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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路 暴雨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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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倾斜,发了疯似的砸在芝加哥这间废弃仓库的铁皮屋顶上。
郑佳映叼着根快要燃尽的红万,烟灰掉落在沾了几滴彩色颜料的牛仔破洞短裤上。
她用胳膊撩了一下散落的发丝,弯腰抄起一罐稀释过的银色丙烯颜料,正准备往画布上泼时,仓库的卷帘门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是 “哐当” 一声巨响,铁皮大门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上,刺眼的车灯瞬间照亮了仓库内浑浊的黑暗。
郑佳映咬着烟转头,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
一辆锈得露出底漆的黑色皮卡,半个车头蛮横地挤进门缝。
驾驶座上的男人摔门下来,黑色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左眉骨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强烈的逆光吞噬了他,郑佳映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者。
“郑佳映。”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有着被烟酒浸泡很多年的疲惫感,却又带着穿透暴雨夜的强势和野性。
她的目光扫过他流血的眉骨、狭长的丹凤眼、湿透的衬衫卷到手肘。
这样的人在昏黄的车灯下更显冷漠和狠厉。
罗熠。
毕业于宾大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风投界的“孤狼”。
郑佳映第一次见罗熠的时候,还在上高中。
那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朋友攒了个局,喊她去玩密室。她以为都是熟人,随便套了件T恤,踩着双球鞋就前去赴约。
那会儿她留着一刀切短发,刚把头发染成深绿色,头发又烫又染后变得毛糙,胡乱挂在脸颊两边,衬得整个人有些憔悴。
朋友见了郑佳映,跟她咬耳朵吐槽老板不讲信用竟然让他们推迟一小时入场,她点头回应着,目光却聚焦在靠窗沙发上的男生身上。
“啊,那是罗熠,你俩好像第一次见吧?”
郑佳映朝他打个招呼,故意用漫不经心但他能听见的语气说,“现在认识咯。”
可再后来,他成为了跟在姐姐身后的人。
“大雨天的,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郑佳映把美工刀转了个圈,刀刃在灯光下闪了闪,被她随手放在一旁,“不至于千里迢迢从宾州赶来看我笑话吧。”
罗熠没接她的话,径直朝她走来。他很高,站在郑佳映面前时遮挡了大片灯光,带着一股血腥味的压迫感,眼睛盯着她。
“你姐在哪儿?”
“我姐在哪儿关你屁事。” 郑佳映往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堆颜料罐的铁架上,“她的画廊倒闭,是不是跟你这只华尔街之狼有关系?”
他张了张嘴,卡在喉部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伸手从湿透的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郑佳映。
纸依旧被雨水渗透,但上面法院的红章依旧刺眼。
法院传票,巨额欠款,被告人:罗熠。
郑佳映拿着纸反复翻看,她以为是雨太大眼花了,可是无论她怎么看,白纸黑字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最终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周明宇设的局。”罗熠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隐约在跳动,恨意快要从眼里溢出来。
“他用你姐的画廊走账,做虚假交易,现在资金链断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他目光锋利如刀,往前逼近一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姐郑姝白是事情的关键,她知道内情,可她现在不见了,整个人像消失了一样。”
周明宇,那个高中时开着玛莎拉蒂来接姐姐的富二代,现在接手了家族的拍卖行,据说在加州艺术品圈一手遮天。
她早该想到,姐姐那个看似独立的画廊,背后早就被这些资本的蛀虫缠上了。
“所以你是要找我姐讨债?” 她嗤笑一声,指尖夹着的烟蒂烫到了手指,“罗大少爷是走投无路,来找我获取消息还是准备抓我去威胁我姐?”
仓库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三辆黑色越野堵在门口,车灯划破夜色,把罗熠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佳映惊觉,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看见为首那辆车的副驾上,坐着个戴金链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往仓库里拍。
“罗熠!” 金链男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丝绸衬衫,“周总说了,把郑姝白的妹妹交出来,或者把那幅画交出来,三千万的债一笔勾销!”
