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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筹码 ...

  •   那是个被郑姝白掩埋在记忆极深处的阴天,气象预报显示暴雨将至。

      天边的乌云压下来,直压到地平线以下,旁人都往家赶,只有郑姝白向市中心驱车。

      不多时滂沱大雨如期而至,郑姝白那天开的车底盘低,开过一片洼地时彻底在积水中熄火。

      她用力推车门,积水却向反方向使力,眼见着水位线渐渐逼近车窗底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当真要将命交代在这里。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敲了敲车窗,示意郑姝白降下车窗爬出来。

      她不知怎的忽然生起一股勇气,将车窗降至最低,浑浊的积雨一下子泻到昂贵的真皮座椅上,打湿了她的裤子。

      她只顾抓牢后视镜的凸起,借力翻出车内,甚至无视了年轻男生伸出的手,一下摔进水中。

      这下牛仔衬衫也湿了,郑姝白却笑起来,站在路边临时支起的棚子下看雨水逐渐灌入车里,一边哆哆嗦嗦摸出烟,用尽全力吸了两口。

      片刻后她睁开眼,向刚刚伸出援手的年轻男生道谢。

      她想说点漂亮话,嘴唇却将语句隔得断断续续,拿烟的手神经质般不自控颤抖。

      郑姝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索性将烟扔进脚下的水里,将打湿的头发都拨拉到脑后,然后非常非常诚挚地说:“谢谢你啊,救命恩人。”

      年轻男生说自己叫罗熠,闻言略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把鼻梁,“不用谢,我也没帮到你的忙,你直接自己翻出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郑姝白回忆到这里闭紧眼,停了片刻才继续说。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根本没想到还能从车窗出去,罗熠救了我。”

      自那以后郑姝白便经常做梦,梦里她置身于车内一方小小空间,外面大雨倾盆,雨滴敲在车窗的每一下都像完成她生命的挽歌。

      她眼睁睁看着水位越涨越高,逐渐没过车顶,然后整个人降落在肮脏污浊的海底世界,四周全是雾茫茫,没有人迹没有回音,没有人救她,没有人爱她。

      她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要么睁眼至天明,要么用电影与音乐麻痹自己,她实际并不留心屏幕上演了什么,变幻的、色彩绚烂的画面才能使她稳定下来,又重新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偶尔能偷走几十分钟的小憩便算赚到。

      郑姝白将一切的一切一直储存在嘴巴里,继续扮演无坚不摧的郑家长女,不敢让父母担心,只在飞机延误的雨天,才承受不住向妹妹吐露劫后余生的心魇。

      郑姝白又发过来几句话,郑佳映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却在同时宣告彻底没电关机。

      她握住冰冷的电子屏幕,突然后悔很久没给她一个拥抱。

      要是有这个拥抱,能不能支撑她好受一点。

      姐姐郑姝白与罗熠,标准的落难公主得到王子出手相助的童话故事,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公主还没爱上王子,爱上王子的是公主的妹妹。

      可是无论童话故事怎么写,也不会以公主与妹妹的反目成仇收场。

      郑姝白什么都没做,她觉得自己本不该如此拧巴的。

      在这个时候,在远处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车内让人不好闻的味道里,她开始与没来由的嫉妒与和解,与自己和解。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也能和罗熠和解。

      罗熠开车的功夫,偏头,注意到她轻轻的笑声。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在跟世界和解。”

      “神经。”

      最终,皮卡在一个不起眼的、甚至连招牌都没有的酒吧后巷停了下来。

      “下车。” 罗熠熄了火,动作利落地拔出钥匙。

      他没有看郑佳映,径直推门下车,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巷子里特有的污浊气味瞬间灌入车厢。

      郑佳映抱着画筒,犹豫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地方透着一股危险和堕落的气息,与她熟悉的艺术工作室或海滩酒吧截然不同。

      但她别无选择。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

      罗熠走到铁门前,没有按门铃,而是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着铁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几秒钟后,铁门上的窥视孔“啪嗒”一声被拉开,一只布满血丝、充满警惕的眼睛出现在孔洞后面,上下打量着罗熠,又扫了一眼他身后抱着画筒、脸色苍白的郑佳映。

      “找谁?” 门后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

      “找沈老板。” 罗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就说,我来清算沃顿的旧账。”

      门后的眼睛审视了他们几秒,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窥视孔“啪嗒”关上。

      接着是铁链滑动、门闩拉开的沉重声响,铁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 那个粗嘎的声音说道。

      罗熠侧身挤了进去,郑佳映紧随其后,她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阴冷的空气,也隔绝了最后的安全感。

      眼前是一条狭窄、灯光昏暗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地毯,通道尽头隐约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模糊的人声。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紧身T恤、露出大片刺青的美国光头壮汉示意他们跟着。

      他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更加隐蔽、堆满空酒箱的侧廊,在一扇看似是储藏室的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进。”

      门被推开。

      房间不大,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一个私人休息室兼小型牌室。

      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醇厚香气,冲淡了外面酒吧的浑浊气味。

      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占据了一角,正对着的是一张铺着绿色绒面的专业□□牌桌。

      牌桌旁散落着几把高背椅,靠墙的酒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洋酒。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酒柜前,正专注地往一个玻璃杯中倒酒。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紫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沈天泽。

      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他看起来依旧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意的优雅。

      他的五官有着混血儿的深邃轮廓,但眼神却像蒙着一层薄雾,慵懒中透着锐利和淡淡的倦怠。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罗熠身上,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随即,他的视线移到了郑佳映脸上,眼底有一瞬竟掠过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怀念,又或者只是一点玩味。

      “稀客。” 沈天泽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罗熠?真是好久不见,三四年了吧?从宾州一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郑佳映。

      “郑佳映?小佳映都长这么大了,你姐姐呢?她还好吗?”

