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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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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印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间都灼烧着伊洛斯的神经。他被丢回主帐角落那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如同一件被使用过度又暂时搁置的器物。
维吉留斯再未碰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偶尔扫过他时,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后的阴鸷。
伊洛斯蜷缩着,背上的剧痛是永恒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肉,也焚烧着他过去的骄傲和抵抗的意志。每一次翻身带来的撕裂感,都在无声地宣告:反抗带来的是彻底的毁灭。
最初的几天,他在高热的谵妄中沉浮。疼痛和屈辱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神智。维吉留斯的影子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动,巨大而狰狞,带着鞭子破空的尖啸和铁笔刺入皮肉的冰冷触感。他本能地瑟缩,每一次靠近的脚步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等待着新的折磨。
然而,折磨并未如期而至。某天深夜,当他被背上的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在昏暗中发出细碎压抑的呻吟时,维吉留斯高大的身影停在了矮榻边。没有言语,只有一只粗糙的手,带着一种与那巨大身形极不相称的、近乎笨拙的迟疑,碰触了他脊背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
那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力道很轻,却足以让伊洛斯浑身剧震,以为又是酷刑的开始。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僵硬如铁。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浸透了冰凉药膏的软布,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覆在了他狰狞的烙印伤口上。药膏的清凉瞬间渗入灼热的皮肉,带来一阵短暂却强烈的、近乎救赎的舒缓。那手指的动作极其生硬,甚至不小心碰到了边缘翻卷的皮肉,引来伊洛斯一阵无法抑制的痉挛和闷哼。
维吉留斯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随即更轻地、更笨拙地继续涂抹。黑暗中,伊洛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剧痛依旧存在,但那冰冷药膏带来的片刻舒缓,和这只为他处理伤口的手——这只曾将他拖入地狱、刻下耻辱印记的手——此刻却带来了唯一的、真实的慰藉。
一种混乱的、违背所有理智的暖流,混杂着恐惧和一种令人作呕的依赖感,悄然涌起
。这微小的、迟来的“仁慈”,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绝望的深渊里,被无限地放大,扭曲成了唯一的浮木。他像即将溺毙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它,哪怕那浮木本身也带着将他拖入深渊的力量。
维吉留斯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鞭刑和烙印似乎耗尽了他因背叛而起的暴怒。他依旧冷酷,命令不容置疑,但看向伊洛斯的眼神里,那纯粹的占有欲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仿佛在审视一件自己亲手打碎却又忍不住想要粘合的瓷器。
他不再让伊洛斯睡在冰冷的地上,默许他留在矮榻一角。食物变得精细了些,甚至有一次,一块罕见的、裹着蜂蜜的甜糕被随意地丢在了伊洛斯面前。
“吃了。”维吉留斯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却停留在少年苍白瘦削的脸上。伊洛斯看着那块金黄的糕点,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被拖入军营的第一天,想起那些粗暴的手和污秽的笑。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上来。他应该把它打翻在地,应该用沉默继续他的抗争……但身体背叛了他。长期的食物粗糙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饥饿感如同实质的野兽在腹中啃噬。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了那块糕点。蜂蜜的甜腻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般的愉悦。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吃完后才感到更深的羞耻,脸颊烧得滚烫,不敢抬头看维吉留斯的眼睛。
他捕捉到了将军嘴角一闪而逝的弧度。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掌控者看到猎物终于学会在笼子里进食的满意。这眼神本该让伊洛斯如坠冰窟,但此刻,一种更诡异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响起:他是在意我的……他给了我食物,给了我药膏……这是……特别的。他开始在维吉留斯的目光下感到一种异样的战栗。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混杂着一种被注视的紧张,一种想要躲避却又忍不住偷偷回望的冲动。
当维吉留斯深夜带着酒气回来,不再粗暴地将他视为发泄工具,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沉默躺下时,伊洛斯蜷缩在黑暗里,听着身旁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竟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宁”。至少此刻,没有鞭子,没有新的侮辱。这暴风雨中心诡异的平静,被他病态地解读为一种“庇护”。
主帐成了他与外界隔绝的孤岛,维吉留斯成了这座孤岛唯一的主宰和参照。过去的城邦、抵抗的同伴、神殿的樱花……那些记忆在持续的疼痛和精神的巨大压力下开始变得模糊、褪色,如同褪色的壁画。它们带来的只有痛苦的回响和无尽的失落。
