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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伊洛斯 ...

  •   破碎的祈祷词,如同垂死的飞蛾,撞在冰冷的大理石柱上,撞碎在赛利梅拉雪山女神殿死寂的空气里。
      伊洛斯蜷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抠着密室中祭坛冰凉的边缘,试图从那亘古的坚硬里汲取一丝虚幻的安稳。神殿之外,那吞噬一切的喧嚣——金属撞击的刺耳刮擦、濒死的哀嚎、墙垣崩塌的沉闷轰响,还有征服者野兽般的咆哮——正越来越近,像涨潮的污浊海水,一寸寸淹没了这最后的圣地。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敲打在他紧绷的脊骨上。
      他本该是城邦的骄傲,是神庙壁画上走下的美少年。阳光曾流连于他蜂蜜色的发丝,微风曾眷顾他雕塑般的轮廓,连圣殿回廊下最矜持的樱花,也会在他经过时悄然垂首,仿佛向这凡间的神祇献上无声的礼赞。
      在城破十几载后出生在神殿下的密室里,被不愿远走他乡的人们作为城邦的希望保护着。
      然而此刻,尘埃覆盖了他的金发,污迹玷污了他的白袍,那双应被诗人吟咏、盛满樱花谷晴空的眼眸,此刻只倒映着神殿幽暗穹顶的裂痕,像碎裂的天空。
      沉重的皮靴声粗暴地踏碎了神殿密室最后一丝伪装的宁静。几个身着帝国黑铁鳞甲、浑身溅满暗红泥点的士兵闯了进来,贪婪的目光如秃鹫,瞬间攫住了祭坛阴影里那抹惊心动魄的苍白。
      “哈!看这里藏着什么宝贝!”为首的大胡子士兵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喉咙里滚出浑浊的笑声,“比神庙里那些冷冰冰的石像可要带劲多了!”污秽的言语像沾满泥浆的鞭子抽打过来。
      伊洛斯猛地抬头,眼中本能的惊惧瞬间被冰冷的怒焰烧尽。他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脊背却重重撞上冰冷的祭坛基座,再无退路。
      那士兵粗糙如树皮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带着浓重的汗臭和血腥气,铁钳般攥住了他纤细的脚踝。
      剧痛和巨大的羞辱感瞬间炸开。伊洛斯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幼兽,随即被更粗暴的拖拽动作掐断。
      他的身体被无情地从祭坛阴影里拖出,单薄的白色祭袍在布满碎石和灰烬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金发在尘土中散乱,昂贵的袍子瞬间变得褴褛不堪。
      他徒劳地挣扎着,手指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绝望地抓挠,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却只留下几道无力的浅痕。
      士兵们粗鲁的哄笑在空旷的神殿里激起令人作呕的回响。他们像拖拽一件战利品,一件失却了灵魂的精美陶器,毫不怜惜地拖着他,穿过曾经圣洁、如今却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回廊。
      神殿巨大的门洞外,刺目的天光裹挟着浓烟和焦糊味猛地刺入他的眼睛。伊洛斯被迫眯起眼,最后瞥了一眼那曾庇护他、如今却自身难保的神殿穹顶——裂痕狰狞,如同命运对他无声的嘲弄。
      随后,他被粗暴地拖入了外面那片燃烧的地狱。
      帝国的军营像一头匍匐在城邦焦黑尸体上的钢铁巨兽,散发着汗臭、劣质酒气、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雄性暴力的浑浊气息。
      伊洛斯被扔进一个角落的帐篷,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尘土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如同被撕裂。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劣质的兽脂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几张被欲望和酒精扭曲的脸庞。
      粗糙的手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撕扯他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祭袍。布帛碎裂的声音刺耳而绝望。他徒劳地蜷缩身体,试图护住自己,像一枚被强行剥开外壳的贝,暴露出内里最柔软、最易受伤害的部分。帝国强盗们的触碰像烙铁烫过皮肤,污言秽语都像尖针刺入耳膜。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用这尖锐的痛楚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屈辱浪潮。他强迫自己望向帐篷顶那肮脏的缝隙。
      缝隙外,是被浓烟分割的、支离破碎的夜空。几颗异常明亮的星子,固执地穿透了污浊的烟尘,冰冷地闪烁着。那是故乡的方向。女神殿的方向。樱花低垂的方向。
      他死死地盯着那点微弱的光芒,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滚烫的、不甘的液体在眼眶里灼烧,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
      帐篷厚重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裹挟着夜露和铁锈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帐篷里令人窒息的浑浊。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投下的阴影几乎吞噬了帐内昏黄的光线。
      他身披帝国将军特有的、镶嵌着冰冷铜边的黑铁胸甲,猩红的斗篷垂落,如同凝固的血液。来人正是维吉留斯,步兵团团长,帝国的“铁腕”,这座军营的绝对主宰。
      帐篷内原本粗野的喧嚣像被利刃切断,瞬间死寂。那几个正围着伊洛斯的士兵如同被冻住,脸上贪婪的潮红瞬间褪成惨白,带着尚未餍足的惊慌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僵在原地。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维吉留斯鹰隼般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战利品般的冰冷锐利,缓缓扫过帐篷。最后,那目光沉沉地落在了伊洛斯身上。
