱门说着，朝缇娅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然而他长得实在温驯，又没有表演天赋，见他张牙舞爪的样子，缇娅非但没觉得可怕，反而笑出了声音：“不，别这样，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弗莱门，你真可爱，没有人对你说过这话吗？”
　　弗莱门耷拉着脑袋，颓然地摔回原位。“没呢。”他不服气地说，“我不想被说可爱。”
　　缇娅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尽管她还笑着，但确实给足了弗莱门应得的尊重。“好好好，那就不说。嗯，我比较好奇……他真的连你的精神体都没有看吗？”
　　弗莱门听到这话，几乎要跳了起来。“我也正想说这个！他真的，都不要看我精神体呢！急匆匆地就要取消匹配，搞得我像什么劣等品一样！”

　　不怪弗莱门反应如此激烈，精神体的匹配可以说是哨向联系中最关键的一环。哨兵生来具有超乎常人的五感与运动能力，这使得他们在传统的狩猎环节屡屡占优，社会也一度以他们为主导。但是，造物主是公平的。哨兵们虽然在身体机能方面让人鞭长莫及，但他们同时也有着极不稳定的精神域，后来人管它叫“精神图景”。
　　如果用画形容，普通人的精神图景属于精巧稳定的古典派，而哨兵们的则是狂野又脆弱的后现代涂鸦。他们极其脆弱的精神图景，让他们很难维持人格的稳定。哨兵随时可能从人变成兽，对周围人进行无差别攻击，因此当人类开始大量使用热武器后，哨兵成为了人类这一族群的隐患。他们很少有不在儿童时期就被消灭的。这一灭绝活动一直持续到五百多年前，人类发现第一个向导。
　　如果要再介绍一遍哨兵和向导的历史，就要花去过多的篇幅了。总之，向导出现了，哨兵的精神失常也得到了解决。人们从向导和哨兵身上分别发现了一种叫“精神体”的生物，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释，问题也得到了解决。现在一个优秀的向导可以同时给两位数的哨兵进行疏导，前提是他没有与任何一个哨兵深度结合。他们还从向导身上提取出一种叫向导素的东西，这玩意儿有点像镇定剂。哨兵们出任务时往往会带上一管，就怕突然失控，而周围又没有可以帮助他的向导。

　　弗莱门还在抱怨：“他都不要看我的精神体！天哪，是我的萨摩耶不够可爱还是什么嘛？感觉他都把嫌弃写脸上了。怎么，我不好吗？学校里多少哨兵排队等着要我疏导啊？他就不会打听一下，全向导学校，还有比我更好的吗？！”
　　“哦不，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么生气。”缇娅掩面偷笑，“没准他是等一个奇迹。你知道的，结合热——”
　　“那是小说里才存在的玩意儿！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匹配度，全瑞斯坦都没有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说，一个奇迹。”缇娅用温和的眼光注视着弗莱门，“好了，一切都说通了。他要结合热，百分之九十九的匹配度，所以他只要见你一面，也不管你的精神体和他的精神体能否相处愉快。”
　　弗莱门嘴撅得都快能挂酱油了。他闷闷不乐地说：“好吧，我勉强接受你这个解释。但我还是有个直觉，他就是嫌弃我太弱。”
　　“怎么会呢？白塔给他的资料上，应该也会有你的在校成绩。”
　　“所以啊——缇娅，我觉得他是嫌我们都弱。”