而眼前这个给予他食物、处理他伤口(尽管伤口也是他制造的)、提供片刻喘息空间的男人,却成了唯一真实的存在。他的世界被压缩到了这顶帐篷的大小,而维吉留斯,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神祇。
憎恨需要力量,而伊洛斯的力量,早已在鞭刑和那深入骨髓的烙印中消耗殆尽。依赖,成了他仅存的本能。
一个冰冷潮湿的清晨,维吉留斯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离开。他坐在橡木桌后,批阅着军报,眉头紧锁。伊洛斯安静地蜷在矮榻上,背上的伤口在阴冷天气里抽痛得更厉害。
他偷偷望着维吉留斯紧绷的侧脸轮廓,那线条刚硬如斧凿,带着挥之不去的暴戾和沉重的压力。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伊洛斯心中翻涌——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理解?理解他的冷酷,理解他必须维持的威严,理解他肩上那沉重的帝国使命。这理解迅速扭曲成了认同。
将军的残酷是必要的,如同铁匠捶打烧红的铁块,痛苦是塑造秩序必经的火焰。而自己……自己或许就是那块需要被反复捶打、最终融入这帝国铁流的铁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恶心,却又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奇异的解脱感。
维吉留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伊洛斯。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和占有,更深沉处翻涌着一种伊洛斯无法完全解读的、黑暗而灼热的情绪——混合着征服者的傲慢、被背叛者残存的余怒,以及一种……被这具饱受摧残却依旧惊人的美丽所强烈吸引的、无法餍足的欲望。
伊洛斯的心跳骤然失序。在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完全剥开的赤裸感。过去的憎恨和骄傲如同脆弱的冰壳,在维吉留斯的目光下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病态的浪潮——那是恐惧的极致扭曲,是绝望深渊里开出的有毒之花。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为这无法逃脱的囚禁、为这强加于身的占有,赋予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爱。只有这个字眼,能包裹住这血淋淋的真相,能麻痹那日夜啃噬灵魂的耻辱。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忍着背上撕裂般的疼痛,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像一只被驯服的、走向主人的受伤幼兽。
他走到维吉留斯的橡木椅旁,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尊严上。然后,在将军深沉而复杂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带着一种献祭般的颤抖,屈膝跪了下来。没有祈求,没有言语。他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触碰了维吉留斯沉重冰冷的黑铁护腕边缘。指尖传来金属的寒意,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它。
他微微仰起脸,火光在他湛蓝的眼眸深处跳跃,那里曾经的不屈星光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自我催眠般的柔顺光泽。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尽管这个动作比承受鞭刑更让他痛苦。他望着维吉留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扭曲的、自我欺骗的词语,如同咒语般轻柔地、清晰地吐了出来:“大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令人心碎的温顺。
维吉留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低头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少年,看着那张苍白脸上努力挤出的、如同劣质面具般的顺从笑容,看着他眼中那片空洞却努力盛放柔顺的荒芜。
将军的眼中,最初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仿佛看穿了他可悲的自我欺骗。但随即,那讥诮被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满足感所吞噬。这具美丽的躯壳,这曾经承载着不屈灵魂的容器,终于从内里彻底地屈服了。他亲手打碎了它,又亲手诱导着它用“爱”的名义完成了自我粘合。
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伊洛斯的下巴,迫使他仰起更高的脸。维吉留斯俯下身,带着酒气和铁锈味的灼热气息喷在伊洛斯脸上。
这一次,伊洛斯没有僵硬,没有抗拒。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风中残蝶。他等待着那熟悉的、带着占有和征服意味的掠夺。
当维吉留斯的唇带着一如既往的强势压下来时,伊洛斯在心中对自己嘶吼:这是爱!这是他对我的特别!我是唯一能靠近他、触碰他铠甲的人!这痛苦的纠缠,就是我的归宿!他拼命地挖掘着维吉留斯曾经给予过的那一点点冰冷药膏的“温柔”,那一点点食物的“施舍”,用它们作为燃料,点燃这名为“爱”的虚幻火焰,试图用它来温暖自己早已冰冷刺骨的灵魂然而,在意识最深处,那片连自我欺骗都无法完全覆盖的黑暗角落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尖叫:谎言!这是最卑劣的谎言!你只是在用“爱”这块遮羞布,掩盖自己被彻底碾碎的事实!你背叛了神殿的樱花,背叛了流淌在血液里的赛利梅拉之名!这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那脆弱的幻想。
伊洛斯在维吉留斯强势的怀抱中微微颤抖着,不是出于情动,而是源于灵魂深处那无法调和的撕裂。他一边沉溺于自己编织的“爱”的幻梦,一边清晰地感受到那幻梦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自我憎恶的深渊。
他紧紧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灵魂深处的尖叫,就能让那个跪在地上、主动献上自己的苍白身影,与过去那个在神殿阳光下、被樱花垂首致意的骄傲少年,彻底割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