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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埃利奥 第一节 黑曜石之子 ...

  •   肩胛骨上趴着一块墨。不是胎记的柔润,是凝固的、带着哑光的黑,边缘像被腐蚀过一样不规则,像一块烧焦的烙印,又像一片沉入皮肤的永冻苔原夜色。
      母亲索菲亚第一次把他抱在怀里时,指尖拂过那片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沉睡的毒蝎。她的眼神复杂得化不开:爱怜、悲伤,还有一丝埃利奥长大后才能隐约读懂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他带着这个印记来到流亡者的篝火边。
      营地的风,总是冷的,带着雪粒和松针的味道,吹过那块皮肤时,感觉却异样——不是冷,是更深沉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凉意。老人们看到他肩头的黑,眼神会闪烁,叹息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被焚毁的图书馆。
      孩子们好奇又畏惧,背地里叫他“黑印埃利奥”或“毒崽子”。只有炼药师伊莱亚斯爷爷的眼睛会亮起来,像发现了某种稀有的矿石。“来,小家伙,”他会用沾着药草汁液的手指点点埃利奥的黑印,“试试这个。” 一小滴提炼自冰苔毒腺的、能让野兔瞬间僵直的碧绿液体,滴在埃利奥的手臂上。皮肤微微发红,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仅此而已。伊莱亚斯的皱纹舒展开,像是破解了一道难题:“好小子,你这里,” 他粗糙的指腹按着那冰冷的黑印,“藏着对抗毒物的钥匙。”
      他的世界,从记事起就由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着。母亲索菲亚的声音,在讲述樱花谷时是温暖的蜂蜜,描绘洁白的石英之城、春日漫天的粉色花雨、午后议事广场悠扬的钟声;而提到帝国时,那声音就淬上了永冻苔原的冰寒,字句里裹着铁蹄的轰鸣、图书馆烈焰的焦臭、亲人倒下的身影。
      她从不主动提及卡西恩,那个赋予他生命和肩头黑印的父亲。但营地里,这个名字无处不在。
      艾丹叔公在篝火旁磨着猎刀,眼神会飘向北方:“那家伙…用命换来的消息,让我们躲过了三次围剿。” 语气是承认,却像咽下一块带棱角的冰。
      丹尼尔神父(他的头发更白了,眼神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在讲述女神教义时,偶尔会停顿,目光扫过埃利奥肩头,低语道:“宽恕之路…亦是救赎之路…” 声音轻得像叹息。
      而更多的时候,是营地边缘那些刻骨的仇恨低语,像毒蛇的嘶鸣:“帝国杂种……刽子手的血脉……那黑印就是诅咒!”
      埃利奥沉默地吸收着这一切。他坐在篝火的光影交界处,肩头的黑印在跳跃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母亲的爱与悲伤是真实的,营地的庇护与排斥也是真实的。父亲卡西恩,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由矛盾碎片拼成的影子:帝国的黑甲骑士长,屠杀者;也是潜入皇宫弑君的幽灵,流亡营地的赎罪者;是赋予他生命和这诡异“天赋”的人;是母亲心底那道永不愈合的、隐秘的伤口。
      他无法恨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母亲眼中深藏的复杂情感像一层无形的隔膜。他更无法像营地某些少年那样,纯粹地、炽热地仇恨帝国——因为帝国的血,就在他自己的血管里流淌,在他肩头的黑印里蛰伏。
      他选择了靠近炼药工棚和森林。伊莱亚斯爷爷的工棚是营地里唯一不因他身世和黑印而对他侧目的地方。这里只有药草的苦涩清香、坩埚里咕嘟冒泡的液体、以及伊莱亚斯专注而平静的眼神。
      埃利奥惊人的毒素抗性成了无价的工具。他能徒手处理让其他学徒避之不及的毒腺和毒刺;能精准地判断混合毒素的细微变化;能试尝微量毒素样本而面不改色,为伊莱亚斯改良“净创灵药”提供了关键数据。他肩头的黑印,在炼药的火光和药草的熏蒸下,似乎也成了他身体自然的一部分,一块沉默的勋章。在森林里,他如鱼得水。他能嗅出毒蘑菇隐藏的气息,能感知哪片苔藓下藏着致命的冰蛇。狩猎时,他制作的涂抹在箭头上的麻痹毒素总是最有效的。
      力量在沉默中增长,身体像北地的雪松般抽条拔高,线条渐渐有了力量感,依稀能看出卡西恩骨架的影子,只是眼神不同——没有那种冻结的锐利,更像深潭,沉静下藏着敏锐的观察。
      十五岁成人礼前夕,营地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艾丹叔公得到情报,帝国在永冻苔原矿场深处,正利用卡西恩当年泄露位置的“暗蚀”核心能源,建造某种更可怕的东西。艾丹主张派遣精锐小队深入破坏,一劳永逸。以艾略特为首的年轻一代群情激奋,渴望复仇的火焰在他们眼中燃烧。
      “毁掉它!为樱花谷!为莉亚主席!为所有死去的人!”
