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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绝不放手 阴暗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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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海底死牢,因某个不速之客的频繁造访悄然变了模样。
刺骨的寒气被暖玉床驱散,坚硬冰冷的石板上铺了厚厚的、阳光味道的干燥海草。角落里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珊瑚小书架,上面塞满了人间最新的话本子。
每日的牢饭不再是冰冷的鱼虾,而是带着温热灵气的餐点,一看就出自极其用心之手。
临荼懒洋洋地倚在暖玉床上,指尖捻着一块甜得发腻的灵糕,目光却没什么温度地落在牢门外。
记宛央又来了。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
原本如月华流泻的银发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枯槁。那张惊世容颜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最刺眼的是他那条曾流转着绚烂光晕的蓝尾,此刻鳞片黯淡边缘甚至有些许翻卷破损的痕迹。
他抱着一个食盒,脚步虚浮,又变幻了双腿,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许多。
“你……还好吗?”记宛央的声音有些沙哑,隔着牢门,那双湛蓝的眼眸依旧盛满了担忧,小心翼翼地看向临荼身上那些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粉痕的伤口位置。
那里曾被金焰箭矢洞穿。
临荼眼皮都没抬,随手将咬了一口的灵糕丢进角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整片海域鲛灵千千万,偏就这条蠢鱼尾巴都秃了还要往这晦气地方钻。
她真的对这条蠢鱼耐心耗尽,反正要补身体也不只能靠一条鲛灵。
她心底嗤笑,面上却懒得再伪装冷漠外的任何表情。
反正这条鱼自说自话的本事一流。
果然,记宛央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放下食盒,开始絮絮叨叨,起初只是笨拙地描述牢房新添的东西好不好用,饭菜合不合口。
渐渐地,话匣子打开了。
他讲起很多很多年前一次探险,在他还是幼崽时期,误入沉睡巨鲸的梦境,在里面游历了光怪陆离的泡泡世界。
讲起他救助过一只被渔网困住的小海豚,那小东西后来每年都会叼着最亮的贝壳来看他。
讲起海面初升的朝阳如何把云层染成火焰般的金红,讲起月光下安静盛开的、会唱歌的珊瑚花……他讲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些平凡或奇异的事物,都蕴含着天地最动人的珍宝。
临荼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翻涌着荒谬感。
巨鲸的梦?会唱歌的珊瑚花?这蠢鱼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简直幼稚可笑,毫无用处。
然而,更让她烦躁的是记宛央的反应。他看到临荼手腕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鞭痕,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无声滚落,碎成更小的水花。
他看到她因为无聊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也会露出心疼的表情,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临荼简直要被气笑了。
若他真爱上一个人,岂不是要哭成一片汪洋?哭到天地同悲?她冷冷地想:情之一字,果然是天地世间最苦的毒药,让人变得如此愚蠢脆弱。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记宛央的虚弱似乎并未好转,但他依旧雷打不动地来。
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密。临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湿漉漉,暖烘烘又甩不掉的海藻包裹着,窒息感与日俱增。
她那万载淬炼的冰冷意志,竟被这蠢鱼的眼泪和絮叨磨出了难以言喻的烦躁裂痕。
终于,在记宛央又一次对着她苍白憔悴,其实只是懒得动弹的脸,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时,她抬起头,脸上不再是彻底的冷漠,而是瞬间切换成一种复杂的神情——带着隐忍的痛苦、深沉的无奈,还有一丝脆弱。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
“你……别再来了。”
记宛央一愣,湛蓝的眼眸瞬间蒙上水雾:“为……为什么,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不…”临荼缓缓摇头,眼神痛苦地避开记宛央的视线,“是因为…我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怕……连累你。”
记宛央呆住,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忘了落下。
临荼趁热打铁,语气带着挣扎与深情:“你看不到吗?与你有婚约的腾声视我为眼中钉,长老们恨我入骨,你每次来,都步履蹒跚,气息虚弱…定是受了他们的刁难责罚,是我…是我害了你!”
