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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数与君相见    ...

  •   青石板路吸饱了昨夜春雨,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是湿木头、陈年草药和刚出炉的桂花糕混杂的气息。

      临河的济生堂早早卸下门板,一股清苦悠长的药香便迫不及待地涌上街面,与隔壁食肆蒸腾的肉包子热气撞个满怀。

      阿央蹲在药铺后院小小的天井里,面前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只陶罐,罐口噗噗地顶着白气。

      他用一把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扇动的气流拂起他额前几缕微卷的黑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睛。

      “阿央,死小子,让你看着火,又发什么癔症!是想把我整个药铺都点燃吗?”柜台后传来掌柜沙哑不耐的呵斥。

      “我当时捡你回来,不是让你恩将仇报的!”

      阿央手中蒲扇一顿。

      炉火因这一滞,“呼”地窜高了一瞬,燎着了罐边溢出的药汁,发出一股焦糊味。

      他手忙脚乱地撤开柴火,用湿布去擦罐沿。

      “没…没发癔症,陈伯,我……我错了。”他声音清朗,只是此刻有些急促的喘息,“药好了,我这就端进去。”

      他端着碗穿过光线昏暗的铺面。

      柜台后,胖掌柜陈伯正眯着惺忪睡眼,用一枚缺了角的黄铜戥子称量一堆晒干的蝉蜕。

      嘴里还嘟嘟囔囔抱怨着天气潮湿,药材难存。

      包子太香,价格太贵。

      就在这时,药铺门口的光线骤然被一个身影堵住大半。

      来人很高,身形挺拔得有些格格不入,裹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的深色劲装,并非本地人惯常的宽袍大袖。

      她肩上斜挎着一个同样陈旧的蓝布包袱,背上负着一柄用灰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看轮廓,像剑,又似乎比寻常的剑更宽更长些。

      她风尘仆仆,眉宇间是长途跋涉后难以掩饰的倦怠。

      然而,那双眼睛——当她抬眸扫视这间拥挤嘈杂的铺子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目光太沉,太深,柜台后的陈伯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拨弄戥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警惕。

      正端着药碗走向内室的阿央,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的牵引,牵扯着他不得不回头望去。

      四目相接。

      “咳!”陈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凝滞。

      他眯着眼,重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语气带着商贾惯有的审视:“这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问诊?”

      那女子像是被惊醒,目光终于从阿央脸上移开,转向陈伯。

      “掌柜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可有九死还魂草?”

      “九死还魂草?”陈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那玩意儿是长在西北绝壁毒瘴里的东西,邪性得很!多少采药人为了它把命丢在崖下!我们这小地方,哪会有这等要命的稀罕物?听您这口音也不是本地人,要那东西作甚?治什么病非得用它?”

      听闻最近总有仗打,她莫不是哪个逃兵?

      不得了不得了,陈伯想立即将这个女子赶出去,他使了个眼色给阿央。

      “救命。”她只吐出两个字。

      陈伯被她这简短又沉重的回答噎了一下,胖脸上的肉抖了抖,显出几分无奈和爱莫能助。

      他摇着头:“真没有,别说我这小店,您就是把整个尧地翻个遍,也未必寻得着半株。那东西……唉,就不是给人用的。”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堆满药材、光线昏暗的铺子,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解下了肩上的蓝布包袱,放在柜台上。

      包袱皮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件同样半旧的粗布衣裳和一个磨损严重的皮囊。

      “既如此…”她再次开口,“掌柜的店里,可还缺人手?煎药、分拣、炮制药材,粗活重活,我都能做。只求一个落脚之处,一口饭食。”

      陈伯显然没料到这转折,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那身破旧的劲装掩不住骨子里的挺拔,绝非寻常村妇。

      那双眼睛里偶尔掠过的锐光,更让他心里有些打鼓。这种人来历不明,又背着兵刃……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陈伯!”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打破了僵局。

      是阿央。

      他不知何时已将药碗送进内室,又悄然回到了柜台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药碾子,似乎正要处理药材。他的目光落在女子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略显疲惫的面容上。

      “昨儿个下大雨,后头库房顶上那几片瓦,好像又漏了。”阿央的声音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看向陈伯,“雨水滴下来,正好砸在堆放甘草的麻袋上。我挪开了,但地上还有水渍,得有人收拾。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转向女子,“后院那几口晒药材的大笸箩,雨前收得急,堆在墙角,里面的药材怕是有些返潮闷着了,得赶紧摊开来晾晾,不然就糟蹋了。眼下……铺子里正缺个能顶事的人手。”

      陈伯顺着阿央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女子。

      女子沉默地站着,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乞求,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药铺里弥漫的苦香似乎更浓了些,陈伯看看阿央,又看看那女子,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胖手:

      “罢了罢了!算我老陈今早出门没看黄历,后头院子东厢最边上那间堆杂物的耳房,自己拾掇拾掇,先说好,只管吃住,工钱没有,活计可不轻省,手脚麻利点,别给我糟蹋药材!要是干不了,趁早走人!”

