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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索菲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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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利梅拉城邦在净光之柱的庇护下,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的黄金岁月。樱花谷的繁荣与智慧之光,如同雪山之巅的神殿,洁白而耀眼。
然而,平静之下,远方的阴影正在逼近。
公元245年,莉亚27岁。一个庞大而冷酷的帝国——索伦帝国(Solen Imperium)——如同贪婪的巨兽,其铁蹄踏碎了大陆上一个个自由城邦和王国。
索伦帝国崇尚绝对的秩序与征服,视独特的信仰与文化为异端,必欲除之而后快。他们的探子早已注意到了这片被雪山环抱、传说中富饶而奇特的“石英之城”。帝国垂涎于樱花谷丰富的矿藏(尤其是纯净石英的战略价值)、先进的净光科技,更无法容忍一个独立于帝国法度之外、拥有自己历史和信仰的城邦存在。
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动了。黑压压的军团如同钢铁洪流,裹挟着攻城巨兽和燃烧的投石机,碾过丘陵,逼近了樱花谷唯一的入口——北面的拱形石门。赛利梅拉人并非毫无准备。净光守卫军、城外驻扎兵团和紧急动员的战争兵团,在卢克等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带领下,依托坚固的围墙、层层设置的瞭望台和陷阱,进行了英勇绝伦的抵抗。净光之柱的能量被激发到极致,强大的共鸣波曾一度重创了帝国先头部队。
然而,绝对的实力差距是残酷的。索伦帝国拥有近乎无穷的兵力、更强大的攻城器械,以及一种能够干扰甚至暂时压制净光共鸣的、由帝国神秘学者研发的“暗蚀装置”。帝国的铁砧战术,用不计其数的士兵生命和持续的猛烈轰击,一点点地敲碎了赛利梅拉的防线。
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北面的拱形石门在帝国巨型攻城槌和持续不断的“暗蚀”能量冲击下,轰然倒塌。帝国的黑色旗帜插上了残破的围墙。洁白的石英之城,第一次被敌人的铁蹄踏入。
巷战惨烈而绝望。赛利梅拉人,从士兵到平民,都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街道、房屋、工坊间与入侵者殊死搏斗。卢克率领最后的精锐,在议事广场的钟楼下与帝国最精锐的“黑曜石卫队”血战至最后一人,身中数矛,壮烈牺牲。
消息传来,正在组织民众向雪山神殿撤退的莉亚如遭雷击,巨大的悲痛几乎将她击垮,但她强忍着,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下。
然而雪上加霜的消息接踵而至:帝国主力并未直扑最后的抵抗据点雪山神殿,而是兵分两路,一路追击残兵,另一路精锐,由帝国首席焚书官凯拉斯亲自率领,直扑城邦的智慧与灵魂所在——公共图书馆!
听到卫兵的报告,莉亚瞬间明白了帝国的意图。他们不仅要征服土地,掠夺资源,更要抹杀赛利梅拉的历史、信仰和存在本身!那些记载着十四位祖先流亡史诗的《赛利梅拉史》,那些凝聚着无数代学者心血的农书、博物志、织造秘籍,那些关于净光科技的珍贵手稿,那些记录着午后议事、三百人大会民主进程的文献,甚至那些被视为根基的《大宪章》原本……所有这些,都将被付之一炬!
“不!绝不可以!”莉亚心中燃起比失去卢克更炽烈的火焰。这火焰不是仇恨,而是守护的决绝。她放弃了撤退,带着身边仅存的几名忠诚的城内事务兵团士兵和几名自愿留下的学者,毅然决然地转身,逆着逃亡的人流,冲向图书馆。他们赶到时,图书馆一楼已经被帝国士兵占领。珍贵的典籍被粗暴地从书架上扯下,堆放在大厅中央。
凯拉斯,一个面容阴鸷、穿着黑袍的男人,正手持火把,站在书堆旁,脸上带着一种毁灭文化的狂热满足感。他周围的士兵正将易燃的油脂泼洒在书堆上。
“住手!”莉亚的声音响彻大厅,带着常务主席的威严和母亲般的痛心,“这些是赛利梅拉的灵魂!是人类的智慧!你们无权毁灭它们!”
凯拉斯转过身,轻蔑地看着莉亚和她寥寥无几的护卫:“灵魂?智慧?”他嗤笑一声,“失败者的哀鸣和异端的妄语罢了。索伦帝国的秩序下,不需要这些杂音。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也只能由胜利者书写!点火!”
