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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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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迪尔契借口补觉,先一步回房。他坐在床沿上,完全放空了自己。时间在静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被人敲了三下,于是说:“请进。”
来人是弗莱门。小孩就站在门边上,微微蹙着眉头,似乎不准备再进来些。从他的角度看去,那模样有点委屈,有点可怜。
这是迪尔契第二次注意到弗莱门的长相。除了白塔安排的第一次会面,迪尔契一直都没怎么认真地看过他,哪怕在赶往格利浦途中也一样。他下意识地对比起白塔的弗莱门和眼前的弗莱门。
改变是显而易见的。经过“彩虹计划”的训练,弗莱门的皮肉更紧实了一些,不再给人以文弱的感受。也许是高度差带来的错觉,他发现他又长高了。男孩碧绿色的眼睛依旧清澈,仿若一汪青翠的泉水。
迪尔契不准备为他起身。望着这个比他年龄小上太多的孩子,他平静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弗莱门也不忸怩,他开门见山道:“普莱森特把他的计划全告诉我了。”
“所以?”迪尔契不解,他等着弗莱门继续说下去。
弗莱门握紧了拳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接着道:“我到现在还是讨厌被看穿,但是我也清楚,这不是我不喜欢就能改变的。普莱森特很真诚,他给的我也确实需要——所以我决定听从他的,就按他安排的那样去做做看。”
听见意料之内的回答,迪尔契低下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听他的可以,但是注意自己留个心眼。普莱森特是个擅于设计的人,他擅长避重就轻,并以此引导人的心灵。可能你所预想的,也在他的控制之内,所以——”
迪尔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弗莱门急匆匆地打断了。他首先是喊了边他的名字,话音里带着怒意。迪尔契很久没有被人吼过了,更何况那人是弗莱门——他讶异地抬起头,只见弗莱门拧着眉,五官快挤到了一处去。
他在生气。想到这点,迪尔契没来由地慌了神,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这时,弗莱门又开口了。他说:“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的,因为毕竟是你带我来这儿的,下一步行动和它有关,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我没想把你当成我的监护人。”一开始,他的嗓门很大,但越往后声音放得越轻,话里话外里还沾着些许委屈,“我特别想知道,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一种自大的胡闹——你是不是,从来不认为我是认真在和你交流的?”
迪尔契没有答话,弗莱门于是把这当成了默认。他失落地说:“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如果是我,遇上一个不过刚成年的小屁孩,叫着喊着说要做我的搭档,我也觉得他太单纯,把事情想得都太简单、太轻易。所以我很想证明自己。我去参加‘彩虹计划’,为的是能跟接近你。我看到你会参加结业礼,当你的视线扫向‘彩虹计划’的优秀毕业生时,眼里是有光的,这些都被记录了下来,我很羡慕,也很……妒忌。”
当着迪尔契的面,弗莱门一点点地剖开自己,不管不顾地,把想说的不想说的,能说的不应说的,一股脑地倾吐了出来。从前他是不敢这样做的,但这些话实在埋了太久,都快成为了执念。上一次跟迪尔契许诺是什么时候来着?还是“彩虹计划”以前。那会儿他就有这么多想说的了啊。真是的,本来打算让它们全烂在肚子里的。
弗莱门抬手擦掉眼角的两点泪滴,顶着心脏的钝痛接着说道:“我以为这样做就多少可以亲近你一些,可还是不行。我离你们的距离,大概就好比我和星星那样遥远,如果不出意外,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赶不上的。我也会想,你们真的过分,居然比我偷跑了十七年。如果是七年,我大概还有点信心吧,但是十七年——你们跟我这么大的时候,我甚至是个婴儿。让一个婴儿跟上一个成人的步子,你说这怎么可能呢!”
说着说着,弗莱门把自己给逗笑了。然而他的节奏没有因此和缓下来。“但是,就这不可能,我也要做到,因为我太渴望了。对不起,迪尔契,在你面前我一直隐藏着自己的那点心思,因为从前我觉得它见不得人。我对你有欲望。我想要的是除了青春之外,你拥有的全部。所以,我不但努力,而且自省,认真琢磨你们给出的意见,少走弯路——我会利用好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一直到我站到你身边,包括你,所有人都只会说我们很般配为止!麻烦你,在此之前就好好看着,不要再指手画脚!再说一次:我没想把你当成监护人!”