      他噼里啪啦地说完,像是要甩掉什么麻烦似的,立刻低下头,重新拨弄起他那堆蝉蜕,不再看他们。

      女子没有道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承。然后,她伸手去拿柜台上的包袱。

      一阵裹挟着湿气的穿堂风忽然灌入药铺敞开的门洞。

      风势不大,却异常刁钻,带着一股草木萌发的气息。

      风掠过阿央手边的柜台,卷起几片不知何时飘落进来的、极淡极薄的粉白色杏花瓣。

      其中一片花瓣,被风轻轻托着,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正地朝着阿央的脸颊飘去。

      阿央下意识地侧头,花瓣擦着他的下颌,轻盈地飘落,最终,竟悠悠然地落进了他因挽起袖子而露出的、那截小臂内侧的凹陷里。

      那一点极其柔嫩的淡粉,突兀地印在他微凉的、洁净的皮肤上。

      像一滴晕开的胭脂。

      阿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女子收拾包袱的动作也停住了,她的目光,被那一点落在少年臂弯的柔粉牢牢攫住。

      仿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风停了。

      药铺里只剩下陈伯拨弄戥子的轻微金属碰撞声,和炉火上药罐沉闷的咕嘟声。

      阿央抬起头,目光恰好撞进女子的眼底。

      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过复杂,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想将它从自己手臂上拈起来。

      指尖刚捏住花瓣,还未用力,那娇嫩的花瓣便在他指腹下碎裂了,化作几点更细碎的粉屑,粘在了他的皮肤上。

      阿央看着臂弯那点可怜的残红,脸上蓦地腾起一层薄红,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有些窘迫地抬眼看向女子,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花…花没拿稳……”

      女子笑了,问:“这附近栽了什么花树?好香。”

      阿央想了想:“桂花,梨花,海棠,桃花…”

      “唔…不是这些树的香味…”

      “那有什么花树比这些还要香吗?”阿央好奇,眼睛亮晶晶的。

      她不再看他,只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包袱,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扇窄门。

      深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昏暗的光线里。

      阿央还愣在原地。

      柜台后,陈伯拨弄戥子的声音停了。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阿央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瞄了一眼后院方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嘟囔道:“愣着做什么?甘草袋子边的水渍,等着它自己干吗?还有那笸箩里的药材,赶紧的!都等着发霉不成?”

      他胖胖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这年头,怪事年年有……一个两个,都像带着债来的。”

      阿央慌忙放下手里不知何时还捏着的药碾子。

      “这就去,陈伯。”他应着,快步走向后院,经过那扇窄门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门缝里透出的后院天井的一角光影。

      雨彻底停了。

      天井上空,一株高大的老杏树斜斜地探出邻家的院墙,虬枝盘曲,缀满了密密匝匝的粉白色花朵,开得正盛。

      微风过处,无数的花瓣便挣脱枝头,无声地覆盖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也飘向那间堆满杂物的东厢耳房。

      临荼忍得几乎是一进门就在地上翻滚,第四世了,今生她是将门遗孤,而央央是一国皇子,因为各种原因,流落此地。

      她真的找了他好久好久,就当她还保持着痴痴的笑意时,忽然发现枝头下那少年正攥着眼望她。

      他的耳垂下坠着一点紫光,临荼顿时就跳起来了,怎么会…紫荼怎么会开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过来:“姑娘刚刚闻到的花香是不是这个?”

      “公子…从哪里得到此花?”

      “五年前,我救下一位公子,公子将此花赠我,我日日给它浇水,它却毫无动静…没想到今日你来了,它就开了。”

      少年绯红的脸颊像一个雪团子,梨花带雨般的缱绻与香甜,临荼一步步向他走近,那少年也扬起灿烂的笑脸说:“姑娘,希望此花如你…”

      “安康顺遂,与春同住。”

      “不是,不是它。”临荼忍不住再走近了一些,极力克制想把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啊,居然不是吗?”

      “是你,央央,好久不见。”她摘下绝处逢生的紫荼,一颗真心都全数赠予了他,“我见过这个花,是我该对你说,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时,数与君相见。”
      ——全文完——

      *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时,数与君相见——白居易《赠梦得》

      与春同住——化用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中的名句:“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数与君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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