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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临 临荼在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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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荼在暖玉床上辗转,深海死牢的寂静被梦魇撕碎。
梦中是一片燃烧着不灭金焰的梧桐林。
华美妖异的朱凰栖息在最高的枝头,每一根翎羽都流淌着天道的光辉。而她,只是一缕依附在朱凰尾羽末梢微不足道的阴影。
“小影子,今日又想去何处玩?”朱凰的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丝无奈的宠溺。
巨大的凤眸低垂,金光流转。
“去撕了那太极狗书!”阴影尖啸着,疯狂扭动,试图脱离那温暖却令她厌恶的光辉束缚。
朱凰轻轻一振翅,金焰如雨洒落,将蠢动的阴影温柔地压回原处:“真的吗?可是太极有序…”
“有序?狗屁的有序,吾偏要无序,偏要万物皆苦!”阴影疯狂叫嚣,凝聚成一张模糊却怨毒的脸,狠狠噬咬着朱凰的翎羽边缘。
朱凰发出一声低低的、仿佛穿透万古的悲鸣,金光大盛,将阴影彻底压制净化………
“呃啊——!”
临荼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朱凰!她居然梦到了那只背叛她的蠢鸟!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温暖,朱凰怎么会是那个模样。
是有人害了朱凰吗?
更让她心惊的是,梦境最后,朱凰那悲悯的金色眼眸,竟诡异地与记宛央那双盛满担忧与泪水的湛蓝眸子重叠在了一起。
“荒谬,荒谬绝伦!”临荼狠狠甩头,像要驱散脑中这可怕的联想,“一条蠢鱼,也配与朱凰相提并论?不过是…不过是一具更完美的皮囊,吾只是…只是利用他罢了。”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只蠢鱼吞吃入腹。牢门开启的刺耳摩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孽障,滚出来,算你走大运,尊者力保,暂免你死罪。滚出碧波城,永世不得踏入海域半步!”守卫态度恶劣,如同驱赶什么脏东西。
临荼面无表情地起身,踏出牢门,重获自由并未带来丝毫喜悦。
那只蠢鱼果然救了她。她心中冷笑,对记宛央那点微弱的波动瞬间被更强烈的烦躁取代。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那条哭哭啼啼的鱼。
然而,另一个身影却清晰地烙印在她充满怨毒的脑海里,那只挥舞着巨钳,狠狠砸在她肩头的龙虾长老。
临荼身影如同融入海水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出城的人流阴影中。
是夜。
碧波城长老院深处,巨钳长老的寝殿外,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轻易穿透了层层禁制,飘入室内。
鳌烈长老正酣睡,巨大的暗红色龙虾本体在灵光中若隐若现,两只威猛的巨钳搁在榻旁。
黑影无声无息地凝聚在他榻前,苍白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其中一只巨钳最脆弱的关节连接处。
鳌烈惊醒,复眼在黑暗中爆发出惊恐的光芒:“谁?”他刚想催动灵力,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瞬间侵入他的钳肢,麻痹了他的灵力运转。
“嘘……”临荼笑得太急,眼睛都快掉了下来,“长老的钳子看着甚是美味。”话音未落,她五指一错,一股恐怖的力量爆发。
鳌烈那只足以开山裂石的右钳,被她硬生生从关节处掰断卸了下来。
鳌烈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嚎,断口处喷涌出淡蓝色的灵血。
临荼无视他的惨叫,好整以暇地掂量着手中比她人还大的龙虾巨钳,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残忍而愉悦的光芒。
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冰冷的钳壳,然后张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寝殿内响起。
那坚硬无比蕴含灵力的巨钳外壳,在她口中如同酥脆的薄饼,被轻易咬碎吞咽。
淡蓝色的妖血顺着她苍白的下巴流淌,她把这个像是长满牙齿的钳子完完全全吃掉了。
鳌烈痛得几乎昏厥,仅剩的左钳死死捂住断肢处:“饶…饶命……饶命啊!”
临荼面具冰冷地对着他,声音带着戏谑:“饶命?可以,告诉我,记宛央与那腾空鸟人的婚约究竟怎么回事?一字不漏。”
鳌烈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讲述:婚约乃腾空主动提出,以“海域安定”、“强强联合”为名。
他刚说出“尊者”二字,就立刻被临荼打断:“不准叫他尊者,叫他记宛央!”
龙虾连连点头,道:“记宛央本不愿,但腾空势大,且以“庇护海域二十城”为条件施压。记…记宛央别无他法,婚期定在百年后东海月圆之时,届时腾空将派金翅大鹏銮驾迎亲……”
他越说细节越详实,临荼面具下的脸色越阴沉。
“庇护?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强娶豪夺罢了,倒是学得好一手本事。”
鳌烈见她气息越发危险,仅剩的左钳也下意识地护在身前,哭嚎道:“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这…这只钳子不能再……啊!”
