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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囚笼    ...

  •   临荼伏胃里翻江倒海,最后一点酸水也呕尽了,只剩下灼烧般的空荡和挥之不去的腥气。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记宛央站在那里,他是在迟疑吗?为何一动不动。

      就在那冰冷的恐惧要将临荼彻底冻结时,记宛央快步走来,手指轻柔地拂开临荼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然后,他一只手臂环过临荼的腰背,另一只手臂穿过临荼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临荼攥紧了记宛央胸前的衣襟。

      “冷?”记宛央低头,声音是久违的温润。

      临荼靠在记宛央的怀抱里,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鼻尖萦绕着记宛央身上独有的好闻的气息。

      记宛央没有提及孕事,只是抱着临荼,走回还残留着昨夜气息的床,将临荼轻轻放下,拉过柔软的兽皮仔细盖好。

      “等着。”记宛央低声说,转身走了出去。

      屋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不多时,记宛央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透明的水,水底沉着几颗圆润,散发着白色光晕的小石子。

      “月光贝的核。”记宛央解释,声音平稳温和,“压一压。”

      “阿临,你乖,张嘴好不好?”

      临荼听到他这样唤自己,立马急着要喝,央央说不着急,她只能小口喝着,抬眼看着记宛央。

      记宛央于是耐心地喂她喝完了整碗。

      自那天起,那个疏离冷漠的鲛灵,仿佛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家里总是弥漫着清甜的气息。

      临荼睁开眼,便能看见记宛央坐在床边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一只用深海沉银打造的香炉里,袅袅升腾着淡青色的烟雾。

      那是用晒干的海月水芋和安神海藻精心调配的香,记宛央说能安神止吐。

      临荼觉得很新奇,她没想过自己能像人类一样会孕吐。

      记宛央专注地盯着香炉,不时拨弄一下里面的香灰,确保暖香源源不断。

      他静谧得像一幅画。

      “醒了?”察觉到临荼的动静,记宛央立刻转过头,唇角自然弯起一个弧度,不过很快就收敛了。

      记宛央起身,将温在炉火旁的一小碗清甜的珊瑚蜜露端过来,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随着月份渐长,腰腹变得沉重酸胀,夜里翻身变得困难,往往是刚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侧微凉的气息便靠了过来。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会无声无息地覆上临荼紧绷酸痛的腰侧,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临荼最喜欢的还是傍晚。记宛央会挨着她坐下,让临荼靠在记宛央肩上。然后,记宛央会轻轻撩开临荼腹部的衣衫,将手掌温柔地贴合上去。

      掌心下,是日渐蓬勃的生命。

      “阿临……你听。”记宛央低声说。

      这条蠢鱼不会喜极而泣吧?临荼虽然觉得傻,但还是说:“央央…我在听。”

      起初是寂静。渐渐地,在记宛央掌心贴合的地方,会传来如同小鱼吐泡般的动静。

      每当这时,记宛央的眼瞳会骤然亮起来,他低下头,形状优美的唇几乎要贴上临荼的肚皮,用一种极其古老的,如同波浪回响般的鲛灵语,低低吟唱起来。

      腹中的小家伙仿佛真的能听懂,回应般踢动得更欢了。

      记宛央一边哼唱,一边用指尖追逐着那小小的鼓包,他对小鱼说:“宝宝,你要好好陪伴你的娘亲……”

      临荼皱眉,低下头对记宛央说:“不行,他陪我,你也得陪着我。”

      每到这时,他就会有点忧伤,她总想卷走他湿润的泪水,可记宛央会跑回屋内,把被子压在自己身上,如何也不肯钻出来。

      那段日子,洞府里连空气都是暖的、甜的,仿佛浸透了珊瑚蜜。记宛央细致入微,事事亲为,临荼沉溺其中,几乎要忘记记宛央醒来后最初的冷漠与古怪。

      不知从何时起,那蜜糖般的温柔气息,开始悄然稀释、变味。

      最初是一些晚归。

      记宛央说是去深一些的海域,寻些稀罕的滋补海物。

      带回来的东西确实精致,散发着更浓郁的灵气,但记宛央身上沾染的气息却变得复杂。

      不再仅仅是清冽的海风,有时会混入一丝甜腻的花粉味,有时是某种带着野性的兽类气息。

      记宛央解释是路过某些妖族的聚居地沾上的。临荼看着记宛央依旧温柔的眼睛,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异样,笑着接过那些海物。

      后来,是频繁的“访友”。

      山那边的鹿妖婆婆,溪水下游新搬来的锦鲤精,甚至更远处据说性格豪爽的熊罴洞主……记宛央赴约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时身上沾染的酒气也愈发浓烈。

      那总是清明的湛蓝眼眸,有时会蒙上一层薄薄的、陌生的醺然水光。

      倒真像蓝天白云。

      “今日……锦鲤灵友新得了些陈酿,滋味尚可。”记宛央解开沾染了酒渍的外袍,动作间带着一丝慵懒。

      记宛央俯身想如往常般吻临荼的额角,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临荼下意识地微微偏开头。

