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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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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嗨,真的是不小心的。”
谁在说话?
“你别用这个眼神看我们啊,真的是不小心的,我没想到他下手那么重——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警觉性还挺强,要不是他先发现了德雷森,说不定还讨不到这一下。”
眼皮过分沉重了。意识醒着,但身体还不能动弹。快点、再快点……
“没怎么样,真的。就一下下的事情,不会晕太久的。也许是他平时就太累了,身体逮着机会决心要好好休息一阵呢?我保证,很快就能醒了。我没骗你的必要。他还是我要你带来的,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看上的人下死手呢?”
手指可以动了,然后是四肢,最后是躯干……弗莱门猛地睁眼,胸腔里一阵钝痛。他大口地呼吸着,以此缓和喉间被堵塞了的窒息感。
入眼是刺目的阳光。弗莱门感觉身下硬邦邦的,颗粒感极强,应该是板结后的泥土和沙砾——他什么时候睡在了地上?
“看,这会儿不就醒了?说过了,没下重手,只是让他好好休息了一下。”一个陌生的男音。弗莱门顿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迪尔契先生,夜里——!”他迅速地起身,警告的话脱口而出。他想告诉迪尔契昨晚上发生的一切,却看见迪尔契正和另外两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是夜里袭击驻地的哨兵。
弗莱门一下止住了话头,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心跳得好快,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大惑不解的讶然。
有人站了出来。是开始时弗莱门听过的那个男音:“抱歉,昨晚上惊扰到你了。我是普莱森特,这是我的弟弟德雷森。”他指向夜袭的哨兵,后者微微一躬身以示歉意。
弗莱门这才发觉,说话的男人和哨兵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不同的是,这人头发长及腰际,周身的气质也更更为柔和。他左眼下有一块较深的胎记,形状并不规则,但大体是个倒置的三角。
“普莱森特……德雷森……我听过你们。”弗莱门还不很精神,说起话来声音细若游丝,任谁都能听出他的疲惫,“雪狼说我们要投奔你们,迪尔契先生提前打点过了。怎么,在这里撞上了?”
普莱森特斜眼看了看迪尔契,又看了看杵在一旁不发一言的雪狼,末了把视线转回来,话音中带着笑意:“嗯哼,不觉得很巧吗?”
弗莱门茫然地点头。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普莱森特见他这副乖巧模样,心底炸开了花。他伸出手,捧起弗莱门的脸颊,亲昵地拍了几下,边揉边解释说:“通过精神域,我发现这附近的情况有些异常,就带着德雷森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你们。有雪狼在,我一眼就认出你的身份,心想‘这就是迪尔契的小朋友啊,不如吓吓他玩玩’——没想到坏事被小朋友抓住了,自家弟弟还因此还受了点小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给您带来太大麻烦吧?”知道有人受伤,弗莱门下意识地道歉。
“别在意别在意,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嗯……这事儿就算过去,我们说好了哦,以后都不准再提它。”普莱森特松开手,转身走回到德雷森身边,手勾住德雷森的脖子,轻盈地往上一跃,顺势趴在了德雷森背上。德雷森显然习惯了这套动作。他稳稳地兜住普莱森特的身体,任其把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
德雷森背着普莱森特走了。不多时,他们的身影便隐入丛林,消失在弗莱门的视野里。
待二人远去后,静静旁观完这一场戏的迪尔契开口了:“你亏了很多。”
他指的是和普莱森特两清。本来过错在他们两兄弟,就这么翻过篇,对弗莱门而言并不公平。他本可以捏着这件事,给普莱森特提出更多的要求。但是他轻易地就接受了普莱森特的说法。
“没关系,这样就足够了。我能力有限,争不过那位先生的。反倒现在这样,普莱森特先生说不定能记我一点好。他应该就是那位德雷森先生的向导吧?我想跟着他,学点本领。”弗莱门知道迪尔契的意思,但二人能耐不同,处境不同,思路不同,对同一事的处理方法,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弗莱门本以为,就自己这清晰的思路,缜密的回答,定能得到迪尔契的赏识,说不准迪尔契一激动,当即就宣布他弗莱门或成为新一任的绑定向导——弗莱门美滋滋地幻想了一通,然而现实总是出乎意料。
迪尔契靠着树干,状似散漫道:“你似乎叫谁都是‘先生’?还有敬称。哪怕是鲁特,你也一直称他为‘您’。”
“啊?嗯,因为我年龄小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时候就叫‘先生’了,而且晚辈叫长辈时,用敬语不也是应该的吗?”面对迪尔契突如其来的发难,弗莱门想不明白个中缘由,“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有些人并不值得你尊敬,而另一些人,他们天生不喜欢被敬重,频繁地使用敬语会拉远彼此的距离,反而达不成目的。普莱森特就是后者,过分的敬语会让他认为你谄媚。如果你真的想要找普莱森特学习,建议戒除这个习惯。”
原来如此。弗莱门心说,先生这是在提点自己呢!可是为什么,他觉得先生话里有话,这里边还有层别的意思在呢?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说:“迪尔契先生,您也属于后者吗?”