      少年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赤裸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脆弱而易碎的白,布满了指痕和淤青,如同被粗暴践踏过的雪地。褴褛的祭袍残片可怜地挂在身上,几乎无法蔽体。
      然而,当维吉留斯的视线对上伊洛斯抬起的脸时,将军那惯于在杀戮和命令中保持冷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伊洛斯脸上混杂着尘土、泪痕和一丝干涸的血迹。
      那双眼睛,此刻却像被暴雨洗刷过的夜空,清澈得惊人。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崩溃、谄媚或彻底的麻木,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冷的寂静。一种被碾碎到极致后,反而剥离了一切杂质,只剩下纯粹意志的寂静。
      那寂静深处,倒映着帐篷顶缝隙外那几颗遥远的寒星,固执地闪烁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那不是求饶,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对峙。仿佛他并非躺在征服者脚下的污泥里,而是站在某个维吉留斯无法触及的高处,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
      这无声的倔强,比任何尖叫或咒骂都更尖锐地刺中了维吉留斯。他见过太多恐惧的眼睛,太多谄媚的眼睛,太多空洞的眼睛,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在如此彻底的毁灭中,依旧保留着如此纯粹、如此不屈的星光。一种混杂着惊异、被冒犯的愠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烈吸引的异样感,在他胸腔里翻滚。
      他向前迈了一步,沉重的军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俯视着地上那具残破却依旧惊人的躯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铁锤砸落:“这个。带走。清理干净,送到我的营帐。”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双冰冷的、盛着星光的眼睛,补充道,“就现在。”
      命令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士兵们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不甘的嫉妒,手忙脚乱地执行。伊洛斯被粗暴地架了起来,拖离了这个刚刚开始吞噬他的地狱。他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般被拖行着,赤足踩过冰冷粗糙的地面,留下微不可察的印记。
      他没有再看维吉留斯,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帐篷顶那道缝隙,投向那片被分割的、依旧闪烁着星光的夜空。那点星光,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维吉留斯站在原地,猩红的斗篷在灌入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看着少年被拖走的背影,那在昏暗中依旧显得脆弱而优美的轮廓线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双眼睛……那双盛着不屈星光的眼睛,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意外地扎进了他钢铁般坚硬的世界里,带来一丝陌生而危险的战栗。
      将军的主帐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粗糙但厚实的毛毯覆盖了冰冷的地面,空气中飘散着昂贵的熏香,试图掩盖军营固有的粗粝,却只形成一种更显刻意的沉闷。
      伊洛斯被清洗过,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却过分宽大的素色亚麻长袍,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像被打湿的黄金羽毛。
      他安静地坐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一角,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无声地抗拒着周遭的一切。维吉留斯坐在他对面宽大的橡木椅上,身体放松地后靠,鹰隼般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少年。他手里把玩着一只沉重的金酒杯,杯沿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帐篷里只有油脂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名字?”维吉留斯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伊洛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回答,仿佛那声音只是拂过帐篷的夜风。
      维吉留斯并不意外,也不动怒。他呷了一口杯中的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
      “你的城邦,”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铁与血的重量,“已经成了帝国的行省。抵抗,是徒劳的。”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少年,“顺从,能让你活得舒服些。至少,”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在我的营帐里。”
      伊洛斯依旧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里,那里堆放着维吉留斯擦拭得锃亮的佩剑和胸甲,冰冷的金属反射着跳跃的灯火,像蛰伏的猛兽的眼睛。顺从?他心中无声地冷笑。顺从于这将他拖入泥沼的铁蹄?顺从于眼前这个将他视作战利品的征服者?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回答。
      维吉留斯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瞬间变得更为浓重。“看着我的眼睛,奴隶。”命令不容置疑。
