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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这绝不会是她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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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里弥漫着暖玉和药草的微涩气息。
临荼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抚着日渐沉重的腹部。窗外掠过腾空侍卫迅疾的影子,偶尔传来羽翼破风的轻响。
海族长老们喋喋不休的谏言已被腾声挡在重重宫门之外,临荼只需静养。
她突然想念当年那只桀骜不驯的朱凰。
绝狱中央,粗大的锁链捆缚着一个身影。
火红长发纠结如枯败的野草,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褴褛的红袍下露出的手腕脚踝,瘦骨嶙峋,肤色是一种不祥的惨白,上面布满新旧交叠的灼痕,皮肉翻卷。
“呵……”一声沙哑的轻笑从那团红发下飘出,带着粘稠的恶意,“稀客呀。”
“不是说永远不会再来见我吗?骗子…没骨气。”
临荼踏进绝狱。
那红发头颅抬起,乱发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
那绝不像囚徒的眼睛。
瞳孔深处跃动着两簇似乎永不熄灭的金红色火焰,邪异、狂乱,狠狠烫在临荼脸上。
“这张脸……”朱凰说,“你竟敢……竟敢把这张脸找回来?”
锁链哗啦巨响,她强迫临荼抬起脸。
朱凰凑近,鼻翼翕张,贪婪又厌恶地嗅着,火焰般的瞳孔死死锁住这张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变得有点陌生的脸庞。
“临荼,你变了。”她说。
“是的,如炼,谁都会变。”
她的目光终于顺着临荼的脖颈,下移落在那被宽大外袍也无法完全遮掩的圆润隆起的弧度上。
朱凰的表情瞬间扭曲:“孽障孽障,究竟是谁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孕育孩子?你真是疯了,病得不轻!”
锁链被扯得铮铮作响,朱凰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拼命撞击着牢笼的玄铁,似乎要将临荼和腹中的孩子一同撕碎。
“他是我的骨血!”临荼迎着那恨意,“如炼,你要为我开心…”
朱凰的动作一滞,布满血丝的金红双瞳依旧看着她那张风华正茂中的脸。
“求你……”临荼迎视着那双可怖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剥落,声音低了下去:
“朱凰,只有你的离火本源,能彻底焚尽他血脉里的魔气,给他新生……求你,赐福于他。”
“离火?”朱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滚出带着血腥味的咯咯声,“焚尽魔气?说得轻巧,那是我的命,我的本源真火!凭什么给这个孽障续命,嗯?”
她猛地向前一挣,锁链勒进皮肉,血珠渗出,“凭你这一句轻飘飘的‘求’?”
临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污浊冰冷的空气,她没有再言语,只是向前一步。
然后,在朱凰淬毒般的注视下,临荼缓缓地、无比艰难地侧过身,将自己圆润的腹部,轻轻贴在了她的手心。
隔着衣衫,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朱凰眼前。
朱凰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脸上扭曲的恨意急速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怔忡。
那只曾掐着临荼下巴、沾满污垢和血痂的枯瘦手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迟疑地地抬了起来。
指尖轻轻地、近乎虚幻地触碰到了那层薄薄的衣料下温热的弧度。
一个微弱却有力的胎动,就在此刻,隔着衣物,传递到了朱凰的指尖。
朱凰那双金红色的妖异瞳孔里,翻腾的狂焰骤然熄灭了一瞬,原来这竟是生命的跳动。
绝狱里只剩下临荼越来越重的喘息。
“……行。” 许久,一个干涩嘶哑的字眼,艰难地从朱凰喉咙里滚了出来。
她抬起眼,那短暂的空洞已被一种更幽深、更偏执的光芒取代,“离火,我给他。但代价——”
朱凰裂开一个狰狞的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要你找一个人过来陪我说话。我要一颗心,玲珑剔透,七窍皆通的心,我只要这么个人。”
临荼看着朱凰眼中那病态而执拗的光,没有犹豫,立刻答道:“好。”
朱凰脸上那扭曲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种癫狂的满足。
“记住你的誓言。”
话音未落,绝狱内温度骤然飙升,朱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决绝的长唳,穿金裂石,刺目的金红色光芒轰然爆发,吞没了一切。
在足以焚灭神魂的光与热中,临荼只看到那枯瘦的身影在极致的光焰里剧烈地扭曲、膨胀、伸展——一片片华美绝伦的朱凰羽翼虚影在烈焰中铺展开来。
却又在下一秒,在纯粹的金色离火中寸寸崩解、湮灭。
最后一点火光闪灭,绝狱中央,只余下一小撮晶莹如琉璃、却再无半分生息的灰白色余烬。
“如炼…我走了,我以后可能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见你,你好好的,保重身体。”
“哼!”
