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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鱼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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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荼扶着腰,故意走的极慢极慢,挪回家里。
记宛央没跟来。
也好。
他要是跟来,指不定也会让她心软。
屋里静得可怕,临荼靠上床,滑坐在地,原来,自始至终,她不过是个比较新奇……玩意儿。
腹中的孩子一蹬,力道大得让临荼闷哼出声。她本可以不必承受这种痛苦,她不算个人。可只有骨肉相连,只有真正孕育,她才能好好爱这个孩子。
爱屋及乌,也真正的爱上这个孩子。
日子还得过。
记宛央开始察觉临荼的不同。
他端着温好的珊瑚蜜露过来,银发垂落,眼睫低垂,带着一点讨好:“阿临,可以再喝一点吗?”
临荼正对着水镜,慢条斯理地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头也没回,“放着吧,待会儿约了山南的锦鸡娘子去采新开的月见草,她那儿的花茶最是安神。”
镜子里,记宛央端着碗的身影僵在原地,然后闷闷地说:“那也好……”
午间,记宛央带回几条灵气氤氲、鳞片闪着虹彩的深海鱼,仔细剔了骨刺,鱼肉雪白细嫩。
“尝尝?对身体好。” 记宛央声音放得极柔。
临荼正翻检着一堆刚从集市换来的鲛绡纱,指尖捻着料子,闻言只抬了抬眼皮:“劳烦了,放着吧,刚在鹿婆婆那儿用了好些果子羹,腻得很。”
目光掠过记宛央精心准备的鱼,没停留半秒。
夜里腰腹的酸胀如期而至。
临荼侧躺着,闭着眼,呼吸放得平稳绵长,仿佛早已熟睡。身侧的气息靠过来,那只曾无数次为临荼驱散疲惫的手掌,试探地覆上临荼的腰侧。
指尖刚触及衣料,临荼便整个人往里一缩,避开了那触碰。
黑暗中,临荼能感受到记宛央的目光沉沉地烙在自己的脊背上,带着询问和担忧。
哼,这条见异思迁的傻鱼还会担心她吗?临荼恨恨地想,咬牙切齿。
许久,那微凉的气息才缓缓退开,身侧玉石床一轻,记宛央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向了水潭的方向。
临荼睁开眼,盯着那被水光映出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心口那块冷硬的石头,硌得生疼。
临荼的忙碌变本加厉。
今天和锦鸡娘子品评新收的朝露,明日与鹿婆婆学着辨识药草,后日又去狐狸洞逗弄那只愈发活泼好动的小狐狸崽子。
洞府常常空置,只留下记宛央,和那些渐渐无人问津的关怀。
奇怪的是,临荼的冷待和疏离,反而让那阵子流连花丛,沾染一身杂气的鲛灵,渐渐沉淀下来。
记宛央又开始准时归巢,身上不再有乱七八糟的脂粉或酒气,又变回了那个细致入微、百依百顺的样子。
清晨的暖香依旧,温好的蜜露会放在临荼触手可及的地方。
临荼采月见草回来,石桌上总会摆着一碟剥好的晶莹果肉饱满的葡萄。
夜里翻身,那只手依旧会迟疑地伸过来,在临荼明确避开后,便默默收回,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阿临……求你了,让我帮你好不好?”
她怒道:“滚!”
记宛央依旧温柔,甚至比以前更加沉默的体贴。
只是这份温柔体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罩子。记宛央不再试图靠近临荼的身体,不再如从前般低语吟唱,更不再用那种盛着星光的眼神凝视临荼的腹部。
记宛央的好,变成了一种保持距离的供奉。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百依百顺,像钝刀子割肉。
记宛央越是如此,竹林里那幅“青梅竹马,情意绵绵”的画面就越发清晰刺眼——原来记宛央的温柔可以如此收放自如,原来记宛央的体贴并非独一无二。
她真的要气晕了。
那晚,临荼倚在石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圆润的月光贝核把玩,眼神却空茫地落在门口翻涌的夜色里。
记宛央回来了。
脚步比平日轻快些,带着一丝松快,银发梢似乎还沾着夜露的微凉。
目光扫过临荼,像例行公事般问道:“今日可好?”
好?当然好。
好得很。
临荼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堪称明媚的弧度,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几乎轻快:“好极了,刚认识了个妙人儿,说话风趣,见识也广博,解闷得很!”
