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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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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慧哽住了,那句“甚至您还……”终究难以启齿,她咬牙将“不时命九妹褪裤责臀”的羞耻咽了回去,再抬头时,眼中已忍不住泛起水光,声音带着哽咽。
“……您就从未想过,给小九留半分颜面吗?是,小妹或许慑于兄长积威,不敢生怨。可是大哥……人心是肉长的,您这样……这样日复一日,真的就不怕……不怕小妹她……心寒吗?!”
“心寒”两个字,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扑灭了杨霆钧熊熊燃烧的怒火。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杨霆钧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怒被一种猝不及防的茫然和……惊悸取代。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今日议事厅里的画面:小妹家宁惨白隐忍的小脸,驯服跪倒的姿态,承受鞭笞时紧咬的嘴唇,离去时那个一丝不苟却透着力竭的军礼……还有方才五妹虽未明言,但他可以想见的此刻正在冰冷祠堂里默默跪伏、忍着痛楚战栗着默写家规的身影……
那份适才被他强行压下的心疼和一丝隐约的懊悔,此刻如同藤蔓疯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亲自教养、带在身边、寄予厚望的妹妹……难道最终换来的,只有对自己这个长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片冰封的“心寒”?
这个认知,比任何战场上的失利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和……挫败。
他久久地沉默着,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渐起的风声和他自己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杨姝慧含着泪,看着兄长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失望和疲惫让她几乎支撑不住,她微微屈膝,准备无声地告退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低沉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沙哑:
“……站住。”
杨姝慧身形一顿。
杨霆钧并没有看向她,反而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浓重的暮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用尽了力气般,低声道:“…你去祠堂,带小九…去你屋里歇着。”
他顿了顿,手有些僵硬地伸进军装口袋,摸出一个小巧的棕色药油瓶,看也没看,递向杨姝慧的方向,“给她…揉揉伤处。”
杨姝慧惊讶地接过那冰凉的瓶子,指尖触碰到兄长似乎有些发颤的手指。
“告诉小九……罚写的三遍家规,”杨霆钧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松动,“……可宽限至明日午时再交。”
“是,多谢大哥。”杨姝慧心中涌上一丝意外之喜,连忙应下,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可就在她以为对话已然结束时,杨霆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更深的、几乎难以启齿的迟疑和……命令:
“……顺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生硬地吐出,“……试试小九的口风。”
杨姝慧惊愕,却又瞬间了然,大哥是想知道小妹真实的想法,却又笃信小妹在他面前只会是绝对的驯服和畏惧,不敢吐露半分真心。
她心中对兄长这种既自信已掌控一切、又害怕失去掌控的心态感到一阵无奈和不以为然,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只是那恭敬里已多了一层疏离:“是,大哥,姝慧明白。”
她屈膝行了一礼,捏紧了手中那瓶药油,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杨霆钧一人站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高大的身影第一次显得有些……孤寂和茫然。
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根油润的藤条上,久久未动。
五小姐杨姝慧的闺房,是这偌大的、处处透着冷硬军阀气息的督军府里,难得一处氤氲着旧式闺阁温软的地方。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兰芷幽香,与窗外庭院里初绽的晚玉兰气息交织,紫檀木梳妆台上搁着一只天青釉的花觚,斜斜插着几枝含苞的栀子。
而现在,房间里只有姐妹两人。
杨姝慧坐在雕花月洞窗下的矮榻上,小妹家宁则背对着她,褪下了染着点点暗红血渍的军裤,只着贴身单薄的衬裤,安静地趴伏着。
姝慧伸手,轻轻褪下妹妹的衬裤,灯光刹时清晰地映照出少女臀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还有几道深紫色的檩痕高高隆起,边缘甚至泛着令人心惊的紫亮光泽,显然是藤条用足了力道抽打留下的印记。
杨姝慧看得心头一紧,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用力拧开那小巧的棕色药瓶,清冽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姝慧用指尖沾了那冰凉的液体,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试图涂抹在那最重的伤痕边缘。
“嘶——” 指尖刚一触及那滚烫肿起的皮肉,杨家宁的身体便猛地一颤,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紧咬的牙关里闷闷地逸出。
“很疼?”杨姝慧像被烫到般立刻缩回手,心疼得蹙紧了远山眉,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杨家宁的脸埋在软枕里,深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已努力挤出了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声音带着点虚弱的鼻音:“没事的,五姐。” 但那额角瞬间沁出的细密冷汗,却出卖了她的强撑。
杨姝慧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再次沾了药油,力道放得比羽毛还轻,几乎是虚虚悬在那伤处上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开那冰凉的液体,试图化开一点淤积的血气。
“大哥那脾气,你比谁都清楚,炮仗似的性子,一点就着。” 杨姝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不解和心疼,“你怎么就……怎么就还敢去顶撞他?”
