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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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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慧定定地看着妹妹,听着小九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些调侃的语气来描述那些在她看来残酷不堪的惩罚,心头的激愤竟也被这不合时宜的松弛感冲淡了几分,但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怜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茶室内的杨霆钧,却又是另一番心境。
他背脊挺直如松,当耳听到小妹亲口说出的“委屈”二字时,哪怕是他自己决定要躲在这里“偷听”小九的真实心声的,杨霆钧的第一反应仍是眉头紧锁,心底那根名为“严兄”的弦猛地绷紧——还是,打轻了。
自己犯错还敢委屈?
杨霆钧几乎要按捺不住地冲出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按在膝头再狠揍一顿,直到她明白什么叫“不敢委屈”,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才勉强压下这股冲动,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杨家宁心头却涌上一股近乎无奈的笑意:
此情此景,怎么,那么滑稽呢?
五姐的质问,是出于对大哥的不满和对自己的心疼,所以句句激愤,全都是对妹妹的维护和对大哥的控诉。
可茶室里那位呢?听到五姐如此明显不敬的话语,再听到自己这个“受害者”亲口承认有委屈,居然还能忍着不冲出来当场执行家法?
家宁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大哥是真的担心了,担心自己也会像五姐一样,对兄长的管束生出不满和寒心。
而且,大哥身为家主和长兄,多年来把她杨小九牢牢控制在掌心的大家长,这次居然选择了偷听而非直接召她过去审问,这小心翼翼的姿态…是怕自己对兄长的畏惧,已经到了不敢说真话的地步了吗?
这时,五姐姝慧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家宁:“小九,”她的语气是笃定的陈述,而非疑问,“你是真的怕大哥。”
在姝慧看来,小妹之所以能如此平静,甚至是豁达地讲述那些她一直在承受的,严苛到残酷的责罚,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早已经被大哥打怕了,怕到麻木,怕到习以为常了。
“那可不?”杨家宁立刻接话,笑容却依旧灿烂,仿佛根本没听出五姐的言外之音,“小时候只是怕疼,长大了是怕疼又怕羞,不夸张地说,大哥只要板起脸扫我一眼,”她配合地打了个寒颤,“我后脊梁骨就嗖嗖冒凉气,腿肚子都得打哆嗦,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留神,哪件刑具就‘嗖’地抽过来了。”
听到小妹亲口承认说“怕”,杨霆钧心头猛地一沉,像被重锤击中,果然…终究还是这样吗?
小九所有的恭顺、听话,都只是源于这深入骨髓的畏惧?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在心头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外间小九的声音却陡然一变,她敛去了所有的笑意,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但是,五姐,小九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挨打。”
姝慧微怔,杨霆钧的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
“小九最怕的,是大哥真对我生气失望了。”家宁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姐,您先前问我,大哥把我从小打到大,尤其现在我都十六了,他还总那么不近人情,丝毫不顾及我颜面,动不动当着人面就训斥责打我…您问我,恨不恨哥?”
她顿了顿,眼神清澈地直视着姝慧:“可我怎么能恨呢?且不说爹娘走得早,是兄嫂一手把七哥和我拉扯长大。就单说这么多年,大哥事无巨细,耗费无数心血地管教培养我们——没有大哥,就没有今天的小九。就冲这份沉甸甸的心血,哥打我打得再狠,罚得再重,我也不能怨他,恨他啊。”
姝慧听完,忍不住摇头:“大哥对你有恩,这我信。但情分再深,也不能总这么罔顾你的颜面,每次下手还都这么重……”
她抬眼,目光带着点探究的玩味,看向小九,“不过,你说你这么怕大哥,怎么也没见你事事都顺着他来?今天不就是?”
“这不一样,姐。”杨家宁正色道,“从小到大,每次犯错挨大哥的打,大哥都得边揍我边让我自己说清楚:这次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挨打?该不该打?打到最后还得问:下次还敢不敢了?再犯怎么办?”
