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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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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佳映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沉入水底,而是沉入一片粘稠、冰冷的黑暗里。
空气堵住她的口鼻,每一次挣扎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却徒劳无功。
耳边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一个声音穿透了噪音,也刺透了耳膜。
“佳映,你怎么能这样?”
是母亲的声音。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失望和掌控。
郑佳映想尖叫,想反驳,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感到自己赤身裸体,所有的缺点、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离经叛道都无情地放大、鞭笞。
“看看你的头发!像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不能学学你姐?”
“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是为你好!”
一句句冰冷的指令,一声声刺耳的否定。
她感到窒息,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名为“爱”的牢笼。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些无形的丝线,想要逃离那双无处不在的黑暗。
“让我走!” 她终于在心底嘶吼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挣。
郑佳映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冷汗浸透了后背单薄的T恤,喉咙干涩发紧。
眼前不再是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而是皮卡车狭窄的车顶棚,布满了经年累月的污渍和几道细微的裂痕。
雨停了。
空虚感和无助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周围。
空空如也。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烧得她心焦气躁。
她抓了抓自己那头已经有些打绺的短发,发丝缠在指缝里,越扯越烦躁。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以前在圣莫尼卡的画室,烟盒永远是满的,连打火机都是镀金的。
驾驶座上,罗熠一直沉默着。
他侧脸对着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半截燃烧的香烟,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降下的车窗边沿。
“别找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最后几根,刚抽完。”
郑佳映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最后的烟蒂上,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罗熠。
“抽完了?你不知道我们没钱吗?抽那么快干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干渴而拔高,显得有些尖利,在这狭小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罗熠没有立刻回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指间最后的香烟,几乎烧到滤嘴。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恐慌和无助。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尼古丁,是清醒,郑佳映。”
“清醒?”
郑佳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带着细微的鼻音。
“清醒地看着我们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追得满加州跑?清醒地看着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连他妈一包烟都买不起?清醒地抱着这幅破画,却不知道我姐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哽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尖锐的嘲讽。
罗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他猛地将烟蒂弹出窗外,红光被雨水熄灭。
“说够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降温,比车窗外的夜风更冷,“说够了,就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你那点可怜的愤怒和自怨自艾,救不了你姐,也救不了你自己。”
“那你倒是说啊!怎么办?” 郑佳映毫不示弱地顶回去,身体前倾。
“去找警察?告诉他们有个风投大佬被陷害欠了几千万,然后他和我那个失踪的姐姐,还有我这个被停卡的倒霉蛋,正被一个艺术圈一手遮天的疯子因为一幅画追杀?你觉得他们会信吗?还是把我们当嗑嗨了的疯子关起来?或者直接把我们打包送给周明宇?”
“这里可是美国啊,罗熠。”
现实的残酷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他们孤立无援,深陷泥潭,连求助的渠道都被堵死。
警方?在周明宇可能早已编织的关系网面前,可能反而是催命符。
信任?在这个金钱和权力可以扭曲一切的地方,他们还能信任谁?
罗熠沉默着,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零星的雨滴声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所以......我们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找上门,或者饿死在这破车里?”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罗熠的目光透过布满灰尘和雨痕的前挡风玻璃,望向远处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冷清的公路。
“坐以待毙?”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可能还愿意,或者说,不得不帮我们的人。” 罗熠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但眼底却闪过复杂的情绪。
“赌一把。”
“赌?” 郑佳映的心又提了起来,“拿什么赌?我们还有什么能赌的?”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油画筒。
“拿我自己。”
罗熠猛地发动了引擎,破旧的皮卡发出一阵轰鸣,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坐稳。”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打了方向盘,重新回到公路上,往古巴镇的方向前进。
路灯稀疏,有些已经损坏,两旁的建筑低矮破旧,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涂鸦和褪色的广告。
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廉价啤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城市边缘地带的颓败气息。
去的路上,郑佳映禁不住回想她和罗熠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还在北京,有很多闪耀的瞬间。
譬如在玩密室逃脱时,他挡在她身前,在她和NPC之间隔出一个安全地带。
他明明自己也害怕,却故意说玩笑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再譬如去玩狼人杀,她抽到狼牌,紧张得手心冒汗,第一个就想刀罗熠。
他却在发言时故意说错话,帮她引开注意力。
投票环节,他看着她,眼睛弯成狗狗似的弧度。
“好咯,听你的。”
那语气里的无奈和纵容,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后面要刀谁都忘了。
天知道郑佳映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多少带有无奈意味的宠溺,她连他俩以后谈恋爱要干什么都想好了。
后来他们一起去玩VR,起因是他们组队玩黎明杀机时,郑佳映拿护士给他证明了什么叫天选护士长,把把二十杀以内结束战局,用实力证明玩游戏喊她是明智选择。
谁知在体感游戏领域遭遇滑铁卢,一次也没有赢过他。
郑佳映耷拉着嘴角走出大门,见到外面下雨时又重新昂扬起脑袋,直接冲进雨里。
“罗熠,你快点,”她踩了几个水坑,然后拉不情愿的他,“我们跑到公交车站吧。”
晚上回家,郑佳映抱着GG Bond的玩偶溜进郑姝白的房间,她还在书桌前写论文,听见开门声眼皮都不抬。
“郑佳映,十二点多了还不睡觉,你明天就长皱纹。”
郑姝白向来嘴硬心软,郑佳映带着她的小鸡公仔在她床上滚来滚去,把丝绸被单滚皱,然后拉着她要姐妹夜话。
一个漫无目的地闲扯,一个盘着腿窝在椅子上听另一个讲。
郑佳映有点想说她遇到了crush,长得很帅,对她很好。
话还没说,郑姝白先叹了口气。
“我开始后悔了,你们那天玩的密室好像很火,好多人推荐,我一开始以为是很无聊的纯解谜密室,就让罗熠替我去了。”
她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信息量,又花了几秒钟试探着组织出一个问句。
“你跟罗熠什么关系啊?”
