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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出重围迎接挑战 ...

  •   雨水冰冷,刺入骨髓的寒意反而让陶觚混沌的意识清晰了片刻。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泥水正漫过她的口鼻。窒息感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一蹬,让她剧烈地挣扎起来。

      “咳!咳咳——!”她呛咳着,从泥浆和尸体间的缝隙里爬出,像一条刚从淤泥里钻出的蛇,狼狈不堪。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褴褛的衣衫和刚刚结痂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和令人心悸的清醒。

      眼前不再是炼狱般的火海,而是一片被雨水浸透、弥漫着焦糊与腐烂气味的死寂森林。参天古木大多被烧得只剩漆黑的骨架,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低矮的灌木和草丛化为一片片湿漉漉的灰烬,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无数亡魂的遗骸上。浓烟虽被雨水压下,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水汽混合的怪味。

      “我……还活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曾化为焦炭的部分,如今覆盖着一层粉嫩的新皮,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饥饿如同毒蛇,骤然咬噬她的胃袋,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虚弱。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绝望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

      “不如归去啊……归去哪里?”她茫然四顾。

      看守逃了,同伴死了,所谓的“家”早已在背叛和烈火中化为乌有。

      天地茫茫,竟无一处可归。

      懦弱的念头如同藤蔓缠绕:躺回去吧,闭上眼睛,让雨水和泥浆淹没自己,让这具不死的躯壳彻底腐朽,与这片焦土融为一体。这似乎是最容易的选择。

      然而,当她目光扫过那排焦黑的尸体,扫过那块她用血泪和石头艰难刻下名字的砾岩时,一股微弱却尖锐的东西刺破了绝望的迷雾。

      那些在流放路上短暂相依,最终却无声无息葬身火海的面孔在她脑海中短暂闪过。巧大嫂临死前还念叨着不知下落的两个女儿,阿囡还是个懵懂的孩子……

      她们都死了,毫无意义地死了。而她,这个被丈夫背叛,被命运诅咒的“怪物”,却还活着。

      “为什么是我活着?”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难道……就是为了像蛆虫一样,在这烂泥里等死吗?”一股不甘的怒火,微弱却真实,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点燃。

      “不……不能……就这样……”她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求死是懦弱者的解脱,而生,才是此刻最残酷的挑战。即使只是为了证明,这强加于她的“不死”,并非毫无意义!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双刚刚长好的、还带着灼痛的手,撑起虚弱的身体。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疤和深藏的痛楚。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野草也像飞鸟,或者什么都不像。

      她走向那看守遗弃的工具,一个破旧的水囊。粗糙的封口硌着她脆弱的新皮,带来真实的触感。这是活下去的工具。

      她需要食物。

      目光在焦黑的残骸和湿漉漉的灰烬中搜寻。饥饿驱使着她,让她暂时忘却了恐惧。她看到一株被火烧焦大半,却从根部顽强抽出几片嫩叶的不知名植物。

      她认得这个,在流放路上,巧大嫂曾指着类似的植物告诉她,这种根茎能吃,虽然苦涩。陶觚是官家小姐出身,对这种食物不屑一顾。此刻,她毫不犹豫地跪下去,费力地挖掘,泥土混着灰烬嵌入指甲缝,刺痛钻心。她挖出小指粗的、沾满泥浆的根茎,甚至来不及擦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一股强烈的土腥味和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充斥口腔,让她几欲作呕,但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活下去,比尊严和体面更重要。

      雨水可以解渴,但无法储存。她拖着沉重的半截铁链,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寻找低洼处积存的雨水。她俯下身,用破水囊小心地舀起浑浊的水,喝了几口,又将水囊灌满。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和虚脱感。

      森林的恐怖在她填饱了一点肚子,补充了水分后,才真正显露。白昼短暂,灰暗的天光迅速被浓重的暮色吞噬。

      未被完全烧毁的密林深处,传来各种无法辨识的声响:夜枭凄厉的啼叫像是亡灵的呜咽,不知名动物踩断枯枝的脆响近在咫尺,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着这个落单的、散发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活物。