“保护书籍!”莉亚厉声下令,同时自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书堆。她的士兵和学者们也怒吼着扑了上去,试图抢夺书籍或推开泼洒油脂的士兵。一场绝望的混战在图书馆一层爆发。莉亚不再是政务官,她仿佛回到了格斗比武的赛场,动作迅捷而精准,利用书架和桌椅作为掩护,击倒了一个试图点燃书堆的士兵,抢下了一本厚重的《赛利梅拉史》。
但敌人太多了。一名帝国士兵从侧面狠狠地将长矛刺向莉亚。莉亚闪避不及,矛尖刺穿了她的侧腹。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政务官袍服,也染红了怀中紧紧抱着的《赛利梅拉史》。
“主席大人!”她的同伴惊呼,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敌人缠住。凯拉斯冷漠地看着倒地的莉亚,像看一只垂死的虫子。他再次举起火把,准备投向那堆浸透了油脂、承载着赛利梅拉千年记忆的纸张。就在这时,莉亚做出了最后的举动。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染血的《赛利梅拉史》猛地塞进旁边一个半倒塌的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
然后,她抬起头,沾满血迹的脸上,眼神却异常明亮而平静,死死盯着凯拉斯手中的火把。“烧吧…”莉亚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烧掉这些纸…但你们烧不掉樱花谷的记忆,烧不掉赛利梅拉人的精神…烧不掉…真相!每一粒飘散的灰烬…都会在风中低语…我们的故事…终将在灰烬中…发芽…”
凯拉斯被莉亚临死的眼神和话语激怒,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疯子!”他咒骂着,狠狠地将火把掷向书堆!“轰!”烈焰腾空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承载着智慧的纸张。
浓烟滚滚,呛人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莉亚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侧腹的伤口血流如注,生命正飞速流逝。她最后的目光没有看向施暴者,而是穿过熊熊烈焰和滚滚浓烟,望向图书馆三楼的方向——那里是她曾经推开禁书区大门的地方,是赛利梅拉追求未知智慧的象征。
火光在她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中跳跃,仿佛映照着那曾经照亮矿洞、驱散怪物的净光之柱。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充满讽刺又无比坚定的弧度。
“卢克…对不起…回家了…” 无声的低语在她心中消散。莉亚·织工之女,赛利梅拉的常务主席,在试图守护城邦灵魂的烈焰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索伦帝国最终占领了整个樱花谷。石英神殿被亵渎,神像被推倒,净光之柱被摧毁或运走。幸存的赛利梅拉人被奴役或流放。洁白的石英之城染上了帝国的黑色与血色,樱花树在战火中大片凋零。图书馆的大火持续了三天三夜,一楼和二楼的绝大多数典籍化为灰烬。帝国焚书官凯拉斯志得意满地离开了这片被他“净化”的土地。
然而,在图书馆那被熏黑的断壁残垣深处,在那不起眼的书架缝隙里,那本染着莉亚鲜血的《赛利梅拉史》,奇迹般地躲过了烈焰和清理。流散的赛利梅拉逃亡者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这本残卷。书页焦黄卷曲,许多字迹模糊不清,但开篇记载十四位祖先如何发现樱花谷、丹尼尔如何发现女神之石、如何建立家园的故事,以及最后几页那触目惊心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依然顽强地诉说着一个不屈文明的存在。
莉亚最后的话语——“在灰烬中发芽”——如同一个预言,也如同一个诅咒,随着这本幸存的残卷和幸存者口耳相传的悲壮故事,在漫长的黑暗中悄然流传。樱花谷的樱花终会再次盛开,但那一季被烈火和鲜血染红的飘零,以及那位在图书馆烈焰前以生命守护历史的女子,成为了赛利梅拉文明最后的、也是最悲怆的绝唱,永远铭刻在时间的伤痕里。莉亚的抗争与牺牲,未能保住城邦,却保住了反抗的火种和记忆的碎片,在彻底的黑暗结局中,留下了一丝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精神之光。