      这一次,伊洛斯缓缓抬起了头。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当他那双清澈得如同高山湖泊般的眼睛迎上维吉留斯审视的目光时,将军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屈服,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寂静。那寂静深处,维吉留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披着猩红斗篷、坐在权力宝座上的征服者。
      同时,他也看到了那倒影之后,更深邃的地方,那一点微弱却无比固执的星光,如同穿透万年冰层的微芒,顽强地闪烁着。那星光,是维吉留斯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东西。它不属于这个充斥着铁血、命令与征服的世界。
      它刺痛了他,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攫住了他。
      维吉留斯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篷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晃的阴影。他几步跨到伊洛斯面前,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伊洛斯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更近地迎上自己审视的目光。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冰凉,如同最上等的玉石。维吉留斯的目光近乎贪婪地逡巡着这张被造物主过分眷顾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失去血色却依旧形状优美的唇。
      征服的欲望和一种更原始、更黑暗的占有欲在他眼中交织翻腾。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星光,那不屈的象征,此刻却像一种无言的挑衅,点燃了他心中暴虐的火焰。
      “记住你的身份。”维吉留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危险的、被压抑的疯狂,“你的一切,包括这双眼睛里的光,现在都属于我。”
      他的拇指用力擦过伊洛斯的下唇,留下一点粗暴的红痕。然后,他猛地俯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要将对方彻底碾碎的意志,攫取了那冰冷的、紧抿的唇。那不是一个吻。那是一场新的攻城略地,是另一场无声的战争。
      伊洛斯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维吉留斯的气息,混合着酒味、汗味和铁锈味,如同污浊的潮水,蛮横地侵入他的口腔。口腔里弥漫开新的血腥味,屈辱感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密密麻麻地刺遍全身。
      然而,在维吉留斯看不到的角度,在他强硬的怀抱阴影里,伊洛斯那双被迫睁大的眼睛深处,那点冰冷的星光,在极致的屈辱和窒息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剧烈地燃烧起来。那不再是单纯的星辰之光,而是淬炼于地狱熔炉、染着血色和仇恨的复仇之火。
      他的身体在将军的掌控下僵硬,如同失去生命的木偶,唯有那瞳孔深处的火焰,无声地宣告着永不终结的战争。

      伊洛斯成了维吉留斯主帐深处一件特殊的“陈设”。将军的占有是公开的,带着宣示权力的意味。他像欣赏一件易碎又危险的艺术品,时而召来展示,时而弃之角落。
      白日里,伊洛斯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被限制在主帐附近狭小的范围。他苍白的手指偶尔会拂过维吉留斯巨大橡木桌上散落的粗糙地图卷轴边缘,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上面用炭笔标注的、代表帝国军队部署的刺目标记——某个山谷的驻军点,某条河流的辎重运输路线。
      他安静地擦拭着将军那些冰冷沉重的武器,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寒意,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帐篷外巡逻士兵换岗时模糊的口令片段,或是低级军官在营火旁抱怨军粮迟滞的牢骚。每一个零散的信息,都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沙粒。伊洛斯用沉默将它们一粒粒拾起,藏进记忆最深处那个冰冷的角落。
      夜晚才是真正的地狱。维吉留斯的脾气如同反复无常的风暴,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是粗暴的占有。伊洛斯成了他发泄征服快感和莫名怒火的工具。他只是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的呜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灵魂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潜,一遍遍梳理着白日里收集到的信息碎片。
      机会总是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维吉留斯有时会召集核心军官在主帐议事,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激烈的争论声浪和偶尔提到关键地点名称的片段,仍会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伊洛斯被命令留在内帐的角落,像个无生命的摆设。他会闭上眼睛,仿佛不堪重负,实则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双耳,竭力从那模糊的声浪中分辨出有用的字眼——“鹰嘴隘口……兵力不足……”“黑石桥……加固……”传递的途径更是九死一生。
      军营深处,靠近废弃马厩的地方,有一段古老的、被帝国士兵视为不祥而很少靠近的石墙。其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是松动的。只有在深夜,当维吉留斯陷入沉睡,或醉得不省人事,伊洛斯才敢在死寂中无声地滑下矮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像一缕真正的幽魂,溜出主帐。
