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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线索 郑佳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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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佳映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用力推开那扇同样沾满泥点的旅馆玻璃门,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罗熠去开房间,操着一口熟练的美式英语。
他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刚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痕迹。
他报了个假名,又加了些小费,前台那个睡眼惺忪的中年老外眼皮都没抬一下,递过来一把快要生锈的旧钥匙。
她盯着大堂沿墙摆放的小小球形鱼缸,里面放了一堆假海草和小石子,一条小鱼奋力地游,像是快要在浑浊的水里溺死了。
不知怎的她想起姐姐在米兰的公寓,大厅进口摆着比人还高的玻璃幕墙,里面永远有漂亮斑点的热带鱼展示自己流畅的身躯。
“看什么呢,”罗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先一步踏入电梯,“走了。”
电梯上升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狭窄的空间里,他身上浓重的雨水、血腥、硝烟味和她颜料、烟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郑佳映抱着冰冷的油画筒,紧贴着轿厢壁,尽量拉开距离。
他俩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形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尴尬的氛围。
房间很小,对得起廉价的价格,污渍斑斑的地毯和墙角的霉斑共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枕头的味道也很怪,郑佳映被呛得咳嗽,打开窗户通风。
外面依旧是瓢泼大雨,但至少涌进来的空气带着湿冷的清新,冲淡了室内的浊气。
罗熠没理会环境,走到床边坐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掏出湿透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同样湿漉漉的美钞和一些卡,虽然大部分大概已经成了废塑料。
他皱眉,拿起床头那部老式座机,拨通了前台,让前台送包烟上来。
等待的时间里,郑佳映抱着油画筒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摇摇欲坠的木椅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窗外。
罗熠则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头紧锁,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脸上留下干涸的痕迹,左眉骨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湿透的衬衫紧贴着他精悍的躯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也暴露了几处之前没注意到的、被弹片或碎片划破的小口子。
敲门声响起。
罗熠睁眼,眼神锐利,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后。
郑佳映想要起身开门,他示意郑佳映别动,自己走到门后,通过猫眼谨慎地观察了一下,才打开一条缝。
服务员送来了烟,只有好彩。
罗熠塞了张湿漉漉的钞票过去,迅速关上门。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立刻点燃。
郑佳映也接过,自己抽出一根,看着LUCKY STRIKE标志性的红圈商标,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Lucky Strike......”她喃喃自语,指腹划过那圈刺目的红,“我们俩现在,既讨不到好彩头,也一点都不lucky。”
她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使得她喉咙发紧。
现在马上就要身无分文,靠着一辆快散架的破皮卡和一幅油画,即将饿死在异国他乡的加州。
烟雾在污浊的空气里弥散。
她看向罗熠,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嘲讽:“我说罗大少爷,前几天我还在圣莫尼卡的海滩上晒着日光浴,喝着冰啤酒,现在倒好,跟着你亡命天涯,住这种鬼地方。”她环顾四周,眼里全是欲哭无泪和疲惫,“我爸还停了我的卡,我这也太惨了吧?”
罗熠终于点燃了烟,橙红的火苗在他指间跳跃,映亮了他半边冷硬的脸颊和眉骨上那道刺目的伤。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余下那双狭长丹凤眼依旧锐利逼人。
“惨?”
罗熠嗤笑一声,声音沙哑,“郑佳映,你账户被冻结的时候,就该知道晒日光浴的日子到头了,周明宇的人找上你,可不是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怀里的油画筒上,“至于这幅画,它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也是你姐留下的唯一线索。”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房间里更显压迫。
他走到郑佳映面前,微微俯身,带着烟草和血腥的气息笼罩下来。
“觉得惨,就想想你姐。”
“她比我们更早卷进来,至今下落不明。”
郑佳映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筒。
罗熠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决心。
“现在,把画拿出来。”
郑佳映心头一紧:“在这里?”
“看看。”罗熠言简意赅,“看看你姐到底留了什么‘筹码’,值不值得三千万,值不值得我们搭上命。”
郑佳映犹豫了。
第一,这个环境里打开,她不知道安不安全。
第二,她还没有完全信任罗熠。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窗外似乎有车灯的光芒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方向正是他们来时那条荒凉的公路。
罗熠也看到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猛地直起身,掐灭了烟头。
“没时间犹豫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比我想的来得快。”
郑佳映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不再犹豫,手指有些颤抖地摸向油画筒的金属旋盖。
这筒里装着的,到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
姐姐,你到底在哪里?又留下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旋盖。
筒内,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亚麻布混合的气味飘散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卷着的画布一点点抽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下,画布的一角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丛半完成的花卉,粉白的玫瑰沾着未干的颜料,叶片的阴影还透着铅笔草稿的痕迹,笔触细腻温柔,却再寻常不过,像任何一幅画廊里待售的习作。
“这......” 郑佳映捏着画布边缘,满脸不理解。
罗熠没说话,狭长的眼睛扫过画布的每一寸,连颜料的肌理都没放过,最终视线落回空了的油画筒上。
他弯腰捡起筒身,手指在筒身快速摸索,关节敲击筒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在寻找夹层或异常。
没有。
他翻转筒身,手指摸到在底部的数字。
90069,触感刻得很深,像是特意留的记号。
“这数字......” 他刚要开口,却被郑佳映猛地打断。
“是邮编!洛杉矶日落大道的邮编!我姐以前在那边租过一个小工作室!”
