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陶觚游荡序章初现 ...
-
森林的夜晚是静的。
似乎一丝波澜都没有,没有风,雨也停了,树叶形成了浩大的林海,只是中间有斑秃的地方焦黑,陶觚一袭白衣飘荡在林海中,神色癫狂,形如鬼魅。
她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白衣,在几乎不存在的风里偶尔飘动一下,像一缕不甘散去的游魂。月光吝啬地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惨白,勾勒出她瘦削得惊人的轮廓。
长发纠结,沾满泥垢和干涸的血块,披散在肩头、脸上。脸上新生的皮肤在幽暗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与周围焦黑的景象形成诡异的对比。她的眼神空洞,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半截铁链拖在地上,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次刮擦过泥土或石块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刺耳得如同丧钟。
她漫无目的地在焦土与新绿的边界徘徊,时而停下,歪着头,似乎在倾听这片死寂森林中根本不存在的低语;时而突然加快脚步,踉跄着冲向一片更深的黑暗,仿佛那里有她追寻的答案,或者终结。
形如鬼魅,心似狂澜。
就在她又一次停下,站在一片被烧得只剩下巨大、龟裂树墩的空地中央时,月光似乎恰好偏移了一瞬,照亮了空地边缘一个之前被阴影完全吞噬的存在。
那不是树墩。
那是一个人形。
或者说,一个酷似人形的石头。
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背靠着一棵半焦的巨树,仿佛亘古以来就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月光如水,流淌在它的身躯上。
那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某种质地极为细腻、温润的石材,呈现出一种黑色的柔和色泽,但臂膀有金银的花鸟鱼虫点缀装饰。
它约莫比陶觚高出一个头,身形修长匀称,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既蕴含着力量,又透出难以言喻的优雅。
最令人窒息的是它的面容。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一张脸。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美。轮廓分明,却又带着柔和的弧度。
高而饱满的额头,挺直如削的鼻梁,眉骨很高,像是男青年一样,下颚的线条又圆滑如闺房女子。眼睛是两块深邃的、毫无杂质的黑曜石,嵌在眼窝中,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如同通往宇宙深渊的孔洞。它正无声地注视着前方的陶觚。
它的“嘴唇”是两道极其细微、却无比精准的凹陷,微微抿着,没有一丝弧度,凝固在一种永恒的、悲悯般的平静之中。一袭长发及腰,闪烁着光芒,像是风铃或是碎钻。
姿态也极为自然,双臂微垂,一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东西,又似在无声地邀请或接纳;另一手则轻轻搭在身侧。它身上没有任何衣物或饰物的雕琢痕迹,就是纯粹的石制躯体,却完美得如同神祇最精心的造物。
陶觚的癫狂呓语戛然而止。
她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空洞燃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月光下的石像。铁链拖曳的声音消失了,森林的静默达到了顶点,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恐惧?不,不是恐惧。是更深邃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战栗。
它竖立在她混乱污浊的世界里。
“你……”陶觚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你……是什么?”
石像无言。只有那对深不见底的黑石“眼眸”,沉静地映着月光,也映着她渺小、狼狈的身影。那目光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恒久的、非人的观察。
“你也……不会死吗?”陶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利的、自嘲的疯狂,“你也像我一样……是个怪物吗?”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铁链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石像周围的静谧领域。“说话啊!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为什么我死不掉!”
她几乎是嘶吼着冲到了石像面前,距离不过一臂之遥。她仰视着那张完美无瑕面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能清晰地看到石材上细腻的纹理,感受到它散发出的、与森林夜晚格格不入的微凉气息。这冰冷的气息似乎穿透了她褴褛的衣衫,触及了她灼热的皮肤和混乱的灵魂,带来一种奇异的、短暂的清醒。
愤怒驱使着她,她猛地举起那只刚刚愈合、还带着与野兽搏杀留下新伤疤的手,狠狠地向石像的胸膛推去!
“告诉我——!”
触手冰凉、坚硬、光滑。
纹丝不动。
她的力量在这具躯壳面前,如同蚍蜉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反作用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绝对的静默再次笼罩。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石像依旧伫立,姿态永恒不变。月光流淌在它身上,仿佛在微微发光。它嘴角那两道细微的凹陷,在陶觚此刻的眼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嘲弄,抑或是理解。
陶觚看着自己推在石像胸膛上的手。那手上沾满了泥土、干涸的血迹、还有新愈合的粉嫩皮肉。再看看眼前这尊完美、洁净、永恒的石像。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癫狂和愤怒。
“呵……呵呵……”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破碎,充满了自厌与绝望的苦涩,“你怎么会动……你怎么会说话……你怎么会死……你只是一块石头……一块漂亮的石头……”
癫狂的火光在她眼中渐渐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她仰起头,望着石像低垂的、平静的“面容”,望着那对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眼眸”。
“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困惑,“和我一样……被烧过吗?还是……一直在看着?”
森林的静默吞噬了她的疑问。石像沉默如初,只是用它那亘古的静默,包裹着这个坐在它脚下,满身伤痕与污秽,灵魂同样在焚烧的不死之人。
陶觚不再说话。她把头轻轻靠在石像冰凉的小腿上,闭上了眼睛,等待它回答。
在这片埋葬了同伴的焦土上,一个被诅咒的活人,依偎着一尊完美无瑕的石头造物。
一个在痛苦中质问命运,一个在永恒中保持沉默。
月光悄然移动,将这对奇异组合的影子拉长,投在焦黑的大地上,像一幅亘古而荒凉的图腾。
唯有那石像的黑眸,在月光下闪烁。
“我一直在看着……你做的很好,陶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