      风穿过焦黑的树干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万千鬼魂在合唱。

      陶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背靠着那块刻着名字的砾岩蜷缩起来,双手紧握着那把插梢。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刚刚建立起的微弱勇气。她想尖叫,想逃跑,但黑暗无边,她能逃去哪里?所有事物几乎要将她逼疯。

      “我是谁……我是什么……”她再次陷入混乱的呓语,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地颤抖。懦弱再次占据了上风,她几乎要丢下插梢,放弃抵抗。

      就在这时,一声极近的、充满威胁性的咆哮在不远处响起!黑暗中,两点幽绿的光芒骤然亮起,死死地锁定了她!是一只被大火驱赶、同样饥饿而凶暴的野兽!也许是狼,也许是山猫,在幽暗中无法看清全貌,但那浓烈的腥臊气味和喉间滚动的低吼,昭示着致命的危险!

      极度的恐惧瞬间冻结了陶觚的血液!她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缩成一团,等待被撕碎的命运。然而,就在那两点绿光猛地扑近的刹那,一股比恐惧更强烈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狂暴求生欲,如同火山般在她体内爆发!

      “啊——!”一声不成调的,充满绝望和愤怒的嘶吼从她喉咙深处冲出!不是求饶,不是哀鸣,而是困兽濒死的反击!她忘记了所有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本能!她不再蜷缩,反而迎着那扑来的腥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紧握的工具狠狠向前捅去!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野兽痛苦的尖嚎!

      她感觉到这插梢的锋面刺入了某种坚韧的躯体,滚烫粘稠的液体喷溅了她一脸。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撞倒在地,沉重的兽躯压在她身上,利爪在她手臂上划开火辣辣的伤口。腥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垂死的野兽疯狂地挣扎撕咬。

      剧痛刺激了陶觚的神经!她爆发出自己都未曾想象的力量,一手死死抵住野兽的下颚,不让它的利齿咬断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握着那柄深深刺入的短刀,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搅动!她能感觉到铁刮过骨头的声音,感觉到滚烫的兽血浸透了她的破衣,顺着她的身体流淌。

      “滚开!滚开!!”她嘶吼着,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血性和疯狂。只有杀死对方,才能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野兽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瘫软在她身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逐渐冷却的身体。陶觚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被野兽的尸体压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恐惧的余波仍在身体里颤抖,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如同新生的岩浆,在恐惧的灰烬下奔涌、沸腾——那是劫后余生的战栗,是亲手扼杀威胁的狂暴,是力量感!

      她赢了。她赢了!

      她活下来了!不是靠不死之躯的被动承受,而是靠自己的手,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搏杀!

      滚烫的眼泪混杂着脸上的兽血和雨水,汹涌而出。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痛苦、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冲破束缚的宣泄!

      她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野兽尸体,挣扎着坐起来。黑暗中,她看不清那野兽的全貌,只摸到一手黏腻的温热。她拔出深深嵌入兽尸的铁器,锋面上沾满了暗红的血和碎肉。

      陶觚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眼神中,那长久弥漫的茫然和懦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第一次被一种尖锐的、带着血腥气的光芒所取代。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火中等死、哀叹命运不公的陶觚了。她杀死了威胁,品尝了鲜血的味道,感受到了自身的力量——即使这力量源自绝望的疯狂。

      森林依旧恐怖,前路依然渺茫,饥饿和伤痛并未远离。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在那片被烈火和背叛焚烧过的废墟上,悄然破土而出,带着荆棘般的锐利和野草般的顽强。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握紧了手中那柄染血的刃。

      “活下去……”她对着浓重的黑暗,嘶哑地、清晰地吐出声音,“我要活下去!我要审判世间所有的不公,我要世人看到我的力量,语言不行就用拳头来说明!”

      她站起身,不再蜷缩于岩石之后。她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度过这个血腥的夜晚,需要处理手臂上的伤口,需要……

      继续走下去。尽管步履蹒跚,尽管前路未卜,但她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分。黑暗森林的阴影依旧庞大,却再也无法完全吞噬那个站在兽尸旁,手握染血利刃的渺小身影。

      懦弱正在死去,勇敢在剧痛与血腥中,开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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