她想起来了,姐姐郑姝白曾不止一次在电话里抱怨过那个昂贵又狭小的工作室。
罗熠抬眼看向她,他已了然。
窗外的雨还在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比刚才更近了。
罗熠把画重新卷好塞进筒里,动作利落:“走,去日落大道。”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电梯 “叮” 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缓慢上升的数字 。
2、3......正朝着他们所在的 5 楼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罗熠打开黑色背包,压低声音:“楼梯。”
他边走边从包里面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扔给郑佳映:“穿上。”
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粗暴地擦拭脸上和脖颈的血迹。
郑佳映套上外套,帽子拉得很低,把油画筒紧紧抱在怀里。
罗熠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枪,确认藏在外套下,才拉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道里一片昏暗,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刚下到四楼转角,就撞见两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壮汉,胳膊上纹着狰狞的龙形刺青。
郑佳映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往罗熠身后躲。
就在这时,罗熠突然伸手揽住郑佳映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
郑佳映猝不及防,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混着雨水的气息。
他另一只手顺势接过油画筒,夹在两人身体中间,用外套遮住,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Baby, don't be in a hurry.”
罗熠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低头时鼻尖几乎蹭到郑佳映的耳廓,“The sound insulation in this hallway is poor. Let's make out in the room later.”
郑佳映僵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夹在中间的油画筒硌着肋骨。
她反应极快地抬手捶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娇嗔:“Who's in a hurry? It's clearly you who want to do it here......”
两个壮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看到两人紧搂的姿势,还有罗熠外套下若隐若现的 “亲密”,皱了皱眉。
壮汉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让开了路:“Get out!”
罗熠搂着郑佳映,脚步没停,从他们身边擦过。
直到下了两层楼,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他才松开手,却依旧保持着半步在前的保护姿态,低声道:“继续走。”
郑佳映的脸颊还在发烫,刚才近距离的接触像电流一样窜过皮肤。
她没说话,紧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踩在吱呀作响的楼梯上,直到推开一楼防火门,走进了相对明亮但同样破旧的一楼走廊,确认身后无人跟随,他才松开郑佳映,眼神瞬间恢复锐利。
两人冲出旅馆大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外套。
罗熠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皮卡的瞬间,郑佳映看见那两个壮汉出现在旅馆门口,正指着他们的车大喊。
“坐稳。” 罗熠猛打方向盘,皮卡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挡住了后面的视线,朝着与日落大道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却在拐过一个路口后,突然掉转车头,汇入了通往市区的车流。
“我们这是去哪儿?” 郑佳映抓紧了怀里的油画筒。
“还是去日落大道,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去。” 罗熠盯着后视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得绕点路。”
皮卡在暴雨中穿梭,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
郑佳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想起刚才罗熠搂紧她时,手腕不经意蹭过她的腰,那里的肌肉是紧绷的,甚至感受到他的薄肌。
“刚才那招挺熟练啊。”
她拖长了调子,尾音裹着烟嗓特有的沙哑,“又是搂腰又是贴耳朵的,以前用这招骗过多少姑娘?”
罗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卡正碾过一段积水的路面,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他趁机偏头看她,“现在有空关心这个?”
“怎么?” 郑佳映反而往前凑了凑,外套领口滑下来,露出半截锁骨,上面还沾着刚才被他按在怀里时蹭到的雨水,“我就是好奇,华尔街之狼调情的时候,也会说‘去房间里亲热’这种俗气台词?”
她故意把 “亲热” 两个字咬得很重,长款美甲敲了敲怀里的油画筒,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响:“还是说,为了护着这宝贝,连脸都不惜得要了?”
罗熠猛地踩下刹车,皮卡吱呀一声停在路边。
他转头盯着她,眉骨的伤口因为情绪波动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细小的水团。
“郑佳映,你再闹......”
“我闹什么了?” 郑佳映突然笑起来,余光瞥见他额头的雨水,想要伸手去帮他擦掉。
刚要触到,就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掌心发烫,把她的手指捏得生疼。
“刚才在楼道里,是谁往我怀里钻得最紧?” 罗熠的拇指摩挲过她手腕上那道被他捏出的红痕。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佳映的脸唰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恶狠狠地瞪着他。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别过脸。
“行了!快开车吧,一会追儿上来了!”
罗熠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笑着松开手,重新挂挡踩油门。
车猛地窜出去,郑佳映内心感叹这皮卡还让他开出推背感了。
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极轻,却像羽毛过心尖。
“放心。” 他目视前方,嘴角还带着点未散的弧度,“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郑佳映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感觉耳根烫得厉害。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这雨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