郑佳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个快递,寄件人是郑姝白,她当时正忙着赶画,随手扔在了画具箱旁边。
原来不是普通的包裹。
“画?什么画?” 她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往画具箱那边挪动。
罗熠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装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狠劲,“你姐最后一个电话说,把画藏在你这了。”
突然,不知是谁开了一枪,子弹擦着郑佳映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铁架上,迸出一串火花。
“趴下!” 罗熠厉吼一声,猛地将郑佳映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在身下。
几乎同时,几发子弹擦着他的背脊飞过,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水泥地上,留下冒着青烟的弹孔。
“姓罗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链男显然失去了耐心,躲在车门后,手中的手枪还在冒着硝烟。 “给我进去!把人带出来!”
仓库大门被彻底撞开,数名手持棍棒甚至手枪的打手蜂拥而入,脚步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郑佳映被罗熠按在地上,心脏快要跳出来,尘土和颜料混合的化学味被迫吸入鼻腔。
她挣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也不管疼不疼了,连滚带爬地扑向画具箱。
“砰、砰、砰!”
子弹连续打在周围的地面和杂物上,溅起的碎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响。
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她 “账户已被冻结,余额 0.00 美元”。
“操。” 她低骂一声,双手在画具箱里那堆废弃画布、脏污的调色板和空颜料罐中疯狂翻找。
终于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裹着防水布的金属。
她一把将它拽了出来。
里面是个油画筒,筒身刻着 “姝白画廊” 的字样。
“接着!” 罗熠的吼声在她身后传来。
郑佳映下意识地转身抬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翻身跃起,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银色的手枪。
他眼神锋利,动作迅速,一边精准地朝门口方向开枪压制,一边将一把黑色的匕首猛地朝她扔来。
郑佳映本能地接住匕首,刚把油画筒死死抱在怀里,就听见身后传来罗熠粗暴的声响和皮卡后斗盖被踹开的巨响。
他猛地一脚踹开皮卡的后斗盖,里面杂乱地堆着扳手、绳索和一个黑色背包。
“上车。”
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同时又是一发子弹射向逼近的打手。
“凭什么?”
郑佳映把油画筒抱在怀里,无意中瞥到罗熠的手背,那里有块淡粉色的疤。
形状像被烟头烫过,和高中时那个替她挡开周明宇手下的男生手背上的疤,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刚在巷子里被抢走画夹,是那个男生冲出来把人揍跑,自己手背上被划了道口子。
她只记得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有着下三白的丹凤眼。
“就凭周明宇的人要的是你!”
罗熠一个点射击中冲在最前打手的腿,对方惨叫着倒地。
他抓住这个空隙,猛地拽过她的胳膊,把她往皮卡那边拖。
金链男气急败坏地探出身:“打轮胎!”
子弹射向皮卡轮胎。
郑佳映被拽得一个趔趄,反手用油画筒狠狠撞向罗熠的肋骨,趁他吃痛的瞬间挣脱开。
金链男的棒球棍已经砸在了郑佳映刚才站的地方,水泥地被凿出个白印。
“别碰我,” 她咬着牙,眼里带着股野性的狠劲,“我怎么知道跟你走是不是正确的。”
罗熠的眼神瞬间狠厉,突然欺身而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重重按在皮卡冰凉的、布满泥点和弹痕的车门上。
他的脸离得很近,灼热的呼吸带着硝烟味喷在她脸上,身上的雨水滴在她的锁骨上,带着冰凉的触感。
“郑佳映,” 他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姐把最后一幅画寄给你,就是想让我带你走,周明宇的人会要了你的命!”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跟我一起去找她。”
郑佳映愣住了。
仓库的铁门在这时被彻底撞开,更多的打手涌了进来。
“你们玩这么大的吗?” 郑佳映暗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倔强了。
罗熠一把将她推到副驾驶座旁边,自己则顺势翻滚到车后,对着冲进来的人还击。
两声枪响,逼得那些人暂时退了回去。
“快上车!” 罗熠大喊一声,又开了一枪,压制住对方的火力。
郑佳映手脚麻利地钻进副驾驶座,罗熠也迅速绕到驾驶座,猛地关上车门。
他刚发动汽车,一颗子弹就打在了车窗上,玻璃瞬间布满裂痕。
皮卡轮胎疯狂摩擦地面,冲过仓库门口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坐稳了!” 罗熠猛踩油门,皮卡冲了出去。
车后座传来几声枪响,子弹穿透了车皮,在车厢里留下几个窟窿。
罗熠一边躲避着子弹,一边猛打方向盘,皮卡在仓库里左冲右撞,撞倒了不少堆放的杂物,才从被撞开的大门冲了出去。
郑佳映死死抱住头蜷缩在座位上,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怀里放着姐姐的画。
身后的越野车也立刻跟了上来,罗熠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突然一打方向盘,皮卡猛地拐了个弯,避开了一颗射向轮胎的子弹。
罗熠脚下再次加大油门,黑色皮卡在暴雨中狂奔。
郑佳映撞在车门上,油画筒从怀里滚出来,撞在变速杆上发出闷响。
她看见罗熠的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右手食指上的铂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闪。
那戒指,和姐姐去年生日时戴的那枚,像是同一款式。
果然。
郑佳映心里突然窜起股莫名的火气,抓起油画筒就往罗熠身上砸。
“你有病啊?”