巨门在临荼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那最后炽热。
临荼靠在冰冷刺骨的玄铁门扉上,感受着腹中那被纯净离火之力温柔包裹,仿佛沉沉睡去的孩子。
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太子殿。
*
剧痛撕裂身体时,临荼咬碎了嘴唇,尝到浓重的铁锈味。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撕扯中浮沉,直到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将临荼拽回现实。
汗水浸透了身下的锦褥,临荼挣扎着支起虚软的身体,看向床边。
腾声小心地抱着那个被柔软锦缎包裹的小小襁褓,素来冷峻的眉宇间,竟有一丝罕见的无措。
婴孩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皮肤下隐隐流转着一层纯净柔和的金色光晕,是离火赐福的印记。
临荼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拂过孩子温热的脸颊。
然后,她将他推向腾声怀中,紧紧塞进对方宽大温暖的羽翼之下。
“收留他。”三个字,耗尽了临荼仅存的气力。
腾声怀抱婴孩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金色的锐利眼眸紧紧攫住临荼苍白如纸的脸:“你去哪?”
“你想丢下孩子不管?”
她腾出一只手,攥住临荼染着暗红血渍的袖口。
临荼低头,看着袖口上那片暗红。
然后,她一点点地掰开腾声的手指。
“归墟的海底……”临荼喘息着,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眼中燃起偏执热烈的光,“没有找到他。”
临荼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满怀希望的笑,“证明央央……还活着。”
“腾声,如果我有回来的那一天,我一定倾尽所有报答你。”
“至于…现在,你放我走吧,让我去找他。”
腾声的羽翼刺眼,金光闪闪的宫殿大门却已经被打开,她恶狠狠地说:“那你就带他回来,不然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
九万九千级阶梯,每一级都冰冷彻骨,临荼拖着产后虚透的身体向上攀登,身体早已超越极限。
支撑临荼的,唯有归墟深处那片没有灵魂的冰冷海水,和鲛灵看向她时,湛蓝的爱人的眼眸。
终于,最后一级台阶在脚下消失。
眼前豁然开朗,是无边无际的纯白与寂暗。
一位圣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临荼面前。
他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倒映着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许多年前…”圣使开口,声音空灵,不带一丝涟漪,“也有一位鲛灵,拖着残躯,跪在此地。他说,天地虽是太极书卷所造,但太极只是创造了天地,而不是祂们的一言一行。命运之笔,始终握在生灵自己手中。”
圣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临荼的躯壳,落在临荼灵魂深处那抹不去的鲛灵印记上,“太极书卷对人族着墨最浓,投注的爱也最深。神魔妖灵,皆渴望成为人,只有成为人,才能找到大道。可人偏偏生出七情六欲,早已不是太极所能掌握。”
圣使的眼神终于穿过了她,看到了那个造化灵秀,令太极都很满意的孩子。
鲛灵对太极说:“天地有美,便有丑相随;有巍峨高山,便有深邃大海;有清冷孤月,便有炽烈骄阳……”
“所以,善恶之分,爱恨纠缠,不过是天地这面镜子必然映出的两面。”
鲛灵抬起眼,直视圣使那无悲无喜的眼眸,“她走着太极书卷安排的那条路,无尽枷锁,一路行去,茫然四顾,唯有孤独蚀骨……但这——”
鲛灵说:“这绝不会是她的一生。”
“所以?”圣使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
“所以,我来了。”鲛灵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背,在他身上,好似真的看见了太极创造记鲛海的初衷。
你要永远记得这片海的容貌,这里曾存在过天地最美的生灵。
“从此以后,天地之大,请任她自由。”他叩首。
“可是,她恶如顽石,魔欲之躯,不可渡,太极也无他法……”圣使说,“难道,你愿以身饲她?”
鲛灵露出了踏足此地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连圣使都必须承认的美丽,他的眼眸比永恒的星辰还亮,如此动人。
“记宛央愿以身饲她,无怨无悔。”
临荼直指太极书卷,她说:“只要他能回到我身边,临荼无怨无悔。”
星尘流淌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圣使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倒映星河的眸子,似乎有细微的光芒流转了一下。
“至情至性。”圣使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太极书卷允你所请。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魔根深种,恶念过蚀,其源未尽。太极书卷正行人间劫数,以炼本心,你若愿历九世轮回,世世为凡躯,携带此生记忆,于红尘中尝尽生离死别、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诸般苦楚……”
圣使的声音一顿,带着太极书卷的漠然与审视,落在临荼身上:
“且每一世,必与那鲛灵转世相逢相牵,却不得善终,情殇刻骨。若九世尽头,你心未冷,情未绝,至爱至诚之心仍如初生赤子……彼时,太极书卷自会引那迷失的鲛灵魂魄,重归你身侧。”
九世情劫,世世相逢,世世死别,世世剜心。
每一世都要带着此刻的记忆,清醒地沉沦,清醒地痛楚。
没有任何迟疑。
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临荼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不再看那流淌星尘的圣使,目光投向那始终不现真容的太极狗书。
然后,临荼转过身,拖着那具油尽灯枯的躯壳,朝着通往万丈红尘的阶梯走去。
虚弱的脚步落在第一级台阶上时,她嘲讽的笑意飘散在寂静的纯白里,久久地回荡:
“太极老狗,我不会谢你。这本该……就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