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饲魔 ...
-
腹中胎动猛地一蹬,像在抗议。
临荼深吸一口海里的淤泥气息,转身离开这即将派上用场的囚笼。
家里静得异样。石桌上只有一张边缘浸润了水汽的鲛绡纸,被一枚流光溢彩的深海贝螺压着。
贝螺旁,有一碗鱼汤。
那碗汤……
幽蓝。是深海底最稀有最纯净的蓝玉钻晶被打碎融化了,盛在粗糙的石碗里。汤色澄澈得惊人,毫无杂质,像凝固的一小片星空。
袅袅热气升腾,带着一种临荼从未闻过的奇异鲜香,清冽、纯粹,直透灵魂,却又隐隐缠绕着一丝甘甜。
心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深渊。
手指有些抖,临荼拿起那张鲛绡纸。
字迹清隽依旧,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冷硬:
【卿卿妆次:
吾性本卑劣,不堪托付。浮世喧嚣,归期至矣,心有所属,非卿良配。前尘种种,譬如朝露。
望自珍重,勿念勿寻。
各自安好,永诀。】
纸页无声滑落,飘在地上。
“心有所属……你?”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前阵阵发黑,石桌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心口被这“永诀”狠狠砸中,崩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疯狂地切割着五脏六腑。痛得无法呼吸。
她目光死死锁在那碗幽蓝的汤上。
归期至矣?心有所属?非卿良配?卑劣?不堪托付?
骗子!懦夫!
眼泪滚烫地砸落,一滴,两滴,溅在石桌边缘,晕开深色的湿痕。临荼端起那碗汤,滚烫的碗壁灼痛了掌心也浑然不觉。泪水混着清冽的汤,被临荼大口大口灌入喉中。
无法形容的鲜甜在舌尖炸开,它抚平了连日来的疲惫,连腹中躁动的小家伙都奇异地安静下来。
可这鲜甜冲入喉咙深处,却骤然化作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像一条开灵智的鱼,它疯狂地扭动、啃咬,占有,然后像是找到了一处栖息地,永远沉睡在她的心底。
“呃……” 临荼捂着嘴,强行压下翻涌的呕意,泪水更加汹涌。
碗底空了,心也彻底冻透。
伤他太深?他为何不能再给自己一点机会。
为什么要离开…
“想走?” 临荼抹去满脸狼狈的泪痕,“央央……我不能放你走。”
你走了,我就真的要死了。
故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不再是记忆中的辽阔清新。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海水粘稠,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咸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这悲伤浸透了每一滴海水,连平日里灵巧穿梭的鱼群都消失无踪,死寂笼罩着通往海宫的路径。
由整块苍白深海玉髓雕琢的宫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往日的珠光宝气,没有悠扬的鲛绡乐声。无数鲛灵悬浮在海宫广阔无垠的穹顶之下,密密麻麻。
他们低垂着头,双手交叠于胸前,嘴唇无声开合,吟唱着同一首古老而悲怆的歌谣。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层层叠叠,震得海水都在颤抖。
大事不妙。
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临荼,临荼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威势,挺着沉重的肚子,逆着那沉重的哀伤音波,拼命朝着海宫深处哀歌最凝聚的核心冲去。
“他在哪?!” 临荼的嘶吼被粘稠的海水吞没化作一串破碎的气泡。
哀歌骤停。
无数道冰冷憎恶的目光齐刷刷刺了过来。那些平日或慈祥或威严的海族长老,此刻面目狰狞,眼中燃烧着怒火。
“是她!就是这孽障!”
“害死尊者的祸水!”
“滚出去!滚出记鲛海!”
几个年轻气盛的鲛灵侍卫更是亮出了手中泛着寒光的三叉戟,带着凛冽杀意,直刺而来。
锋利的戟尖撕裂水流,瞬息已至眼前。躲不开了,她已经没有力气,腹中的孩子一缩。
临荼护住肚子,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海玉地面上,她朝着那无数憎恨的目光,朝着海宫深处那片凝聚的幽蓝,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哀求:
“让我看看他,求求你们,就看一眼!让我看看他啊——”
“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见他……”
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她悲痛欲绝地哭,浑浑噩噩地哭,痴痴傻傻地哭,不知多少万年的眼泪都好像要流干了。
那些刺来的三叉戟顿在了半空。
长老们冰冷憎恶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临荼高高隆起的腹部。目光复杂至极,有痛恨,有嫌恶,竟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悯。
“孽种……”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如同宣判,“滚!带着这孽种,滚出记鲛海!否则……”
“他在哪?!” 临荼眼中血丝密布,绝望被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取代。
周身魔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搅动着沉重的海水,既然哀求无用,那就打进去,打到他们告诉她为止。
就在魔力即将爆发的刹那,一道流光撕裂了海宫上方凝滞的结界,流光溢彩的羽翼猛然张开。羽翼的主人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只在海水中留下一道残影。
她脸上再无半分昔日的骄纵明艳,看也没看那些鲛灵长老,径直冲到临荼面前攥住临荼的手腕。
“跟我走!”