说着,小九眼中闪过一丝羞赧。
杨家宁回忆起那些场景,脸颊微红,但语气始终平静:“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这是大哥在故意羞辱我,可后面仔细想想,才发现大哥是对的。如果挨了打,却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挨这顿打,那大哥的惩戒责罚就失去了意义,我们的打也就白挨了。"
说到这儿,杨家宁又轻轻笑了起来:"其实啊,如果是想要拿弟妹泄愤,或者只是为了加强家主的权威,大哥是满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可大哥不是,他从来不是为了打我而打我,而是要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让我能真真正正地明白,再靠严厉的责罚让我把教训深深记在心里,警示我不许重蹈覆辙。”
杨家宁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孺慕:“大哥辛苦教养我们,一直是为了让我们能成为独立自主的、有自己判断能力和思考能力的人,而不是……而不是单纯变成大哥手里一个只会听话的提线木偶。所以,”
她语气坚定起来,“现在有些事情,我确实和大哥的看法不一致,那么坦诚地说出来,据理力争,才是真正没辜负大哥这么多年的苦心教导。”
姝慧皱着眉,显然不太信:“大哥真有那么开明?今天你不过是稍稍提出了点不同意见,大哥不当场就黑了脸?等不及散会就揍了你一顿,这叫能听不同意见?”
家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饱含理解的笑容:“大哥今日,的确是盛怒,但他气的是我的态度,而不是我说的内容本身。姐,大哥虽然是大哥,是家主,但他也是有血有肉有脾气的人啊,被我这个当妹妹的,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直接质疑,一时气急上火,也是人之常情。今天,也确实是我思虑不周,表达方式欠妥了……该打。”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坦然。
姝慧看着她,再次摇头:“你啊,总是变着法儿地替大哥开脱。”
“也许吧,”家宁并不直接否认,只是微微仰起脸,眼神有些悠远,“但我更觉得,从小到大,大哥虽然对我管教极严,打骂是家常便饭,但是打完骂完,我闯的祸,大哥会默默替我收拾残局;没学会的东西,大哥也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再教;我实在受不了委屈,耍小性子说气话的时候,大哥虽然总是先黑着脸把我再揍一顿……”
小九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但揍完了,他也从未因为我说的那些混账话就真的放弃我,不管我。这么多年,大哥曾经包容了我那么多的任性和不懂事,那么有些时候,比如今天,我也应当试着去理解一下大哥的脾气,不是吗?”
姝慧看着妹妹清澈坚定的眼神,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之前的判断错了。
小九的心,要比她想象的坚韧、通透得多,小九对大哥的感情,也绝非一个简单的“怕”字可以概括。
杨家宁敏锐地捕捉到姐姐情绪的松动,立刻凑过去,亲昵地抱住姝慧的胳膊,把头轻轻枕在姐姐的肩头,声音软糯得像只撒娇的猫儿:“小九知道五姐是心疼我,姐姐最疼小九了…”
家宁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其实啊,大哥心底也是疼小九的。只是一来,哥总是担心我会行差踏错,所以只要有一丁点儿的苗头,就恨不得立刻用最严厉的手段,第一时间把我打回正途。这二来嘛…”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在姐姐耳边悄声道:“大哥就那暴脾气,您也知道,点火就着,一着就炸。”
这带着点小女儿家抱怨又亲昵的悄悄话,终于把姝慧逗得轻轻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
小九安心地靠着姐姐温暖的肩头,轻声道:“谢谢五姐…小九知道,今天要不是您那么拼命地护着我、替我求情,大哥肯定不会轻易饶了我那顿罚跪的。”
茶室内,杨霆钧靠着椅背,将幼妹最后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涩意,如同被暖阳融化的坚冰,悄然化开,升腾起一股暖流,熨帖着四肢百骸。
那暖流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真正理解的动容。他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紧抿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最后,他没有惊动外面依偎着的姐妹俩,只是静静地、悄无声息地转身,从侧门悄然离去,高大的身影融入回廊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茶室内一缕未散的雪茄余韵。
临近晚饭时分,杨家宁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清雅的小院,臀腿间的疼痛让她步履略显僵硬,但神情还算平静。
她本打算稍作梳洗就去饭厅,可刚唤了丫鬟备水,大哥杨霆钧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小厮杨顺就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