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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戒痕 ...

  •   姝慧的最后一句问话,如同淬冰的利剑,带着锐利的锋芒,直刺核心。她的话音一落,闺房里,就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杨姝慧压抑的、带着期盼和悲愤的喘息。她紧紧盯着妹妹,等待着一个足以撼动隔壁那人的答案。
      隔壁茶室内,杨霆钧高大的身躯陷在圈椅里,背脊僵直,搁在扶手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五妹那悲愤的控诉,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针,穿透厚重的门帘,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可他却已无暇去计较杨姝慧言语中对自己这位长兄几乎毫不掩饰的不敬,因为此时,有另外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攫住了他——一种近乎紧张的等待。
      杨霆钧几乎要屏住呼吸,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隔壁,等待着幼妹的回答。
      诚然,他内心深处绝不认为自己教养幼妹的方式有任何不当之处。
      小九杨家宁,还有她那龙凤胎的哥哥——他的七弟,这对孩子……杨霆钧的思绪沉入过往的阴翳:
      他们出生前,父亲便已病入膏肓撒手人寰。而当他们呱呱坠地之时,他们的生母、那个满肚子阴私算计、终日搬弄是非、挑唆得家宅不宁的霍姨娘,竟也因难产而亡。
      对于霍姨娘的死,杨霆钧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觉得算是杨家的幸事,免除了日后更大的祸患。
      但对这对弟妹,稚子无辜,襁褓之中,父母双亡。从那一刻起,作为嫡长兄、杨家当之无愧的继任家主,抚养这对甚至比他自己长女还年幼的弟妹平安长大,将他们教养成为合格、乃至优秀的杨家子弟,就成了他肩上无法推却的责任。
      而他杨霆钧自问,他对这双幼弟幼妹,倾注的心血绝对无可指摘。
      他也深信自己这套严苛的教养方式,是完美融合了当年那位严厉古板、信奉“玉不琢不成器”的老学究父亲的教导,以及他多年军旅生涯淬炼出的铁血信条——效率与服从之后的,最行之有效、最能确保弟妹不走弯路的法门。
      无论是对学问的懈怠、行止上的偏差,还是任何一丝离经叛道的念头,都必须以最严厉的家法责罚予以纠正。只有身体的痛楚和深刻的羞耻,才能将教训最快速、最彻底地烙印在心上,让人永志不忘。
      棍棒之下,才有规矩方圆。
      从弟妹三四岁懵懂初开,到如今少年长成。
      中学国文、西学格致、马术骑射、武艺拳脚、兵法枪械,甚至那陶冶性情的琴棋书画……凡他杨霆钧精通的,便亲自上阵督导;他不甚了了的,也会重金延请江北最顶尖的先生入府教授。且无论军务如何繁忙,他必定每日抽出时间,严加考校功课,绝不容许弟妹有丝毫敷衍懈怠。
      连他的长女都曾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说过:“爹爹每日花在七叔和小九姑身上的辰光,倒比疼我这个亲闺女还要多些。”
      而在这十几年的实践中,小七偶有少年叛逆,顶撞质疑,需要他多费些力气才能压服。但小九,一直是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笃定这套方式正确的存在。
      家宁几乎总是乖顺地接受他的一切惩戒,和那几乎密不透风的约束,从无怨言。且更令他满意的是,但凡是被他惩戒过的过错,无论是学业上的疏漏、礼仪上的失当,还是他认为危险的念头,小九都绝不敢再犯第二次。
      她的这份驯顺,这份“知错能改”,不正是他严厉手段奏效的最好证明?
      因此多年以来,杨霆钧对小九的“懂事”和“配合”,向来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至于生活行止上的约束……杨霆钧的目光沉了沉,他对小九杨家宁的管束,确实比对七弟要更为严苛。
      因为,小九是女孩。
      世道对女子的苛责本就胜过男子十倍百倍,更何况这乱世烽烟,人心叵测。他绝不敢让自己这唯一的幼妹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的机会,或滋生半点离经叛道的念头。
      府中其他姐妹幼时尚有各自的生母教养呵护,而小九……她只有自己这个兄长。
      想到那个已死的霍姨娘,杨霆钧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排斥与庆幸:
      即便她还活着,他也绝不会将自己的幼妹交托给那样一个心术不正、蛇蝎心肠的女人教养。让那种满脑子阴狠宅斗、只会教人如何在后宅倾轧中钻营苟且的妇人,去玷污、带歪他精心雕琢的璞玉。
      杨霆钧对自己的付出、对这套严苛却有效的教养方式,有着磐石般的自信。
      然而今天,无论早前的书房还是此刻的茶室,五妹那字字泣血般的控诉,都像一缕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冷风,钻进了他坚不可摧的堡垒。
      那些他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的手段——频繁的责打、严密的监控、不留情面的搜检……在旁观的五妹眼中,竟显得如此窒息和残忍?
