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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节 回忆 ...

  •   风。只有风。在永冻苔原边缘这片被流亡者勉强清理出的、背风的洼地里,风声是唯一的声音,尖啸着,卷起细碎的雪沫,抽打在每一个沉默站立的人脸上,生疼。
      坑早已挖好。冻土坚硬如铁,是艾略特和另外几个最强壮的汉子,轮番用烧红的铁钎和沉重的石镐,耗费了大半天才勉强掘开的。不深,只够容纳那具用粗糙原木勉强拼成的棺椁。
      棺木里,卡西恩·安菲尔静静地躺着,覆盖着一张洗得发白、却依然能看出残缺樱花纹路的旧羊毛毯——那是索菲亚唯一能为他找到的、带有一丝赛利梅拉气息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已被索菲亚用冰冷的雪水,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擦拭干净,露出那张被剧毒和重伤彻底摧毁后、只剩嶙峋骨架和灰败死气的脸。唯有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临终前那一丝近乎解脱的弧度。没有仪式。
      丹尼尔神父站在坑边,嘴唇翕动,念着女神教的安魂祷文,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虚弱得如同他本人——自从那次伪造神谕后,他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神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负罪。
      艾丹叔公站在他身旁,面色凝重如铁。其他人——伊莱亚斯、几位老人、还有一些沉默的战士——围在稍远的地方,表情复杂。感激?有之,他带来了关键情报并刺杀了新帝。憎恶?亦有之,他身上永远洗不净帝国的血腥味。更多的是茫然,为一个矛盾的生命在此终结。
      艾略特是抬棺人之一。他紧抿着唇,手臂上的肌肉贲张,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仿佛抬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座山。他刻意不去看棺木,更不去看棺木旁那个单薄的身影——索菲亚,他还爱着她,甚至抱有索菲亚能忘掉卡西恩重新与自己相恋的希冀。后者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旧袍子,脸色比永冻苔原的雪还要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尊被风霜侵蚀殆尽的冰雕。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左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护在小腹的位置。那里,一个新的、微弱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带着卡西恩最后的血脉,也带着那致命的、如同烙印般的毒素。这个秘密,只有丹尼尔神父和伊莱亚斯知晓。
      棺木被绳索缓缓放入冰冷的土坑。绳索摩擦原木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当最后一根绳索抽离,泥土开始落下,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索菲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坑边。她弯下腰,从脚边抓起一把混合着雪粒的冻土。土块冰冷刺骨。
      她没有看坑里,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投向那被重重雪山阻隔的、樱花谷的方向。然后,她松开手。冻土块砸在棺盖上,碎裂开来。“安息吧,卡西恩。”她的声音很轻,被风瞬间撕碎,几乎没人听见,“你的债……清了。”
      这句话像是对坑里的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腹中那未成形的生命说。
      泥土越落越快,渐渐覆盖了那简陋的原木,覆盖了那张残缺樱花的毛毯。很快,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被冻土和碎雪覆盖的土丘。
      艾丹叔公让人搬来一块营地找到的、未经打磨的暗色岩石,粗糙地立在坟前,权作墓碑。没有名字,没有铭文。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试图抹平这微不足道的人间痕迹。
      索菲亚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新坟一眼,拢紧了身上的旧袍,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回营地。她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艾略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光秃秃的坟丘,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充满恨意的冷哼。

      五年后。风依旧冷,但永冻苔原边缘的这片荒芜洼地,似乎也习惯了那座孤坟的存在。坟丘上的土被风霜和偶尔的雨雪拍打得更加板实,只有那块粗粝的暗色岩石墓碑,依旧沉默地矗立着,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和冰霜。
      一只小小的、带着厚厚毛皮手套的手,轻轻拂去墓碑顶上的积雪。埃利奥仰着小脸,看着这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冰冷石头。他五岁了,身形继承了父亲的挺拔骨架,小小的脸孔轮廓清晰,带着一种孩童少有的沉静。肩胛骨的位置,那块沉郁的墨色印记,即使在厚实的衣物下,似乎也散发着隐约的寒意。
      他大大的眼睛,像极了索菲亚的轮廓,眼神却更像深潭,平静地望着墓碑。索菲亚蹲在他身边,依旧穿着朴素的旧衣,岁月和哀伤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但眼神不再像五年前那样彻底的空洞,而是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她看着儿子专注地拂去墓碑上的雪,又伸出小手,好奇地去触碰岩石表面粗糙的纹理和冰冷的温度。
      “妈妈,”埃利奥转过头,声音清澈而平静,没有孩童的稚气,“这里面,是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
      索菲亚的心轻轻一颤。她伸出手,覆盖在儿子那只触碰墓碑的小手上。一大一小两只手,都感受着岩石刺骨的冰冷。
      “是你的父亲,埃利奥。”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风。“他叫卡西恩·安菲尔。”
      “安菲尔?”埃利奥重复着,似乎在品味这个冰冷坚硬的名字,“像石头一样吗?”
      索菲亚的目光越过墓碑,投向远方无尽的灰白苔原,仿佛穿透了时空。“他曾经……像冰冷的铁。但最后……”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粗糙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缝,“最后,他是暖的。” 她想起那雪屋篝火旁,生命尽头绝望的炽热交融,想起他最后眼中那纯粹的光。这记忆依旧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却也沉淀下一种无法磨灭的烙印。
      埃利奥似懂非懂。他低头,看着自己拂过墓碑的小手,又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肩胛骨上那块冰冷的地方。“他……也冷吗?”
      索菲亚猛地收紧手指,将儿子的小手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来自血脉深处的寒意。她看着埃利奥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块隐藏在衣物下的、与父亲剧毒同源的印记。卡西恩的冰冷与炽热,罪孽与救赎,仿佛都浓缩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不,埃利奥,”索菲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她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这里,不是冷。是力量。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独一无二的力量。”
      她伸手,隔着厚厚的衣物,轻轻按在埃利奥肩胛骨黑印的位置,那里仿佛有微弱的搏动。“用它……去做对的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守护……樱花谷的春天。”
      埃利奥安静地看着母亲,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索菲亚眼中那复杂而深沉的光芒——悲伤、爱、期望,还有一丝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名为“责任”的重担。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小手,再次抚上那块冰冷的墓碑。粗糙的岩石表面,一丝极其微小的、棱角锐利的黑曜石碎片,在积雪的反光下,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泽。他小小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将那点微小的碎片抠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像一枚来自遥远过去的种子,悄然落入了深潭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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