她自责地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是的!是我自己没用……”记宛央急切地想辩解。
“别说了!”临荼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激动,“你可知…我为何之前对你那般冷漠?不是因为厌你,而是因为…我不敢,不敢靠近你,不敢看你那双美丽哀伤的眼睛。我怕…怕自己控制不住这颗心,怕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我怎能为一己私欲,破坏你的人生?”
铺垫到位,临荼开始了她蓄谋已久的肺腑之言。她深知,若只说爱他这张脸,在这条被无数人觊觎美貌的蠢鱼听来,恐怕毫无新意,甚至惹他厌烦。
她必须编造一个更深刻、更感人的理由。
“记宛央。”她唤他的名字,“你可知…我并非初次见你。”
记宛央蓦地睁大眼睛。
临荼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牢房的石壁,望向某个虚无的时空:“那是百年前一个风暴肆虐、魔物躁动的夜晚,我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地漂流在怒海边缘,被暗流卷向致命的黑礁群…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之时……”
她顿了顿,眼中适时地闪烁起仰慕的光彩,“我看到了你。”
“你并非为救我而来,你只是…在追逐一群被风暴惊散的海灵。”临荼的声音温柔,编织着半真半假的画面,“你那么专注,那么温柔,将那些脆弱的小东西拢在掌心,护在怀里,用自己的灵力为它们撑起一片安宁,全然不顾那滔天巨浪随时可能将你吞噬。”
“那一刻……”临荼动情地抚上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时的悸动,“我看到了风暴中的太极书卷,不是高高在上的冷漠主宰,而是对最渺小生命也心怀悲悯的真正的书写者。”
“从那一刻起,你那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护佑弱小的身影,你那在风暴中依旧闪耀的、纯净无畏的灵魂之光便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无关皮相,只为那颗至纯至善的心。”
她越说越投入,仿佛自己都被这虚构的初见感动了,眼中逼出一点可疑的水光。
“后来,我辗转打听,才知你是海域的守护者,海灵尊者记宛央,我自知卑微,不敢奢望靠近,只能在暗处默默关注,看你一次次化解海域危机,看你用歌声安抚受惊的生灵,你的每一次善举,都让我心中的烙印更深一分。”
“祭典那日…是我失控了!”临荼羞愧地低下头,“看到腾声那势在必得的眼神,看到那些贪婪觊觎你的目光,我心中积压百年的情愫与不甘爆发,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他们只看到你的皮相,却无视你灵魂的辉光。”
“我和他们不一样,那澜沧之眼算什么?纵使捏碎世间所有珍宝,只要能让你眼中映出我为你点燃的星火一瞬,我亦死而无憾。”
“绝不后悔。”
她的话语如同最缠绵的情诗,又如同最悲壮的誓言,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心打磨,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仰慕对方灵魂而卑微暗恋百年最终情难自禁的痴情女子。
连她自己都差点被这恶心又感人的故事说服了零点一秒。
记宛央早已听得呆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他忘记了虚弱,忘记了伤痛,湛蓝的眼眸如同被暴雨洗涤过的晴空,里面映满了临荼深情而痛苦的身影。
“谢……谢谢你…”记宛央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向前一步,“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人是因为这个…”
他笨拙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临荼,“谢谢你,谢谢你的喜欢!”
“你不要害怕,我答应过要救你出来,就一定会做到,声声也好,长老们也好,我会去求他们,我会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是,你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又冒出一串晶莹的泡泡,“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临荼看着记宛央那副感动得一塌糊涂、仿佛找到了毕生知己的蠢样子,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心,心中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上钩了。
她垂下眼帘,嘴角却勾起一丝苦涩而欣慰的弧度,轻声道:
“央央…能听到你这句话,我便是立刻魂飞魄散,也甘之如饴了。”
心底无声的狂笑却在咆哮:哭吧,感动吧,蠢鱼!用你的眼泪和信任,亲手为吾铺就…通往你灵魂深渊的道路吧!
这次是你非要撞上来的。
她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