      她很委屈:“我不想让小鱼宝宝闻到酒气。”

      记宛央动作顿住。

      他随即又漾开那种带着醉意的笑:“累了?那便早些歇息。”

      记宛央转身走向水潭,宽衣解带。

      再后来,便是那些偶遇的目光。

      集市上,临荼挑选着柔软的布料预备给孩子做小衣,一抬眼,便撞见不远处珊瑚摊前,记宛央正微微倾身,听一个身姿曼妙、穿着火红纱裙的蝶妖低语着什么。

      蝶妖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涂着蔻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记宛央垂落的一缕银发。记宛央并未避开,唇角噙着那抹临荼已有些陌生带着风流意味的浅笑。

      临荼手中柔软的布料被攥得死紧,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临荼的紧绷,不安地动了一下。

      记宛央似有所觉,抬眼望了过来,隔着喧闹的妖群,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记宛央眼底那点风流笑意瞬间收敛了些,他朝记宛央朝临荼点了点头,又对那蝶妖说了句什么,才分开妖群向临荼走来。

      “看中了什么?”记宛央语气如常,伸手想接过临荼怀里的布料,仿佛刚才那刺眼的一幕从未发生。

      “没什么。”临荼侧身避开记宛央的手,声音干涩,抱着布料转身就走。

      记宛央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了上来,一路沉默。

      这样的“偶遇”,渐渐不再偶遇。

      有时是在归家的山径上,瞥见记宛央站在一树繁花下,与某个女妖言笑晏晏,有时是在洞府外不远的海滩,看到记宛央正弯腰,替一个不小心弄湿了裙摆的蚌精捡拾散落的珍珠,姿态温柔体贴。

      愤怒、委屈、难堪……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又被临荼强行按捺下去。

      “没关系,”夜深人静,听着身侧记宛央平稳的呼吸,临荼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遍遍告诉自己,“年轻气盛,又是这般形貌……被花花世界迷了眼,也……也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情。等孩子出生就好了……等央央看到我们的孩子,就好了。记宛央心里,总归是有我的,有我们的。”

      临荼这样相信着,至少央央每次上床之前,都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可——

      那是个日光有些刺眼的午后。

      临荼挺着沉重的肚子,慢慢挪到家外不远处的竹林边透气。

      竹林清幽,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带来难得的凉爽。刚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后寻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喘息未定,一阵属于女子的笑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央央,你现在也知那魔物粗鄙不堪,是否后悔离开记鲛海?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

      这个声音……是那个该死的鸟人!

      紧接着,是记宛央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语调……是临荼许久未曾听到的松弛,一种只有在面对无需任何伪装的人时才会流露的轻松。

      肯定是这样的,临荼酸酸地想。

      “我后悔了,我再也不学着其他族人那样和人类私奔了。”记宛央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我现在不喜欢她了。”

      “不喜欢?”那女声拔高了一点,话里话外说不出来的讽刺,“央央是真的不喜欢了吗……”

      后面的话语模糊下去,像是凑近了低语。

      临荼屏住呼吸,忍着腹部的沉重和腰背的酸痛,缓慢地扶着身后的竹子,一点点站起身,透过眼前几竿翠竹交错的缝隙,向外望去。

      林间空地上,阳光碎金般洒落。

      记宛央站在那里,银发在光线下流淌着华彩。而记宛央对面,站着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临荼,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羽衣,色彩绚烂得如同朝霞织就,她背后,竟收束着一对绚烂夺目的羽翼。

      果然是那只可恶至极的鸟人!

      临荼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微微仰着头,姿态亲昵地对着记宛央。

      而记宛央,一只手竟自然地抬起,指尖轻柔地拂过她鬓边一缕垂落的翎羽。

      “声声还是这么莽撞,翎羽都乱了。”记宛央的声音传来,指尖又在那绚丽的翎羽上轻轻梳理了一下。

      那女子似乎娇嗔地晃了晃头,羽衣流光闪动,更靠近了记宛央一步。

      她好似依偎过去,几乎要贴上记宛央的手臂,“你快点和她断开,什么都不要想了,跟我回去……”

      他们靠得极近,低声交谈起来,阳光、竹林、微风,都成了这幅“久别重逢、情意绵绵”画卷的背景。

      临荼的手指死死抠进身后粗糙的竹竿里,竹屑刺进指甲缝也浑然不觉。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一种灭顶的眩晕。腹中的孩子似乎被这巨大的情绪冲击所惊扰,剧烈翻腾起来,一下下顶撞着临荼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等孩子出生就好了……”那个支撑了临荼无数日夜的、可笑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她绝不允许记宛央离开她,她只能为他打造一个囚笼了。

      也许那鸟人说的没错,她从来都是这么一个卑劣的魔头,所以只能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爱人绑在自己身边,囚在自己的身边。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们再也不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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