      提到郑姝白时,他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关切。

      “不好。” 罗熠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寒暄。

      他走到牌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郑佳映犹豫了一下,抱着画筒,选择站在罗熠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警惕地看着沈天泽。

      沈天泽挑了挑眉,似乎对罗熠的直白并不意外。

      他走到牌桌主位坐下,将手中的酒杯放在绿色绒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哦?怎么个不好法?说来听听。能让罗大少开着你那辆......嗯......极具‘复古风格’的座驾,深夜造访我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酒吧,想必事情不小。”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罗熠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了出来:周明宇的陷害,巨额债务,郑姝白的离奇失踪,被冻结的账户,收到的油画,周明宇的追杀,以及他们目前的绝境。

      他的叙述冰冷、客观,只郑述关键事实,不带任何情绪渲染,却字字惊心。

      郑佳映在一旁听着,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惊心动魄的逃亡和巨大的压力,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画筒冰冷的金属外壳。

      当听到郑姝白失踪、被周明宇的人追杀时,沈天泽端着酒杯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

      他慵懒的眼神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压抑的怒火。

      他看向郑佳映怀里的画筒,目光锐利。

      “所以,” 沈天泽等罗熠说完,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你们现在走投无路,身无分文,被周明宇那条疯狗咬住不放,唯一能找到姝白的线索可能就在这个筒子里,或者需要靠它去换命?” 他的目光在罗熠和郑佳映之间逡巡。

      “是。” 罗熠承认。

      “需要我做什么?” 沈天泽直截了当地问。

      “钱,安全的落脚点,可靠的消息渠道,武器。” 罗熠同样直接,“越快越好。”

      沈天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酒,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烟雾缓缓上升的轨迹和外面酒吧隐约传来的模糊节拍。

      “罗熠,” 沈天泽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牌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你知道的,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帮你和郑家的人,代价很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佳映紧张的脸,“更何况,周明宇他现在在加州,尤其是在艺术圈和某些地下圈子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大。帮你,就是明着跟他作对。”

      “我知道。” 罗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眼神锐利如鹰隼,“说你的条件。”

      沈天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只剩下一种商人的精明和玩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绿色的□□牌桌上。

      “条件很简单。” 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绒面,“陪我玩一局,就在这里,就现在。”

      罗熠的眉头不自然地蹙了一下:“德州?”

      “对,德州。” 沈天泽肯定道,笑容加深,“赢了我,你要的东西,我立刻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他看了一眼郑佳映怀里的画筒,“你们也可以在这里休整,直到想出办法找到姝白,或者对付周明宇。”

      “输了呢?” 罗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郑佳映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输了?” 沈天泽摊开手,笑容变得有些冰冷,“那不好意思,你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出门左转,自求多福,我就当今晚没见过你们。”

      沈天泽的眼神变得锐利。

      “风险太大,罗熠。”

      “我沈天泽虽然念旧情,但也不是开善堂的,想让我押上身家性命帮你们,就得证明你们值得我押注。要是,输了?” 他耸耸肩,“那就证明你们连牌桌都玩不转,趁早认命,别拉着更多人陪葬,包括......姝白。”

      他最后一句话,像重鼓点一样敲在郑佳映的心上。

      她猛地看向罗熠,□□?在这种时候?这太荒谬了!

      “不行!” 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恐,“罗熠,你不能答应!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罗熠打断了她,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沈天泽脸上,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郑佳映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激烈的情绪。

      “筹码?” 罗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而紧绷。

      沈天泽似乎很满意罗熠的反应,他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但眼神依旧锐利。

      “简单。你赢了,我刚才说的,全部兑现。你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郑佳映,带着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评估意味。

      “你怀里那幅画,归我。另外,” 他的视线转回罗熠,笑意里带着残酷,“你罗熠,得为我工作,具体做什么,时间多久,我说了算。”

      “至于小佳映和她怀里的画,我会确保我的人,把她和她姐姐的‘线索’,安全地送出加州,送到远离周明宇的地方。”

      “她的人身安全,我保了。”

      郑佳映倒吸一口冷气。

      “罗熠!别答应他,我们走,总会有别的办法!” 她急得想去拉罗熠的胳膊。

      罗熠却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成为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天泽,眼神狠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绝对的压迫感。

      “发牌。”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天泽脸上笑容的弧度加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隐隐的兴奋,他拍了拍手。

      “Mark。”

      那个带他们进来的光头壮汉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清场,准备牌局。” 沈天泽命令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罗熠。

      “今晚,只开这一桌。”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外面酒吧所有的声音。

      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浓烈的威士忌酒香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郑佳映抱着冰冷的画筒,站在罗熠身后的阴影里,噩梦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现实的困境却已将她推到了更深的悬崖边。

      她看着牌桌上那堆冰冷的筹码,看着沈天泽深不可测的眼神,看着罗熠紧绷如岩石般的侧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

      姐姐的安危,周明宇的追杀,父亲的冷漠,账户的冻结......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眼前这张小小的绿色牌桌上。

      此刻,距离郑姝白死亡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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