她实在想不通,小妹在大哥面前素来是谨慎得不能再谨慎的。
杨家宁苦笑了一下,侧脸贴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无奈:“五姐,您可冤枉死小九了,就是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面顶撞大哥啊。”
“那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姝慧追问,指尖的动作依旧轻缓,“怎么就惹得大哥动这么大肝火?下这么重的手?” 她看着那片紫亮的伤痕,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疼惜。
杨家宁沉默了几秒,才长长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般的疲惫:“今日在议事厅,大哥部署最后的剿匪路线,圈定了一个山口。那地方……一天前我才刚向哥汇报过,连日暴雨,山崖塌方,路堵死了,大队人马根本过不去。我当时……就站在哥旁边,看大哥指着那地方,就一时没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就为了这个?!” 杨姝慧涂抹药油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的药油滴落在榻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声音都变了调,
“就为了这一句提醒?他就……” 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妹妹臀上那道道狰狞的鞭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对兄长的失望和不满几乎要冲破理智。
"也是我的不是,没顾及到场合。"杨家宁强忍着痛楚,轻轻叹息了一声。
闺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杨家宁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杨姝慧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的冰凉药油却似乎再也压不住她心头的怒火。她想起大哥那沉郁的背影,想起他递药瓶时那句“问清楚小九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更想起此刻就躲在隔壁茶室、想要亲耳听个分明的长兄。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不断翻涌——为妹妹不值,对兄长专横的愤怒,还有一丝……被利用的憋闷。
姝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先前刻意压抑的悲愤再也掩饰不住,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引导和控诉:
“小九,” 她盯着妹妹光裸皮肤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家里这么多姐妹,只有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大哥带在身边,是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可是……大哥那脾气,你比谁都清楚,一点就着,规矩,更是严苛得近乎不通人情。他对九妹你,打骂频繁的简直像家常便饭一般。手心,脚心,小腿,脊背……你身上哪一处没挨过他的家法?”
姝慧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要将多年积郁倾泻而出的冲动,甚至刻意不再使用任何委婉的替代词,而是直白地、清晰地、带着一丝刺激意味地戳向妹妹最深的羞耻和痛苦记忆,“甚至……甚至他还动不动就扒下你的裤子,揍你的光屁股。这……这是一个兄长该对妹妹做的事吗?”
她的目光,仿佛不受控制般,带着悲愤和质问,锐利地扫向房间通往隔壁小茶室的那扇紧闭的雕花月亮门,厚重的丝绒门帘纹丝不动地垂落着。
“除了打骂,” 杨姝慧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哥还让身边的李嬷嬷,每五天,雷打不动地搜检一遍你的房间,连一点属于你自己的、不合他心意的小玩意儿都不许有。早两年你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每天下学回家,哪一次不是先去他书房,战战兢兢汇报一天的行止,然后……”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屈辱感,“然后还要在兄长面前,被李嬷嬷翻查书包,甚至……搜身,这……这哪里是在教养妹妹?!”
她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妹妹的侧脸,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质问和刻意的引导,几乎是在替隔壁的人喊出那个问题:
“小九,在大哥身边这么多年,他到底把你当妹妹,还是,当囚犯?你毫无喘息空间,动辄得咎。妹妹……妹妹你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委屈都不生?一丝……怨恨都没有吗?”
最后几个字,杨姝慧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门帘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