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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卡西恩的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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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的黑暗,是能吞掉声音的活物。父亲佝偻的背影总先被它吃掉,然后是咳嗽声,最后是举着矿镐的手臂。
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味、汗馊味,还有岩层深处渗出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湿气。母亲的手粗糙得像松树皮,拂过我额头时却有奇异的暖意,直到那个雪天也变冷了。
她躺在矿渣堆旁薄薄的雪地里,那么小,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帝国士兵靴子上的冰碴,沾着肮脏的雪泥和……一点刺目的红。
妹妹最后的声音像羽毛搔刮耳膜:“哥…冷…” 我把她小小的身体贴紧胸口,想焐热她,可她的体温还是像沙漏里的沙,飞快地流走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虚无。
冷。骨头缝里都渗着那种矿洞底层的、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冷。
火塘的灰是冷的,眼泪流到嘴角是冷的,连愤怒在血液里奔涌时,带来的也只是一阵灼烧后的、更深的寒意。
力量。
我需要力量。像岩石,像铁砧,像那些士兵踩碎一切的靴子。没有力量,连哀悼都是奢侈。
帝国征兵官的鹰钩鼻在油灯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像矿洞里悬垂的、择人而噬的钟乳石。他粗糙的手指捏着我的肩胛骨,如同牲口贩子掂量一块肉的分量。
“骨头硬,是个好料子。” 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军营的号角代替了矿洞的滴水声,单调、刺耳、不容置疑。
第一次握紧帝国制式长矛,冰冷的钢铁触感从掌心窜遍全身——不是矿镐粗糙的木柄,不是母亲枯叶般的手,也不是妹妹最后冰凉的脸颊。
是另一种冷,一种可以刺穿其他胸膛的冷。我把自己锻打进这钢铁的模具里。训练场的泥浆,战场上的血污,一次次覆盖又干涸在身上,结成一层厚厚的痂壳。我冲锋,劈砍,执行命令。
敌人的惨叫,妇孺的哭嚎,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沉闷,遥远。盔甲越来越沉,黑曜石卫队的徽章在胸前冰冷地硌着。
雨水是冷的。像矿洞顶上滴下来的那种水,渗进铠甲,顺着脊椎往下爬,带走最后一点热气。脚陷在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队伍沉默地向前蠕动,盔甲碰撞声单调得让人发困,像老家矿坑里那架永远转不动的破水车。命令卷轴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沉甸甸的,火漆印上的帝国鹰徽硌着皮肉。
又一个小国。地图上不起眼的一个墨点。反抗。矿产。征服。字眼像冻硬的石头,砸进脑子里,激不起一点波澜。
前方,雨幕里,那石头城堡的影子贴在灰黑的山壁上,模糊得像矿脉里一块顽固的矸石。攀爬。黑暗。雨水把峭壁上的苔藓泡得又冷又滑。手指抠进石缝,碎石簌簌往下掉,砸进下面的黑暗里,听不见回响。
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这条路线。下一个能踩实的凸起。腰间的短斧柄,木头被雨水泡胀了,握在手里又冷又沉。像小时候第一次攥紧矿镐。
哨兵缩在墙垛后面躲雨,背影像块风化的石头。我摸上去,从后面。一只手捂死他的嘴和鼻子,铁手套的冰冷硌着他温热的皮肤。另一只手挥动短斧。
黑暗中只听见雨声,还有斧刃切开皮肉、挤开骨头的闷响,像劈开一块湿透的朽木。温热的液体喷溅到脸上,带着铁锈的腥甜,立刻被冰冷的雨水冲淡。把他拖到阴影里,身体软得像一袋矿渣。没有感觉。只有任务。
“上。”声音卡在喉咙里,被雨吞了。黑影翻上墙头,像矿洞里无声蔓延的毒气。门开了。黑色的潮水涌进来,灌满狭窄的巷子。抵抗像零星的火星,扑上来,又很快熄灭在铁甲的潮水里。我冲在前面。
帝国的剑很沉,挥起来不像剑,像抡矿镐。没有花巧。劈,砍,刺。剑刃砍进皮甲,陷进去,拖出来时带着骨渣和温热的血。
一个农夫,眼睛瞪得滚圆,嚎叫着把草叉捅过来。侧身,草叉尖擦着胸甲划过去,刮出刺耳的声音。手腕一翻,剑尖捅进他肋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倒下去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映着我头盔下那张沾满泥水和血点、毫无表情的脸。
矿渣堆旁,母亲身下那片刺目的红,妹妹最后冰凉的小手……画面闪了一下,立刻被眼前飞溅的血沫覆盖。
倒下的人,变成另一堆等待处理的矿渣。雨停了。惨白的阳光照下来,照着泥泞,照着凝固发黑的血,照着断壁残垣。空气里是血腥、硝烟、屎尿和湿泥混合的恶臭。
我站在领主府的石阶上,扯了块死人衣服上的布,擦剑。剑刃上糊着血和脂肪,黏腻腻的。黑甲上全是划痕和干涸发黑的血迹,像刚从废矿坑里捞出来。哭声和呻吟从四面传来,像矿坑深处隐约的回声。
将军走过来,靴子踩在血水里,吱嘎作响。“干得利落,安菲尔。”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铁。“没活口?”他下巴朝领主府里面扬了扬。
“没必要。”我说。声音干涩。活口意味着麻烦,意味着额外的损耗。命令是征服。清空。就像清空一个废矿坑。
他咧了咧嘴,没笑,更像猛兽呲牙。
“伤亡?”