　　弗莱门回忆着迪尔契拒绝他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位战神一般的男人。
　　其实，在得知迪尔契是自己的匹配对象时，弗莱门是欣喜的。为这次赴约，他做了大量准备。他觉得白塔给对方的资料并不完全，尽管上面有他的出身、家庭、成绩，以及太多的早被他遗忘了的荣誉。他还是以为不足。太粗陋了，根本不够了解一个人的。
　　那个晚上，弗莱门脑里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幻想。他猜测迪尔契会问些什么，他想了解什么，他又该透露到何种地步……他彻夜未眠，全心地扑在这事儿上，连精神体，他的小萨摩耶都觉察到了不对，跟着兴奋地朝他吐舌头，要求他的爱护……
　　正式见面前，弗莱门以为自己做好了全部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扫了他一眼，就强硬地要他回家。
　　那位哨兵甚至想退回申请，这举动几乎让弗莱门崩溃。能想象吗？他就像个被退了婚的姑娘，慌张地拽住了将行之人的衣袖。
　　“不，不好意思，请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您尽管提，我会改的。”
　　迪尔契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读不出半点情绪。
　　“松手。”迪尔契冷酷地说，“我只警告你一次。”
　　“我不！”弗莱门完全乱了阵脚，他尽可能地挽留迪尔契，“如果，如果您这样不给理由就直接拒绝我，我，我一定不可能在退回申请上签字的！根据瑞斯坦的要求，除特殊情况，只有哨兵和向导都同意了撤销匹配申请，匹配才不作数。在此之前，哨兵和向导不管发生什么冲突，他们都只能私下解决，或者申请裁决。总之，只有我也同意签名……”
　　“你以为我不能跳过程序？”
　　“您、您大可以试试！而且，您一定更在意这些吧，毕竟这都是您当初亲自定下的——”
　　他完全在说胡话，到后面完全变成一种威胁。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迪尔契转过身，扯下了那只拉着他袖口的手。
　　弗莱门的心跳从未如此活跃过。他简直像个被判死刑的囚犯，随时等着裁决时刻的到来。
　　然而，迪尔契没有动作。尽管他依旧散发着能让周遭空气都凝结住的威压，但他并没有让弗莱门在白塔遭遇不测。
　　战神只是向他提出了疑问：“在你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诶？”弗莱门一愣，下意识开始背课本，“您，您参与了当年的‘圣战’，在战争中英勇地绞杀敌人，予以人们庇佑，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迪尔契打断了他。“可以了。”他又要走，到门口甩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如果你真这样想我，保持住一定距离，对你才是最重要的。”
　　迪尔契离开了。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弗莱门意识到，如果迪尔契真的要走，他是绝无可能拦住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心生怨言。他对缇娅埋怨说：“……就这样！我只是太紧张了，其实我根本就……都是迪尔契的错啦！他不好好听完就打断我，我都准备了那么多的内容，他一个字也不知道，这不白瞎我一通宵吗！”
　　缇娅少见地并未附和他：“我觉得迪尔契说得确实有道理。想想他的上两任向导吧，也都很优秀，但最后还是牺牲了。也许他要做的事情，他要去的地方，都不是我们能承受的呢？还记得传言怎么说的吗——他曾经有一个完美匹配的向导，可是那位也……”
　　“停停停停停！我不听！”弗莱们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他的过去。这对我一点都不重要！我想要的是他认可我做他的向导，别的我一点都不在意！”
　　“好吧。”缇娅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一颗树上吊死，而且还是棵危树。”
　　“缇娅——”
　　“好好好，我帮你想办法。”
　　缇娅说是这么说，但她其实也想不出个主意。两人在甜品店里又耗了个把小时，直到太阳夕照，天地交接处倾斜出一片金黄的光辉。
　　突然，店内传出一道略带机械感的声音：“叮咚，以下是今日要闻——”
　　“啊，开始了。”听到这声音，缇娅反应过来，到例行新闻播报的时候了。瑞斯坦的人们每天都要在固定时间收听新闻节目，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惯例。

　　“首先，‘彩虹计划’三期培养开始报名，项目负责人鲁特先生说：‘我们欢迎一切有理想、有志向的哨兵及向导加入到我们的行列……’”

　　“彩虹计划？都三期了啊？”捕捉到熟悉的字眼，弗莱门忍不住发表议论，“真不知道今年又会选出什么怪物来，记得去年吧，好像是去做特殊任务了？最后表彰的时候真吓人一跳呢，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不知不觉中就做出了那样的大事。”
　　兴许是想到了一处去，缇娅一下打开了思路。她问弗莱门说：“诶，你为什么不报名参加呢？”
　　“我？参加？”弗莱门指指自己，“参加什么？”
　　“彩虹计划啊。没准这是个好机会呢，迪尔契一定会看到的。”
　　“算了吧……总感觉在他眼里，这些个活动就和过家家一样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也没有别的途径了不是吗？如果想要他接受你，就至少让他看到你的决心。”
　　“你说得有道理……”
　　弗莱门调出个人终端，新闻里正在放送计划负责人，白塔行事主管鲁特先生为上一期“彩虹计划”优秀毕业生的颁奖。
　　镜头里，每个人都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他们的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勋章，上边刻有“彩虹计划”的字样。
　　镜头往外拉，弗莱门在一群领导中发现了迪尔契的身影。他被簇拥在一群相同制服的哨兵中间，认真地盯视台上的学员。
　　“缇娅，你说得对，我要去试试。”
　　“没错，你就应该——”
　　缇娅话还没完，就感觉脸边擦过了一阵风。室内是不可能无缘无故跑进来一股风的。她缓缓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弗莱门一下就消失了。他几乎是以每秒十米的速度往外奔驰，临近门时还撞到了正准备收拾桌子的清洁用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