“大概吧。”迪尔契头也不抬地说。他正在清理烧剩下的篝火,把灰抹平,没有烧尽的木块削去炭化的部分,重新收集起来。
得到迪尔契的肯定答复后,弗莱门胆子更大了一点。他进一步问说:“那我以后直接叫您‘迪尔契’可以吗?啊,我也不用‘您’了——我以后可以叫你‘迪尔契’吗?”
“随便。”迪尔契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好像他们不过是在谈论天气。然而他的这番认可却是弗莱门诞生十八年来所遇上的最大的惊喜。
“那迪尔契,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要不你以后也叫我‘弗拉’吧?哦,‘弗拉’是我的小名,我几个朋友都这样喊我的……”
当天傍晚,迪尔契和弗莱门成功抵达普瑞森特两兄弟的领地。德雷森迎接了他们。他身后,是一个大型溶洞的入口。
三人会合后,德雷森说:“普莱森要我来接应二位,尤其是小孩。他第一次来,可能认不了路。”
迪尔契说:“我可以带他进去的。”
德雷森干笑两声:“我也是这样和普莱森说的,但他一定要我来看看,说就当给小孩的赔罪。他要我一定保护好小孩,于是我过来了。”
溶洞的入口处很黑,比离开瑞斯坦的夜还要深沉,弗莱门简直没来过这么黑的地方。洞内很安静,除却三人稳定的脚步声,也就只有水滴落的声响,在狭窄的环境里被放大,落地时竟如一颗惊雷炸响在耳边。
弗莱门战战兢兢地走过这段路程,生怕被碎石砸到脑袋。在黑暗里摸索了十多分钟后,前路现出一丝光芒,如天光撕开夜幕,倾泻在死寂的大地上。
溶洞深处,已然是另一幅景象。弗莱门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形容就是蚂蚁。眼前的建筑像极了蚂蚁的窝巢。它以层级划分,每一层都有着巨量的被分割成块的空间,好像排列整齐的屋室,放眼望去一览无遗。最底层是一条奔涌着的溪流,听声音底下还有一条暗流,洞里日常的用水都仰赖于它的馈赠。许许多多的人在其中穿行,数目远比弗莱门想象中来得要大。仔细观察,能看到他们的步履并不匆匆,嘈杂的笑语充斥着整个溶洞。
“小孩儿看傻啦?”普莱森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三人身后,他拉过弗莱门的手,从上至下把每一层挨个数过去,边数还边介绍道,“这里,是眺望台……”
因为建造方向不同,溶洞里的层数和其他拔地而起的建筑物层数是反着来的。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层,曾经是他们所拥有的唯一居所。而今随着地下的开发,一层渐渐变成了一种象征,洞里的人闲着没事时会爬到这儿来,回忆着过去的艰险,从高处眺望整个家园,自豪感在心中油然而生。新生儿满十岁也要接受类似的教育。当他们站在一层,鸟儿一样俯瞰整座地下城市,他们不能不为父母骄傲,也不能不为自己骄傲。这是维护团结、提升凝聚力的的最好途径了,就好像在瑞斯坦,卡斯特要定期发表讲话一样。溶洞内的集体认同是建立在共同奋斗之上的。
往下走是第二层。它和第三层一起共同承接了大部分生活功能,各行各业主要集中在这两层里。经过多年发展,溶洞内出现了小型的商业,并且以普莱森特所持有的矿藏为基础,发行了统一的货币,成功地从“以物换物”进阶到新一种体系之中。目前,溶洞内的商业生活还非常贫瘠,交易多出现在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中,比如牲口必须的粗粮,铁匠需要的生铁等等。间或会有几个宝石商人,出售一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或者一班表演者,在溶洞内巡回表演舞曲。对这些娱乐产品,溶洞的人往往是照单全收。当生活稳定下来后,他们很乐意为消遣付出点报酬。
再往下三层是住所。这部分没什么特别的。在前几层溶洞里的孩子生来就能得到一块住处,每一块的面积一样,装潢一样,婴儿出生后随机分配,随时可以入住。其实前三层一开始也是住所,后来随着溶洞人口增多,使用面积扩大,逐渐地才出现了分区。如果溶洞继续发展下去,第四层、第五层甚至第六层也都会转变用处。一切都是为了更幸福的生活。
第七层就是水源了。一条宽阔河流穿肠而过,自它延伸出巨量的管道,将泉水送往每一层每一户。目前,他们的地堡只扩展到第七层。有人担心如果第七层继续开发下去,会不会影响到水源的质量。对此普莱森特并不担心。不会有那一天到来的。他们迟早有天会从溶洞里走出,奔往更精彩的天空和大地。普莱森特一直相信着,不然他不会蛰伏在此,耗过一生中最重要的十七年。
“……最后,请称呼此处为‘格利浦’——和‘瑞斯坦’一样,这也是来自古代的词。它代表着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将要彻底终结旧时代,把新生带来这片苦难中的土地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