记宛央解外袍的动作顿住了,眼眸终于专注地落在临荼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探询。
她很满意,央央这双眼睛就应该一直这么看着她。
就在这时,角落那片光线最暧昧的阴影里,空气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影渐渐凝实。
那是个男子。
身形修长,近乎半透明,穿着一袭浓得化不开的红色长袍。
面容是惊人的冶艳,唇色如同吸饱了血,眼尾微微上挑。他斜倚在床上,目光缠绵地绕在临荼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艳鬼。
而且是道行不浅、专吸食情欲精气的艳鬼。
鲛人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他转身凝出一支水剑,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危险,丝丝缕缕都透着凛冽的杀意。
“不准伤害我的娘子!”
那艳鬼却浑不在意,反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身影一晃,无视那骇人的威压,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幽影,径直飘向了深处那张唯一的、铺着柔软兽皮的玉石床。
目标明确——那是他们的床。
记宛央几乎是本能地要冲过去阻拦,身体却僵在原地。
因为她没有阻止。
记宛央霍然转头看向临荼,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一种破碎的惊愕和哀求。
“别……”记宛央声音干涩嘶哑得厉害,“别让他……去那里……”
那双总是盛着海雾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绝望的水光,竟真的汇聚成珠,颤巍巍地悬在浓密的银色睫羽边缘,将落未落。
记宛央竟然……哭了?为了这张床?
很好,这才应该是她的央央。
临荼看着记宛央悬在睫上的泪珠,看着记宛央眼底深切的痛楚,故意让自己看上去不可理喻。
她就是要让记宛央为她伤心,为她哭泣,为她悲痛欲绝,他要记住这种痛,之后就再也摆不出那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他的欲望,他的爱,都应该是她临荼一人!
反正到最后,他都会包容她。
“别去那里?”临荼从石榻上站起,“那你想让他去哪里,嗯?你倒是给他寻个好去处啊!”
临荼抓起手边能触到的一切——那只盛着冰凉蜜露的石碗,那碟晶莹的葡萄,旁边矮几上插着几支干枯海葵的粗陶瓶,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
石碗碎裂,蜜露飞溅如泪。
葡萄滚落一地,被踩踏碾碎成泥,粗陶瓶炸开,枯黄的海葵碎片混着泥土四散纷飞。
碎片迸溅,有几片险险擦过记宛央的袍角,记宛央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临荼,眼里的泪终于不堪重负,滚落下来,瞬间凝结成小珍珠。
“滚!” 临荼指着门口,浑身发抖,对着那看戏的艳鬼嘶吼,“你给我滚出去,滚!”
艳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影如烟般消散在夜色里,刚想顺走几颗珍珠,就被临荼眼神警告。
鲛灵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他默默弯下腰,银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记宛央开始一片一片捡拾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沁出细小的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清理完狼藉,记宛央走到角落,那里温着一小盅奶白色的鱼汤。记宛央盛出一碗,端到临荼面前,汤气氤氲了他温柔爱怜的眉眼。
“还觉得腥么?” 记宛央低声问,竭力维持着平稳,“加了新寻的紫玉海藻……是不是,适应许多了?”
临荼看着记宛央递到面前的汤碗,看着他还在渗血的手指,一股快意意席卷而上。
她抬手,一把夺过。
临荼仰起头,对着记宛央,露出一个带着极致挑衅和嘲讽的笑容,声音甜腻得发颤:
“腥,怎么会腥呢?” 临荼故意凑近碗沿,深深嗅了一口,“我现在啊……最爱吃鱼了!”
记宛央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说:“那就好,我再给阿临吹凉点。”
*
临荼早出晚归的忙碌,自然不止是采花逗狐。
临荼抹了把脸,目光紧紧锁着那件渐渐成型的器物。
幽暗的火光映照下,是一个巨大海笼的轮廓。
笼条泛着深海沉银寒凉刺骨般的光泽,上面蚀刻着繁复的符。笼底铺着一层细密的、闪烁着星屑般光芒的鲛绡网,足以困住任何企图化作水流遁走的海灵。
快了。
临荼抚摸着冰冷粗糙的笼条边缘,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再等等。
等这囚笼彻底铸成,等里面铺满最柔软的、来自记宛央故乡深海的海藻绒垫……临荼要亲手,把记宛央锁进去。
听话时,再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