不等临荼挣扎,那双巨大的羽翼收拢将临荼紧紧包裹,如同被裹进一个冰冷而绚丽的茧。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双翼一震,磅礴的灵力轰然爆发,硬生生撞开粘稠沉重的海水,冲破海宫穹顶的屏障,直射向海面之上。
刺目的天光骤然涌入眼帘。
脚下是翻涌着白色泡沫的无垠的蓝色深渊,头顶是铅灰色、低垂压抑的苍穹。
她们悬浮在高空,狂风撕扯着她的羽翼和临荼的衣裙,猎猎作响。她终于松开了钳制临荼的手,那双羽翼依旧保持着收拢的姿势。
她悬浮在临荼面前,与临荼平视。
“看够了吗?” 她开口,声音比高空的风更冷,“央央不想让你知道他死,你就偏要知道,央央不想让你出现任何意外,你就偏要闯入海宫。”
“你真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孽障!”
临荼浑身冰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心脏在疯狂地擂动。
腾声扯了扯嘴角:
“央央对你如何,你不知道?你会以为他会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他分明是一个犟种,一个痴情种……他怎么整颗心整条鱼整个人都挂在了你这么一个孽障身上……”
临荼颤抖着嘴唇说:“什么……什么意思?”
她羽翼扇动卷起狂风,金色的眼眸盯住临荼,“你以为央央不知道你接近他的目的吗?”
腾声残酷地笑了:“就让我来告诉你,你是一个摇摆不定心思狠毒的孽障,鲛灵是所有天地中最能滋补你的良药,所以你一定会锁定一只鲛灵,央央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
“你太摇摆不定了,所以他只能揣摩你的心思,让你不要失去对他的兴趣,他求我让我帮他,可我讨厌死了你这个东西,自然要给你使些绊子,可……”
说到这里,她留下眼泪:“可…可他瞒着我,居然给你喂了他的鲛珠,你所受的每一分伤害都他都将承受,他后来越来越虚弱,为数不多的灵力还要帮别人,输送给你……”
“后来……”她羽翼上的羽毛慢慢掉落,没有光泽,正如她疼痛的心,腾声一字一句地说:“后来你也能感觉到痛了……这是因为,因为央央他即将命不久矣,护不住你了。”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不应该?” 她厉声打断,“你以为他为何沉睡?你以为他为何对你忽冷忽热,这是因为他想好了,他要离开你,他想让你对他死心…终于,见到你渐渐改邪归正,活得很好很好后,他觉得自己可以放心的走了…”
“央央也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她一字一顿,“他早就知道,他早就准备赴死,骗我瞒我,到最后被你伤害成那个样子还要过来求我陪他演戏。”
“早知道……一开始,我就不去那片海域玩…这样,他也不会遇见你。”
临荼的身体剧烈摇晃,她抬头:“什么海域…你是当年那个……女孩?”
“你记起来了?在你刚化形没多久之后,你来了记鲛海,你听闻这里有着最美的生物,然后,你救了…救了我们……” 她的声音陡然哽住,“……可你最后却把我们都忘了,把央央也忘了。”
原来……竟是如此?!
她的央央,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她,接近了她,不敢相信她会爱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死?
临荼跌坐云端。
“可你呢?” 腾声指向临荼,指尖几乎戳到临荼的鼻尖,“你果然是一个恶心至极的孽障,不该有人去爱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悚然的疲惫:
“他还能怎么办?嗯……你不知道吧,央央当年在你和朱凰发起的那一场大战中,救下了无数海中生灵,他把所有功德用来为你求情,加上太极也有意放过你。”
她望向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墨蓝深渊:
“可你实在难渡…为了净化,为了你不重蹈覆辙,为了你可以有个开始……他只能把自己熬成汤,把鲛珠和所有都给你,给你一个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高空的风,骤然绝息。
脚下翻涌的深渊张开了巨口。
那碗幽蓝的、美得惊心动魄的汤……那奇异清冽的鲜甜……那活蹦乱跳钻入喉咙的刺痛……
临荼弯下腰,五脏六腑连同破碎的魂魄一起,疯狂地、剧烈地抽搐起来,可她什么也吐不出,央央真的把一切都给她了。
再也分隔不出。
*
譬如朝露——曹操《短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