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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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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灵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像沉在深海底的寒玉,初时蒙着一层雾,茫然而空洞。
然后,那目光落在临荼身上,停顿了。没有预想中的暖意,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惊涛骇浪,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海,冰冷而遥远。
记宛央侧过头,避开了临荼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注视。
喉咙像被粗粝的砂石堵住,又干又痛。临荼往前踉跄一步,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骨头撞得生疼。
“对不起……”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地挤出喉咙,“对不起……”
屋室里只有临荼粗重压抑的抽气声。
记宛央依旧沉默地躺着,银色的长发像凝固的月光,衬得记宛央皮肤愈发苍白透明。
“求你…央央…不要再离开我……” 眼泪滚烫地砸落在膝前的地面,晕开深色的湿痕。
临荼语无伦次,积压了不知多少日夜的思念、悔恨、恐惧,此刻全都混着泪水汹涌而出,“这些年……我没有一天……没有一天不想你……”
临荼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记宛央竟然撑着边缘,慢慢地有些吃力地坐了起来。
那双眼睛凝视着临荼,里面翻涌着某种临荼无法解读的东西。然后,记宛央身体前倾,也缓缓滑下石台,同样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就在临荼面前。
记宛央低下头,前额轻轻地、试探地,触碰上了临荼的额头。
他们跪在的地上,额头相抵,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交融。
临荼还能看清记宛央眼睑上细微透明的蓝色小鳞,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阿临……” 记宛央开口了,“我…也未曾有一刻安宁。”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那个悬在心头的疑问:“当年……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身体……”
为什么那般虚弱,虚弱到只能陷入长眠?
记宛央沉默着,避开了临荼的追问,只是那相抵的额间,凉意似乎更深了一重。
*
日子像溪流。
记宛央回来了,屋室里不再只有临荼一个人的呼吸和回声。
记宛央变了好多,他不再像沉睡之前那样,无时不刻都想黏着临荼。
只是偶尔,在昏暗的光线里,临荼捕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洞府外渐渐有了些烟火气。
相熟的鹿妖婆婆挎着新采的野菌子,嗓音洪亮:“妹子,开开门!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新鲜货!”
门吱呀一声打开。
鹿婆婆的目光越过临荼,落在临荼身后沉默的身影上,脸上笑开了花:“哎哟,瞧瞧!我就说妹子是个有福气的,瞧瞧你家夫君,这通身的气派,啧啧,长得可真俊俏!”
“你可得看好了。”
临荼侧身,想挡住记宛央,这念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心底冒出来。
手指蜷了蜷,又强迫自己松开,只回头朝记宛央看去。
记宛央站在稍暗的角落,被鹿婆婆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无措,银色的睫羽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情,耳廓却悄然漫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记宛央颔首,算作回应,姿态依旧是疏离的,但还是露出一抹她熟悉的神色,道了声“谢谢”。
鹿婆婆放下菌子,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家长里短,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洞府重新安静下来,空气中还残留着菌子新鲜湿润的土腥气。
日子就这样滑过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直到山那边狐狸洞的请柬送来,烫金的红纸,喜气洋洋地写着小狐狸崽子百日宴的邀约。
狐狸洞里热闹得能把洞顶掀翻。
酒香、肉香、小妖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熏得人脸颊发烫。
洞壁挂满了红绸,正中一张铺着柔软皮毛的矮榻上,趴着一只火红的小毛团。
小东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不安分地左摇右摆。
忽然,它像是嗅到了什么特别的气息,小脑袋转向临荼们这边,湿漉漉的鼻子使劲抽了抽。
紧接着,它撑起四条软绵绵的小短腿,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准确地说,是朝着记宛央爬了过来。