      这怎么可能?
      这套方法明明在小九身上取得了近乎完美的成效!
      可如果,五妹是这么看待他这位长兄的,那……真正身在其中的小九呢?
      她是否真的能透过这冰冷的棍棒和无处不在的管束,触摸到他作为长兄那份沉甸甸的期许和……深藏于严厉之下的、笨拙却真实的疼爱?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微小却尖锐的刺,扎进了杨霆钧从未动摇过的信念核心。
      他放在膝上的拳头松了又紧,第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为了等待一个答案时难以言喻的紧绷。
      茶室里,手握重兵的军阀屏息凝神。矮榻旁,悲愤的五姐目光灼灼。两人虽心思迥异,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等待着伏在榻上的少女的回答。
      反而是风暴中心的杨家宁,此时却成了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臀腿上传来的火辣痛楚似乎并未扰乱她的思绪。
      五姐已替她上好了药,她不再需要趴伏。家宁缓缓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伤处,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神情依旧镇定。
      她仔细地、不疾不徐地将方才褪下的衬裤重新整理好,再拉上深色的军裤,扣好皮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一种奇异的从容。
      整理好衣着,她才侧过身,正面迎向五姐杨姝慧那燃烧着怒火与期待的目光。家宁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像一泓深潭,清晰地映照出五姐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心疼,以及那份因对兄长极度不满而激起的、近乎失控的悲愤。
      杨家宁的眼中流露出明白和感激——她懂姐姐这是在为她鸣不平。
      但同时,在她那平静的眸光深处,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评估的光芒。
      她在审视,审视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这位素来以温婉娴静著称、堪称旧式闺秀典范的五姐,今日竟如此失态,用这样尖锐、甚至带着煽动性的问题来质问她?这显然不仅仅是出于对今日一顿责打的心疼。
      五姐姝慧眼中翻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她为家宁不平,为那份严苛到近乎残忍的管教而心痛。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控诉,杨家宁——她的小九妹妹——竟轻柔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只是刻意揉进了几分恍若心有余悸的后怕。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旁人的趣事:
      “委屈?那当然有啊,五姐。”
      家宁拉长了调子,“尤其是小的时候,那会儿年纪小嘛,不懂事,又是刚刚启蒙,大哥为了给我立规矩,那责打的频率简直高得吓人。要是哪一天,我这可怜的屁股居然只挨了一顿板子,”她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那都得烧高香,算是好日子了。”
      家宁说着话,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姝慧身后厚重的茶室门帘,一丝极淡、几乎被室内熏香和药油味道盖过的雪茄气味,在她敏锐的嗅觉中留下痕迹。
      常年侍奉在兄长身侧,这点气息自然逃不过她的捕捉,再结合五姐方才几次飘向茶室的眼神……
      家宁心中了然,那门帘后,定有双严厉的耳朵正在聆听。
      家宁继续讲述,声音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仿佛那些疼痛与羞耻只是褪了色的旧画:“后来嘛,年纪渐长,算是懂点事了,挨打的次数也总算是降下来了。可一旦犯错,或者学业、训练没能让大哥满意,他老人家认为又该给我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家宁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怕怕”的表情,“那大哥下手的力度,可就比从前重多了。戒尺打手心,藤条抽脊背,竹棍敲小腿…还有每次啊,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那顿屁股板子。”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是无奈多于怨怼,“大哥说了,屁股肉多扛打,而且…哼,这么大姑娘了,还要被哥哥按着打屁股,有时候甚至得脱了裤子光着打,单就这份羞耻,都能比打别的地方让我多长十倍记性。”
      这番从小受责的“血泪史”本该令人揪心,可杨家宁那过于俏皮豁达的讲述方式,竟又像一阵清风,将屋内的躁意都吹散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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