罗熠偏头躲过她的攻击,猛打了把方向盘,一个甩尾,皮卡拐上工业区外的土路。
郑佳映别过脸,心里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涩的复杂情感。
车后传来打手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星的枪声,但很快被甩远。
她看着窗外被暴雨吞噬的仓库,没说话。
皮卡冲上I-55号公路的辅道,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摆,却什么也看不清。
车窗外,被暴雨模糊的、飞掠而过的城市灯光,在湿漉漉的挡风玻璃上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橙红、明黄、惨白......
扭曲流动着,竟让她一瞬间恍惚联想到了日落大道两旁那些著名的、在暮色中流光溢彩的广告牌和霓虹灯。
姐姐曾说过,日落大道的光,是欲望和幻梦的颜料泼洒在现实画布上的痕迹。
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让她心头一紧。
郑佳映甩开这瞬间的恍惚,突然想起油画筒的底部似乎刻着什么,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串模糊的数字。
90069。
这串数字猛地刺穿了她的联想。
“这画到底是什么?” 她问,声音微微颤抖。
罗熠从副驾手套箱里摸出一罐咖啡,单手拉开拉环,猛灌了口咖啡,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在暴雨里格外清晰:“你姐的最后一幅画。”
“我是问,她画的什么?”
“不知道,” 他打了把方向盘,避开路上的积水,“但现在画在我们手里,就是筹码。”
郑佳映冷笑一声,把油画筒抱在怀里。
“行啊,”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等找到我姐,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人为了钱,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罗熠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郑佳映以为他不会回答。皮卡已经驶离了市区,路边的路牌在雨里模糊不清。
“其实,” 他突然开口,“你高中画的那幅《暴雨》,是我买下来的。”
郑佳映听到这话呼吸一滞。
那幅画是她高二时的作品,画的是条被雨水淹没的小巷,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她记得那幅画被评了C,还被老师嘲讽 “毫无艺术价值”,最后被她低价转给不知名线上画作交易平台。
“你买那破画干嘛?” 她心里却有点发慌,声音干涩,“钱多烧的?”
“因为画里的人是我。” 罗熠的声音很轻。
“你把我画成了影子,但我依然认得。”
郑佳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头看罗熠,对方却直视着前方的雨幕,下颌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罗熠踩下油门加速,换挡。
黑色皮卡驶过十字路口,驶入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荒凉的乡间公路。
“前面主路塌方封死了,我们先去圣克莱尔的汽车旅馆落脚,等雨停。”
罗熠把皮卡停在旅馆门口的空地上,熄灭引擎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暴雨砸在车顶的轰鸣。
“下车。” 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灌进他被子弹擦破、洇出暗红血迹的衬衫。
郑佳映抱着油画筒,磨磨蹭蹭地跟着他下车。
旅馆的玻璃门里透出昏黄的光,门口的地毯上沾着些泥泞的脚印,像是刚有人匆匆离开。
“罗熠,” 她突然开口,看着他的背影,“你左眉骨的伤,是周明宇弄的?”
罗熠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关你什么事。”
“也是,” 郑佳映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毕竟是为了我姐,受点伤算什么。”
罗熠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股压抑的怒火。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完全笼罩住。
“郑佳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危险的气息,“有些事,别太早下结论。”
暴雨还在疯狂地下着,郑佳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失控。
只是这一晚,没有人知道,此刻,距离郑姝白死亡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