弗莱门说完,气呼呼地摔门走了。迪尔契还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第一次知道,一直以来表现得那么软乎的小孩,偶尔爆发一次,也能有相当大的能量。怪不得常言道脾气好的更惹不得,指不定人是在蓄气攒大呢。
“咳咳,还好吧?”听着人走远了,雪狼支起身子,试探地问道。从弗莱门吐出第一句话起他就在装死,怕把祸水往自己这边引了。
迪尔契摇头,意思是无所谓。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耳朵不舒服。”
“这有什么。”
迪尔契喜静,不代表他不能适应稍微闹腾些的环境。在遥远的少年时代,他也曾是个热情赤忱、外向开朗的孩子,就跟弗莱门一样,心里话憋久了会变质,总得找个机会一吐为快。
后来是因为什么而变沉默了呢?大概是发现即便说再多话,讲再多道理,也控制不住战火的蔓延吧。“圣战”期间,他在哪,战乱中心就跟着在哪。他耳边整日响着枪炮的轰鸣。跟它们比起来,人的声音太微弱了。
再后来的某天,雪狼说话了。他也就再无开口的必要,久而久之,语言功能受损,连接话也不会了。他不懂如何控制语气,使得自己听起来更诚恳更可信一点。两次——他两次想把弗莱门推远,但效果好像适得其反。
迪尔契想起了白塔。他在瑞斯坦过得不快乐,很大原因是他时常被周围人误解。雪狼不可能替他出席活动,各种应酬,他只能亲自上场。结果很明显。在卡斯特的努力下,“冷漠且高傲的迪尔契”名声在外。
迪尔契抬起头,朝着弗莱门出走的方向喃喃自语:“那孩子的天赋远在我之上,总有一天,他会遇上更合适的哨兵。我不希望他把目光局限在我身上,这样想原来是有问题的吗?”
“有问题,可太有问题了。”雪狼不住点头,“他现在认定的是你,就你一个,非你莫属。”
是了,这才是二人矛盾的核心所在。迪尔契并不自卑,目前,他就是世界第一的哨兵,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弗莱门的天赋太过突出。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弗莱门一定能成为超越他的存在,到时候他会发现,原来迪尔契也有一个上限,只是比寻常哨兵高得多罢了。到那时,笼罩在众人眼前的迷雾就会褪去,弗莱门会发现,他们并不匹配。
到那时,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所有人认为“我们很般配”的小孩会怎么想?他早无所谓了,但他不愿意让弗莱门难受。弗莱门有多磊落,必然不会抛弃他不管,但他却成为二人间的负担……
精神体不能理解人类的那些弯绕。“我觉得,小孩说得没错,你该相信他的判断。”
“做不到的。”
他见过太多悲剧,大抵可以归因为当断不断、狗尾续貂。
到傍晚,一墙之隔外,普莱森特带着晚餐进了屋,德雷森趴在床上,抱着个枕头假寐。
“吃饭了。”普莱森特说着,轻轻扇了下弟弟的屁股。
德雷森爬起来,掀开餐盒,里边放着两大块肉排,其余空挡则用果蔬填满。
德雷森哀怨地看向普莱森特,后者冲他笑笑,说:“就这些了。明天我给你做加餐。”
没有办法,德雷森怏怏地叉起一块肉排,胡乱塞进嘴里。
餐盒里那点食物很快见了底。就在德雷森拿纸巾擦嘴的当口,普莱森特问他说:“给弗莱门安排的队伍怎么样了?最迟我只接受大后天出发。”
“放心,已经打点好了。”德雷森说,“跟后天那队,侦察,往子塔走的。‘惊喜’我也准备好了,叫人盯着,不会有问题。”
普莱森特满意地点头。
德雷森收拾好餐盒,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普莱森特。那视线太过炽热,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向导不可能注意不到。
“你说。”
德雷森语调散漫:“迪尔契,我没能说动他。”
“没说动?你大概什么都没说吧。”普莱森特浅笑一声,“放心,弗莱门那边进展得很顺利。”
“那小孩向导真就那么神奇?”德雷森怀疑道,“我看迪尔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吧?提到小孩的时候,他挺不耐烦的。”
“他具体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真的烦那弗莱门,或者对那孩子没有半点感觉,就那相冲的个性,他有一万种方法躲起来不让小孩察觉。”不知想起了什么,普莱森特的语气多了几分揶揄,“而且我只是提了一嘴说最好把小孩带过来,他就真带来了——你说这没点什么我是不信的。以前我要他给带个口信,十次里有八次还不干呢!”
德雷森仍不认可。“我还是觉得不妥当。”
“世上又哪有完全妥当的事情呢?而且,我们也不完全要靠他们——我们的倚仗,从来都只是格利浦啊。”
普莱森特说着,绕到德雷森背后,手勾住他的脖子,就这样赖在了弟弟背上。德雷森享受着哥哥的依赖,也伸出手来把普莱森特抱得更紧。他们像两头互相依偎的小兽,贪恋着此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