“朋友,只是朋友。”
郑姝白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但我感觉,罗熠对我有意思。”
她的眉毛很忧愁,连带着这句本该甜蜜缱绻的话也变得不美丽起来。
郑佳映的心微微颤抖起来,于是发微信问罗熠。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很直白一句话,问句开头句号结尾。
他秒回了,发来一个羞涩的表情包。
“是啊,你知道你姐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吗?”
她心里建设做了很久,她觉得她本不该那么生气的,罗熠喜欢姐姐不假,但姐姐不喜欢他。
她认为太了解郑姝白这个人,比谁都心软,又比谁都冷情,不爱就是不爱,一旦做了决定没人能让她回头。
可郑佳映太害怕了,无力的愤怒来源于无计可施的恼羞成怒。
原因无他,她比谁都明白郑姝白有多好,年轻漂亮、头脑聪明、性格落落大方,情商又高。
十七岁办展,二十岁去米兰进修,家里人都常说 “你要是有你姐一半懂事就好了”。
郑姝白偶尔来接她放学,班上的小男生第二天就半害羞半扭捏问她郑姝白的联系方式。
她听妈妈提过一嘴,郑姝白在社交场上也无往不利。
而她染着乱糟糟的头发,整个人都透着苍白,偶尔还喜欢发神经,似乎很难找到爱她的理由。
郑佳映只是光辉熠熠的郑姝白的妹妹,她的陪衬。
是不是每部小说都要给女主安排个无法超越的姐姐,还是只有他们家是这样,郑佳映太想知道了。
从罗熠爱郑姝白的理由是什么,变成罗熠不爱郑姝白的理由是什么。
郑佳映,你扪心自问,你能回答上来吗?
于是她开始恨,恨罗熠,恨她自己,连带着也恨上她姐。
她开始避着郑姝白,错峰吃早餐,在外面待到很晚,回家便把自己关进房间。
罗熠约她吃饭,地址房间号发她手机里,她盯着消息条看了半响,直看到眼睛刺痛干涸想要流泪才下决心赴约。
罗熠开了个包间,就他们两个人,菜点了一桌。
她说想喝鲜榨橙汁,他说好,让服务员加。
她说不喜欢爆肚,他说好,那就不吃。
她说觉得这家店酸汤肥牛做得不错,他就把那道菜端到她旁边。
他越包容越细心,郑佳映越不高兴。
她知道他这些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实际是给姐姐郑姝白的,而不是给她郑佳映。
他终于说明来意,问她郑姝白喜欢什么样的人,话里话外想请她做他僚机。
她看着他诚恳的眼睛,心里说凭什么,你想得美,罗熠,这样对我太残忍。
那大家都别好过。
“我姐喜欢那种文质彬彬的男人,有点城府最好,她喜欢两个人能势均力敌。罗熠,真不是我打击你,你不是我姐的菜。”
她不喜欢小男生的,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郑姝白去米兰的那天,郑佳映没和父母一起去机场。
她和父母拥抱,可能洒了几滴泪,也可能没有哭,郑佳映站太远了,看不清楚。
“我站在这儿是因为我没理由去送她,你为什么不过去啊?”
罗熠燃起一根烟,问她。
郑佳映和罗熠一起站在远处的柱子后遮挡身体,她学他的样子,踩在石墩上支起小腿。
“我和她吵架了。”
“能给我支烟吗?”
罗熠沉默半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成年再说。”
那天接着下起大雨,她和罗熠被堵在回城的高速公路上。
她睡了会儿觉,起来时手机快要没电,意外发现郑姝白发过来几十条长长的语音。
她鬼使神差般拿出耳机,然后点开播放。
那是个她未曾想过的故事,关于雨天,关于郑姝白与罗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