在赛利梅拉城破那日的混乱与血色中,莉亚最小的妹妹索菲亚(Sophia),一个继承了家族精致容貌、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没能跟随撤退的队伍进入雪山神殿的迷宫。她在试图帮助受伤的邻居时,被帝国一支专门负责搜刮“战利品”的精英小队发现。索菲亚惊人的美貌如同樱花谷最娇嫩的花朵,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也瞬间点燃了帝国军官们贪婪的欲望。
她被粗暴地掳走,与其他一些被选中的年轻男女一起,作为献给帝国皇帝和贵族的“活贡品”,踏上了前往遥远帝都的屈辱之路。莉亚牺牲在图书馆烈焰中的消息传来时,索菲亚正被囚禁在肮脏的囚车里,巨大的悲痛几乎将她吞噬,但她没有在敌人面前落下一滴泪。她知道,姐姐至死都在守护着什么,她必须活下去。
在宏伟却冰冷的索伦帝国皇宫,索菲亚的美貌成了她最大的诅咒,也成了她唯一的“价值”。她被献给年迈而好色的皇帝,被迫成为了无数妃嫔中的一个玩物,封号“樱花姬”,一个充满嘲弄意味的称号,时刻提醒着她失去的家园和身份。
皇宫的生活是镀金的牢笼,充满了虚伪的礼仪、恶毒的倾轧和无尽的孤独。她思念樱花谷的阳光,思念姐姐莉亚的温暖,思念在战火中失去音讯的朋友们。这份思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种,支撑着她没有在绝望中沉沦。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智慧和赛利梅拉人的特质。她假装对帝国语言学习缓慢,实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信息;她表现得温顺怯懦,却在无人处练习着莉亚曾教过她的、用于舒缓身心的简单冥想呼吸法(源自女神艾娃的信仰);她甚至偷偷观察宫廷植物的特性,回忆赛利梅拉博物志上的知识,辨认出几种有微弱安神或解毒效果的草药。
负责皇宫部分区域守卫的骑士长,名叫卡西恩(Cassian),他并非帝国核心贵族出身,而是凭借战功和冷酷效率晋升的平民军官。他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以严格执行命令和毫无怜悯著称。索菲亚起初非常惧怕他。
然而,几次偶然的相遇,让卡西恩对这位“樱花姬”产生了异样的观察:一次是皇帝醉酒后当众羞辱索菲亚,撕扯她身上象征赛利梅拉的樱花刺绣披肩。索菲亚没有哭喊求饶,只是死死护住披肩,眼神中那种深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倔强和耻辱,让卡西恩莫名地移开了视线。
另一次,是在皇宫花园,卡西恩无意中看到索菲亚偷偷将一块小小的、刻着“Ava”(艾娃女神)字样的赛利梅拉石英石(她藏在发髻里带进来的)埋在一株枯萎的樱花盆栽下,并对着它低声祈祷。那一刻,她脸上流露出的虔诚与悲伤,与她平时在皇帝面前的空洞顺从判若两人。
最关键的一次,是卡西恩奉命处理一批从被征服地区(包括赛利梅拉)掠夺来的“无用书籍”,准备焚毁。
他在一本残破的、封面绘有樱花图案的赛利梅拉诗集上,看到了与索菲亚祈祷时极其相似的眼神插图——那是描绘少女在樱花树下思念家园的诗配图。他鬼使神差地将那本小诗集藏进了盔甲内侧。卡西恩内心坚硬的冰层,被这细微的、关于故土和信仰的碎片悄然撞击。他想起了自己被迫参军前,在家乡山丘上埋葬妹妹时,妹妹手中紧握的那朵同样倔强的小野花。一种复杂而隐秘的同情,在这个铁血骑士心中萌芽。
索菲亚被册封为“樱花姬”后的日子,是表面华贵内里屈辱的煎熬。除了要忍受老皇帝反复无常的“宠幸”和宫廷贵妇们刻毒的嫉妒,她还要被迫学习取悦帝王的技艺,其中就包括繁复而充满挑逗意味的帝国宫廷舞。
教授舞蹈的嬷嬷极其严苛,动辄打骂。索菲亚纤细的脚踝因反复练习高难度的旋转而红肿不堪,身体被要求做出种种令她倍感羞耻的姿势。更让她恐惧的是练习的场所——一间偏僻的、装饰着帝国征服战利品的旧训练厅。这里远离皇帝寝宫,守卫相对松懈,时常有些无所事事的宫廷卫兵在门外窥视。
一天黄昏,索菲亚被要求加练一支难度极高的独舞。空旷的大厅里只有她和严厉的嬷嬷。嬷嬷因临时被召去侍奉一位得宠的妃子,将索菲亚独自留下,恶狠狠地命令她“练不好不准停”。精疲力竭的索菲亚强撑着练习,汗水浸透了薄纱舞衣。
就在这时,训练厅厚重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三个喝得醉醺醺的帝国卫兵闯了进来,他们显然刚换下岗,身上还带着酒气和汗臭。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目光淫邪地上下打量着索菲亚因舞蹈而曲线毕露的身体。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樱花姬’吗?一个人在这儿跳舞给谁看呢?”刀疤脸喷着酒气,
“请……请你们离开!这里是…是练习的地方!”