红绒绒的一小团,目标明确,吭哧吭哧,中途还打了个滚儿,终于蹭到了记宛央垂落在地的袍角边。
小爪子一伸,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记宛央一根手指,攥得死紧,还满足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
记宛央小心地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散一个易碎的梦。
他低头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手指的小爪子,又看看小狐狸懵懂又依恋的眼睛。那总是盛着忧伤的眼底,像被投入了温暖的阳光,一点点融化开。
记宛央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尖。
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海……” 他说,“很大,很大。有发光的鱼群,像流动的星河……”
记宛央慢慢说着,眼神飘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山壁,望见了那波光粼粼的故乡之海。
临荼站在记宛央身侧,看着记宛央被柔和光晕笼罩的侧脸轮廓,看着记宛央的手指被那只小小的爪子紧紧握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狠狠地攫住了她。
骨肉血缘,结伴同行。
一个念头带着灼热的温度,疯狂地滋长——一个流淌着记宛央血脉的孩子。一个像记宛央,像海,像此刻记宛央眼底那片初阳般温柔的孩子。
月光漫过窗棂,将洞府内的一切都浸染得朦胧而神秘。
记宛央背对着临荼,站在离石床几步之遥的阴影里。
月光吝啬地只勾勒出记宛央清瘦挺拔的侧影,像一株寂静的珊瑚。那银色的长发流泻而下,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水波般的光泽。
临荼走向记宛央。
宛央像是被惊动了,眼眸在暗影里望过来。
没有言语。
临荼伸出手,抚上记宛央的腰侧。她踮起脚尖,手臂如柔软坚韧的海藻,缠绕上去,紧紧环住记宛央劲瘦的腰身。
脸颊贴上他的脊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记宛央身体里某种沉睡的力量正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骤然唤醒。
记宛央转过身。
月光终于毫无遮拦地落在记宛央脸上,照亮了记宛央眼中翻涌的惊愕和某种幽暗的渴望。
临荼的手指向上攀爬,抚过记宛央紧实的背脊,摸索着那些隐藏在记宛央皮肤之下的、细密而坚硬的鳞片边缘。
指尖所触,冰凉而光滑,带着生命的韧度。
那些鳞片仿佛感应到了临荼的触摸,在月华下起伏,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幽蓝光晕。
记宛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那声音击碎了临荼最后一丝犹豫。
临荼仰起头,主动迎上记宛央俯低的,带着惊涛骇浪气息的唇。
记宛央仅存的克制在那触碰间轰然崩塌。一只手臂铁箍般收紧,瞬间将临荼牢牢锁进怀里。
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临荼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气息席卷而来,强势地撬开临荼的唇齿,攻城略地。
临荼喘息着,手指更加用力地嵌入记宛央背脊的肌理,抚摸着那些因情动而更加鲜明起伏的鳞片边缘。
月光流淌,石床上纠缠的身影如同两株在深海中疯狂共舞的珊瑚。
银色的发丝与临荼的黑发缠绕在一起,幽蓝的鳞光在记宛央起伏的背脊,整个天地仿佛都浓缩在这片被月光和幽蓝鳞光照亮的方寸之地。
这日之后,记宛央依旧沉默。
那天清晨,洞府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腥气,是记宛央带回来的几条海鱼。养在角落的石盆里,尾巴偶尔拍打出细小的水花。
这味道平日里早已习惯,此刻却毫无预兆地冲进临荼的鼻腔。
一股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防备地从胃底直冲喉咙。临荼踉跄着冲到洞外,扶着冰冷的石壁弯下腰,干呕起来。
早晨吃的那点清淡海菜粥的味道在喉咙口翻涌,酸涩灼烧着食道。
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眼前阵阵发黑。
临荼大口喘息着,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适。冰凉的晨风灌进领口,带来一丝清醒。
就在这混乱的眩晕中,一个猜想猛地撞进了临荼的脑海。
呕吐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临荼扶着石壁,屋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记宛央,记宛央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
他站在洞口,逆着清晨微薄的光线。
临荼说:“央央……我们可能要有孩子了,不知道他会像你还是像我…”
她很开心,央央也很开心,只是他现在有了秘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坦诚地把她拥进怀中。
她不想再过问了,只要能和央央在一起,什么东西、什么人、什么事情都只是微不足道。
临荼知道他的眼神,他现在肯定在悄悄流眼泪,想过来抱她,问她难不难受,还会说……还会说:
“阿临,别怕,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