“我的人,三个轻伤。敌军,肃清。”数字像矿石一样冰冷确切。
他点点头,秃鹫般的眼睛扫过我身上的血污和甲胄的伤痕。“很好。像块好铁砧。经得起捶打,砸得碎骨头。”他那只戴着精致皮手套的手,重重拍在我冰冷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骨头都在响。“回去,你的名字在晋升名单上。骑士团长。那身黑甲,你背得动。”
授勋那天,风很大。沙砾抽在脸上,像矿洞里崩落的碎石屑。边境要塞的校场,黑压压的士兵方阵,像一片沉默的铁矿石山。
我单膝跪在硬地上,粗粝的沙粒硌着膝盖。地面是冷的,透过冰冷的腿甲都能感觉到。
皇帝的特使,浑身香粉味,像个移动的香料罐子。他捏着一把花里胡哨的剑,剑尖冷得像冰,在我左右肩甲上各点了一下。那寒意,隔着铁甲都刺进了骨头缝里。
“卡西恩.安菲尔。”“以皇帝陛下之名,授汝骑士团长之衔!如铁砧坚韧,如利刃忠诚!为帝国碾碎顽敌!”
声音被风扯碎了,飘忽不定。
两个士兵抬着那东西过来。肩甲。精钢打造,黑沉沉的,内衬是黑天鹅绒,像一小块凝固的夜。上面嵌着黑曜石打磨的兽头,獠牙狰狞。
他们把那东西扣在我原有的肩甲上。好沉。两块巨大的寒铁猛地压下来,肩胛骨像要裂开,呼吸都窒了一下。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眼花,却一丝暖意也没有。
我站起来。黑曜石兽眼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目光扫过下面方阵里一张张模糊的脸,年轻的,沧桑的,都像蒙着一层矿坑里的灰。他们不为保卫家园而战,只为军队的丰厚俸禄而服从命令。没有荣耀。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冷,像被扔进了废弃矿坑的最底层。矿渣堆。母亲。妹妹。还有那个农夫浑浊的眼睛……影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立刻被眼前这片冰冷的黑色铁甲洪流冲散。我握紧拳头,铁护手里指节咔吧作响。力量。像岩石。像铁砧。像砸碎一切的铁锤。我得到了。可胸腔里那颗东西,在冰冷的黑甲下面,也在一寸寸冷下去,硬下去,变得和肩甲上那颗黑曜石兽头一样,沉默,冰冷,再无波澜。
骑士团长卡西恩·安菲尔。帝国战争机器上一颗更冰冷、更坚硬的齿轮。碾向下一个矿点。
阳光刺眼,只照亮一身冰冷的铁。骑士长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我在指挥所的铜镜里看到一张脸,线条冷硬如同斧劈,眼神空洞如同废弃的矿道。那是我吗?还是矿渣堆旁那个抱着妹妹、浑身血液都冻住的少年?