      心跳都如同擂鼓,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让他血液几乎冻结。他必须精确地计算着卫兵巡逻的间隙,利用每一个阴影角落。抵达石墙,迅速掏出藏在贴身衣物里、用炭笔写在极薄羊皮碎片上的密报,塞进石缝,再无声无息地潜回主帐,蜷缩回那个屈辱的位置。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却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成功的传递,都像在万丈深渊上走了一次钢索。

      然而,深渊终究张开了巨口。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维吉留斯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一股莫名的、令人不安的暴戾气息回到主帐。他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胸甲,目光却像毒蛇一样,死死锁住了角落里的伊洛斯。
      “过来。”命令简短而冰冷。伊洛斯的心猛地一沉。他依言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冰棱上。维吉留斯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将他狠狠掼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
      不等他反应,维吉留斯粗糙的大手已经探向他贴身衣物的内里。伊洛斯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藏在里面的、刚刚写好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密报草稿!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致命证据的瞬间,伊洛斯猛地侧身挣扎。
      维吉留斯的手只来得及擦过他的衣襟,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写着潦草字迹的薄羊皮片,却从他挣扎时松动的衣襟内滑落出来,飘飘荡荡,像一片枯叶,无声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时间,凝固了。维吉留斯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片羊皮,又猛地抬起来,看向伊洛斯。
      那眼神里,最初的暴怒和酒意瞬间被一种更加可怕的、洞悉一切的冰冷所取代。那是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狂怒,混合着一种发现猎物终于露出致命破绽的、残忍的兴奋。
      “好……”维吉留斯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的磨砺,嘴角咧开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狞笑,“很好。”主帐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凝固成冰冷的铅块。维吉留斯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缓慢地、一寸寸地从伊洛斯苍白的脸上刮过,最终落在他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惊涛的眼睛里。那丝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点燃了维吉留斯眼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东西。
      “把他,”维吉留斯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给我绑到刑架上去。”
      命令如同惊雷炸开。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扑了上来。伊洛斯没有尖叫,没有徒劳的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维吉留斯,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被一种近乎悲怆的、冰冷的火焰所取代。
      布帛被撕碎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如同最后的哀鸣。他被粗暴地拖出主帐,拖向军营中心那片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空地。
      那里,早已立起一个沾满深褐色污迹的沉重木架,像一具等待献祭的十字架。
      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过伊洛斯赤裸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火光跳跃着,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周围士兵们一张张写满惊愕、好奇或残忍兴奋的脸上。
      他像祭坛上待宰的羔羊,被铁链紧紧捆缚在粗糙的刑架上,背对着喧嚣的人群,面对着无边的黑暗。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的舔舐,那目光比鞭子更令人窒息。
      维吉留斯缓缓踱步上前,猩红的斗篷在火光下如同流淌的血液。他手中拎着一条浸透了水的、由数股坚韧皮条拧成的鞭子,鞭梢垂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伊洛斯身后,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少年那光洁如玉、此刻却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绷紧的脊背。“为了你的‘城邦’?”维吉留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营地的嘈杂,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嘲讽,“为了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猛地扬起手臂,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尖啸!
      “啪——!”第一鞭落下,像一条烧红的毒蛇狠狠噬咬在皮肉之上!