      “帝国造的孽,必须用血来偿还!”
      埃利奥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一棵冷杉粗糙的树干。他肩头的黑印在寒风中似乎更显眼了。他能感受到那些投向他的、混合着期待、审视甚至挑衅的目光。
      母亲索菲亚站在艾丹叔公身边,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埃利奥知道,她想起了卡西恩最后的样子。
      艾丹叔公的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年轻人,最后落在阴影里的埃利奥身上:“埃利奥,你的天赋,或许能在矿场深处派上大用场。你怎么看?”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篝火噼啪作响。
      埃利奥抬起头,深潭般的眼睛迎向艾丹叔公,也迎向艾略特灼热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篝火旁。他从随身的小皮囊里,取出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装着粘稠的、墨绿色的膏体——这是他利用自己对毒素的理解,结合伊莱亚斯的配方,反复试验制成的强效麻痹毒剂,远比营地现有的更强效、更隐蔽。
      他举起陶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和风声:“摧毁核心,我同意。用血偿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略特和那些激动的脸,“我父亲的血,够不够?他自己的,和沾上的别人的?”
      人群一阵骚动。
      “帝国在那里经营多年,防御森严,强攻是送死。” 他把陶罐放在篝火旁的地上,墨绿色的膏体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用这个。涂抹在必经之路,设置陷阱。无声无息,让他们自己倒下。破坏核心,然后撤退。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光守卫,” 他看着艾略特,“是毁掉那个东西,保存我们自己,活着回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那块墨色的印记在火光下仿佛在呼吸:“我的血,我的天赋,不是为了成为下一个卡西恩·安菲尔。是为了守护。守护营地,守护母亲,” 他看向索菲亚,她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守护赛利梅拉还能拥有的未来。复仇的火焰会烧毁敌人,也会吞噬我们自己。”
      死寂笼罩了营地。只有风声和篝火的燃烧声。艾略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看着埃利奥肩头那块沉默的黑印,看着那罐泛着幽光的毒剂,又看了看索菲亚脸上的泪水,最终握紧了拳头,没有出声。
      艾丹叔公深深地看了埃利奥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沉重的赞许。他弯腰,拿起那罐毒剂,入手冰凉。
      “埃利奥的方案,” 艾丹叔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准备行动。目标:摧毁核心。方式:渗透,陷阱,用毒。首要:活着回来。”
      埃利奥重新靠回冷杉树干。肩头的黑印传来熟悉的冰凉感。篝火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十五岁。他站在复仇与守护、血脉与选择的交界处。父亲的阴影如影随形,帝国的血脉在体内奔流,肩头的诅咒是枷锁也是力量。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条用冷静替代狂热、用智慧驾驭天赋、在黑暗印记下执着守护微光的荆棘之路。未来依旧沉重,但方向,已在心中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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