他话音未落,临荼有了动作,她嫌他聒噪,更厌烦他那护着钳子的动作。身影欺近,凝聚了怨毒的一掌,狠狠印在鳌烈的龙虾头颅上。
鳌烈的惨嚎戛然而止,身躯轰然倒塌,昏睡过去,仅剩的左钳无力地垂落。
临荼甩掉手上沾染的碎壳,心中邪火未消。身影再次融入黑暗,目标直指海域深处,鲛灵尊者居住的宫殿。
记宛央的寝宫外守卫森严,但对临荼而言形同虚设。
寝殿内弥漫着清冷的海月气息,珍珠贝床上,记宛央沉睡着。
银发铺散如月光织锦,那张惊世容颜在睡梦中依旧美得令人窒息,只是眉头微蹙,唇色有些苍白,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临荼悬停在他床边,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微蹙的眉心,杀意在她胸腔里沸腾。
“蠢鱼……害吾受辱,害吾浪费一颗澜沧之眼,害吾被那鸟人万箭穿心,更害吾做那等荒谬噩梦。”
她心中戾气翻涌,就该在梦里面把他千刀万剐,杀死他,吓死他,害死他,反正就是让他死,怎么死都成,以解她心头之恨。
她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阴毒的魔念,无声无息地刺向记宛央的眉心,意图侵入他的梦境,编织最恐怖的噩梦,折磨他的灵魂。
就在魔念即将触及的刹那。
睡梦中的记宛央,不安地动了动,唇瓣微启,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阿…阿临…”
临荼的动作瞬间僵住。
阿临?
他在叫谁,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再没有丝毫犹豫,强行收敛所有气息,化作一道比尘埃更细微的意念,扎入记宛央的梦境。
闯入梦境的瞬间,临荼做好了看到尸山血海或鸟人成亲的准备。
她不觉得有谁可以在梦境里面抵御她的魔念。
然而,眼前没有恐惧,没有血腥。
那是一片阳光明媚,开满珊瑚花的海底花园。
而梦境的主角,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银发蓝眸、如同精致玉雕般的小小鲛灵男孩。
男孩正蹲在洁白的沙地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同样年幼的人类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有些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这张脸…这张脸…
临荼的意念剧烈震颤,几乎要维持不住。这小女孩的脸竟与她当年刚有意识时,凝聚的第一个凡间皮囊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她随意捏造的、早已丢弃在记忆角落的、毫不起眼的一副面孔。
也是她后来如何再变幻不成的一副面孔。
小记宛央正笨拙地用灵力凝结出一串七彩泡泡,逗得小女孩咯咯直笑。
“阿临,你看,泡泡里有彩虹!”小记宛央献宝似的将泡泡推向小女孩。
“哇,央央好厉害!”小女孩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临荼的意念世界天崩地裂。
这条蠢鱼!他梦里这个卑微的人类小女孩…居然顶着她的旧皮囊?他唤的阿临…是这个幻影?
“假的,都是假的,你这蠢货,竟敢…竟敢用这蝼蚁的幻影玷污吾。”临荼的意念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在记宛央的梦境中强行凝聚出自己阴鸷的本体虚影,五指化作狰狞利爪,狠狠抓向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阿临。
她要撕碎这个幻影,让这条蠢鱼痛不欲生。
就在她的利爪即将触及小女孩的刹那,梦境骤然扭曲。
一道银蓝色的身影扑了过来,是成年的记宛央。
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他张开双臂,竟用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了临荼那充满杀意的虚影。
“住手,不要伤害她!”
临荼的利爪穿透了他的后背。
剧痛让记宛央的身体一颤,淡金色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他蓝色的鲛绡。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儿也不想分开。
临荼狂乱地挣扎、撕扯。她的指甲、意念化作的尖刺,在记宛央的背上,手臂上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淡金的血液在梦境的海水中弥漫开来,记宛央痛得闷哼,却依旧死死不松手。
“放开我,你这蠢鱼,我要杀了她,杀了这个冒牌货!”
“不…阿临……”记宛央的声音虚弱,他忍着剧痛,将满是伤痕的脸颊轻轻贴在临荼冰冷狂乱的额角,温热的泪水混合着淡金的血液滴落。
“不要害怕…也不要……再伤害了…”
“好好看看,看看这个世间。”
“阿临,我看见了,它和你想象的一样美丽……”
临荼挣扎的动作一滞。
好好看看这个世间?
她万载所见,皆是太极不公,人心叵测。
这蠢鱼竟要她看什么,看他怀里那个顶着她的旧皮囊、笑得恶心的幻影吗?还是看他这身被她亲手划开,流淌着愚蠢金色血液的皮囊?
她僵在记宛央染血的怀抱里,终究是学着小女孩唤了他一声央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