      伊洛斯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一丝殷红瞬间溢出。剧痛如同炸雷在神经中爆开,眼前一片血红。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那撕裂般的痛楚,第二鞭、第三鞭已经带着维吉留斯狂暴的怒火接踵而至!“呃——!”喉咙深处终于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惨哼。皮鞭撕裂空气,撕裂皮肉的声音混合着血肉模糊的闷响,在死寂的营地上空回荡。
      每一次鞭挞,都带起飞溅的血珠,在跳跃的火光下划出短暂而刺目的弧线。伊洛斯的脊背迅速被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血痕覆盖,白皙的皮肤变成一片狰狞的红红,鲜血如同小溪般蜿蜒流淌,浸染了身下的土地。疼痛如同滔天巨浪,一次次将他淹没。
      意识在剧痛的漩涡中沉浮、碎裂。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更多的声音泄出,齿间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湿透的金发和额角淌下,滴落在身下的尘土里。视野模糊了,火光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血色光斑。身体在无法控制的痉挛中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但他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崩溃的哭喊。只有那紧紧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的拳头,和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证明着他顽强的抵抗。
      鞭刑终于停下。维吉留斯微微喘息着,额角也渗出了细汗。他扔掉沾满血肉的皮鞭,发出沉闷的声响。
      刑架上的伊洛斯低垂着头,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血污的额前,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地小幅度抽搐着,每一次颤抖都带下新的血珠。他的脊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一片狼藉,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死寂笼罩着营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少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维吉留斯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具饱受摧残的身体,最后停留在那张被汗水、血污和凌乱发丝覆盖、却依旧难掩惊心动魄轮廓的侧脸上。一种更深的、更阴暗的念头在他眼中滋生。仅仅鞭打是不够的。他要彻底碾碎这具躯壳承载的骄傲,要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在这具曾象征城邦荣光的美貌躯体上,打上帝国永恒的、最卑贱的烙印。
      “拿染料来。”维吉留斯的声音如同冰河裂开,“红色的。要最浓的。”亲兵迅速捧来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红色液体——那是从附近山野采集的、未经提炼的樱花花瓣榨取的汁液与朱砂粉末混合研磨的红色颜料,带着一股植物特有的生涩和土腥气。
      维吉留斯拿起一支沾满墨迹的硬头铁笔——那是他用来批注军报的粗陋工具。
      他走到刑架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伊洛斯。
      他伸出左手,带着一种冷酷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拂开伊洛斯背上伤口边缘粘连的湿发,露出靠近左肩胛骨下方一片相对完整的、被鞭痕边缘撕裂的肌肤。铁笔冰冷的尖端,带着红色颜料的粘腻,重重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片柔嫩的皮肤!
      “呃啊——!”伊洛斯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铁链狠狠拽回。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鞭挞的、尖锐而持续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在骨头上反复刻凿!维吉留斯的手极其稳定,铁笔每一次落下、提起,都带出细小的血珠,与浓稠的红色汁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肮脏的颜色。他缓慢而用力地刻下两个帝国文字——笔划粗粞,带着赤裸裸的侮辱意味:PORNE STRATIOTIS。每一笔,都是灵魂的凌迟。
      冰冷的铁器撕开皮肉,滚烫的耻辱烙印其上。伊洛斯的身体在无法忍受的剧痛中剧烈地痉挛、抽搐,如同离水的鱼。汗水、血水和屈辱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牙齿深深咬进下唇,新的血痕覆盖了旧的。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鸣,那是剧痛和绝望冲破意志堤坝的最后哀嚎。他感觉自己被活活钉在了耻辱柱上,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灵魂被粗暴地刻上这肮脏的印记。
      维吉留斯终于刻下了最后一笔。他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杰作”。那深红色的、带着血污的丑陋文字,像两条狰狞的毒虫,盘踞在少年那原本完美无瑕、此刻却布满鞭痕的脊背上。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浮现在将军冷酷的脸上。
      伊洛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挂在刑架上,只有铁链束缚着他不至于倒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火辣辣的剧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过脸颊,混杂着血污和灰尘,留下蜿蜒的痕迹。
      他费力地抬起头,试图在模糊的视野中寻找一点支撑。目光掠过维吉留斯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如同恶魔的脸,掠过周围士兵们一张张或麻木、或兴奋、或带着怜悯的脸孔,最后,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营地边缘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破碎的城墙轮廓上。那里,曾经是他自由奔跑的家园。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喉咙。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就在这时,他沾满血污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被痛苦扭曲的、濒死野兽的呓语。他舔了舔唇角的血,咸腥而滚烫。
      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了头,那双曾被维吉留斯形容为盛着“不屈星光”的眼睛,此刻被剧痛折磨得布满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冰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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