镜面模糊了。只有帝国军徽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森然的光。
皇宫走廊的光滑大理石地面,映着壁灯扭曲跳跃的火苗,也映出那些“贡品”麻木或惊惶的脸。又一只笼中鸟。
直到那个黄昏。破碎的纱衣,散乱的发丝,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飞舞。她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撕碎了翅膀的蝴蝶。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乞怜,没有空洞的顺从,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倔强,和一种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尊严。
那火焰猛地灼穿了我盔甲下冰封的某处,痛得尖锐。眼前瞬间闪过矿渣堆旁母亲身下刺目的红,妹妹苍白的小脸。
“滚!” 声音从我喉咙里滚出来,裹着铁锈和血腥味,砸向那几个醉醺醺的废物。他们连滚爬爬地消失后,死寂重新笼罩。
她抱着肩,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痕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沟壑。地上散落着几粒微小的、闪烁的东西——是石英?赛利梅拉的石头?我弯腰捡起一粒碎片,棱角硌着掌心。冰冷,坚硬。像她眼底不肯熄灭的火。“……等着被撕碎……” 我丢下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腐烂的灵魂宣判,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不敢再看她一眼。那粒碎石英,被我紧紧攥在手心,直到皮肉生疼。
后来,在御花园某个无人角落,我又看见她。她跪在一株枯死的樱花盆栽旁,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小心翼翼挖开冰冷的泥土,将一块小小的、刻着“AVA”的洁白石头埋进去。月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嘴唇无声地翕动,虔诚得像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祈祷。那一刻,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晕,与这金碧辉煌却冰冷腐朽的宫殿格格不入。光。一种我早已遗忘、甚至不敢奢望的东西。我摸了摸胸甲内侧,那本薄薄的、封面印着樱花图案的赛利梅拉诗集安静地贴着心跳。
她的光,不能熄灭在这里。当逃亡的暗号在混乱的雨夜亮起,当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像受惊的鹿奔向那条废弃的通道,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士兵们的脚步和呼喊在回廊里回荡。我抬手指向相反方向,声音如同生铁撞击:“刺客!在那边!追!”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通道口吞噬了她的身影,也带走了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光。胸腔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流放的铁链磨烂了脚踝,寒风像刀子刮着骨头。永冻苔原的白色地狱在望。我倒下时,积雪柔软地接纳了身体。冷。又是那种熟悉的、渗入骨髓的冷。也好。终点。意识模糊中,似乎有温暖的光晕在晃动?还有……一种低沉的、带着奇异韵律的交谈声?赛利梅拉口音?幻觉吧。再次睁开眼,是粗糙的木梁顶棚,跳跃的篝火暖意包裹着身体。几张陌生的、布满风霜却带着警惕的脸。还有……她!索菲亚!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还在,只是淬炼得更加沉静锐利,像雪山深处最坚硬的寒冰。
“留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裂嘶哑,却异常清晰。赎罪?情报?不,是因为那道光,就在这里。我必须靠近它,哪怕被它灼烧成灰烬。我把关于“暗蚀”核心矿脉的图纸塞进艾丹叔公的门缝,沉甸甸的。这或许是我唯一能献上的、不洁的祭品。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又迅速湮灭在寒冷的夜空中。
艾略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刺眼,他递给她那块带着樱花纹路的石英石,热切的话语在寂静的溪边回荡。索菲亚脸上那瞬间的迷茫和犹豫,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捅进我早已腐朽的心脏,狠狠搅动。长久压抑的岩浆终于冲破冰冷的岩壳,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喷涌而出!
“保护她?就凭你?!” 我的声音像永冻苔原刮来的寒风,裹挟着战场上的血腥气和帝国铁蹄的轰鸣砸向他。艾略特愤怒的回应像针,刺破了我最后的伪装。我死死盯着索菲亚,那些在无数个冰冷长夜里啃噬心肺的话语,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你看得见我了吗?索菲亚!” 每一个字都像从我灵魂深处撕扯出的血肉。我看到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扭曲、卑微、破碎的倒影。够了。我转身逃离,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逃回更深的黑暗。
新帝登基的狂言如同丧钟。机会来了。终极的献祭。
我仔细擦拭着那把淬毒的帝国短剑,冰冷的钢铁映出我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潜入,像幽灵在熟悉的坟墓里游荡。黑曜石宫。新帝转身时护身符爆发的强光刺得眼睛生疼。短剑刺入他身体的滞涩感,毒血溅上皮肤的灼热感,被追兵箭矢擦过肋下的锐痛感……都不及索菲亚眼中那道光的万分之一。跳入暴雨如注的花园,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
逃亡。剧毒在血液里燃烧。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回到那道光身边。倒下。雪地的冰冷再次拥抱我。又是那种熟悉的冷……但这次,似乎有温暖的皮毛?有赛利梅拉的低语?……光?炼药草的苦涩和伤口腐败的甜腥味混杂着,在狭小的雪屋里弥漫。火塘的光明明灭灭,在我沉重的眼皮上跳动。
好冷。骨髓深处都在颤抖。樱花谷的阳光……是暖的……模糊的视线里,她的脸凑近了,泪水滚烫地滴落在我冰冷的手背上。那灼热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麻木。
“……对不起……所有……我的爱……是脏的……是负担……” 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话语,轻得像叹息。她摇头,泪水汹涌。然后,温暖覆盖了我。她的身体紧贴上来,像一团试图融化坚冰的火焰。柔软,温热,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她身上特有的、冰雪与某种坚韧植物的气息。兽皮的粗糙摩擦着皮肤,如同两块在无尽深渊里互相撞击的陨石,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抗那吞噬一切的虚无。她的发丝垂落在我颈侧,细微的痒。
她在我耳边低语,气息灼热:“看见你了……卡西恩……我一直……都看见了……不脏……不是负担……樱花……会再开的……” 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冰冷的堤坝,席卷了每一寸濒死的神经。我努力睁大眼,想最后一次看清她泪流满面的容颜,看清那道光。身体深处最后一丝力气绷紧,然后彻底松开,像断掉的弓弦。冰冷的黑暗温柔地涌上来。
樱花……真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