“练习?嘿嘿,让哥哥们教教你更‘实用’的练习!”
刀疤脸狞笑着扑了过来,粗糙的大手猛地抓向索菲亚的胳膊!索菲亚惊叫一声,拼命挣扎,用尽在赛利梅拉时和姐姐玩闹学来的小技巧,试图挣脱。但她的力量在醉酒的壮汉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另外两个卫兵也围了上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肮脏的手撕扯着她的舞衣。冰冷的绝望淹没了她,眼前闪过樱花谷的废墟和姐姐莉亚最后的身影。难道她的命运就是在这肮脏的角落里被这些禽兽毁掉?
“住手!”一声冰冷如铁的低喝,如同惊雷在训练厅门口炸响!正要进一步施暴的卫兵们浑身一僵,像被冻住般停下了动作。
刀疤脸醉眼朦胧地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门口逆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身着漆黑锃亮的帝国骑士重甲,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正是卡西恩骑士长。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定格在索菲亚惊恐绝望、泪流满面,舞衣已被撕裂露出大片雪白肌肤的肩膀上。她的眼神,像极了他在战场上见过的、被逼到绝境的小鹿。
“骑…骑士长大人!”三个卫兵慌忙松开索菲亚,踉跄着站直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刀疤脸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我…我们只是…看她一个人练习,想…想指点一下…”
“指点?”卡西恩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他缓步走进来,金属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卫兵们的心上,“用你们肮脏的手?撕扯属于皇帝陛下的财产?”
“财产”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索菲亚浑身一颤,但同时也让她意识到,此刻这个冰冷的称谓竟成了她唯一的保护伞。
卡西恩走到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帝国军规第七条,擅离职守,酗酒滋事,第九条,侮辱、损坏皇室财产。你们,该死。” 他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大人饶命!饶命啊!”三个卫兵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他们深知卡西恩的铁腕,他有权当场格杀违反军规的士兵。
卡西恩的目光在索菲亚破碎的衣衫和惊恐未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向地上跪着的废物。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但声音更加冷酷:“滚去禁闭室,等候军法审判!再让我看到你们靠近这里半步,我亲手送你们下地狱!滚!”三个卫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训练厅,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浓重的酒气。
大厅里只剩下卡西恩和索菲亚。死一般的寂静。索菲亚抱着几乎破碎的舞衣,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流淌。她不敢看卡西恩,这个男人的冷酷和刚才展露的杀意同样让她恐惧。
卡西恩没有看她,只是走到训练厅中央,捡起一件在挣扎中被扯掉的、索菲亚原本佩戴在发间的、用樱花谷特有工艺制作的细小石英珠花。珠花已经碎裂,细小的石英颗粒散落在尘埃里。他捏着那点残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收拾好你自己。”卡西恩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这里是皇宫,不是赛利梅拉的樱花林。要么学会像毒蛇一样保护自己,要么就等着被撕碎。没人能一直救你。”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转身大步离开,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黑暗中,索菲亚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放声痛哭。劫后余生的恐惧、被当作财产的屈辱、对家园的思念、还有对那个冷酷骑士长最后那句冰冷警告中……那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告诫的意味的困惑,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在冰冷的尘埃中,将那些散落的、属于她故乡的石英颗粒,一颗、一颗地,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
碎屑刺破了她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有了一丝凝聚。卡西恩的话如同烙印刻在她心里——要么学会保护自己,要么被撕碎。从这一刻起,索菲亚心中那朵名为“樱花姬”的柔弱花朵开始凋零,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在黑暗宫廷中努力汲取养分、等待破土重生的荆棘种子。而卡西恩骑士长那冷酷面具下的、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也成了她心中一个挥之不去的谜团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在绝望深渊中瞥见的、名为“可能”的微光。
几年后,老皇帝病危,帝国陷入皇子夺嫡的腥风血雨。皇宫成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失势的妃嫔往往下场凄惨。
索菲亚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她逃离这地狱牢笼的唯一机会。她利用这几年偷偷收集的信息(主要是皇宫守卫巡逻的薄弱时段和一条废弃的仆人通道),以及积攒下来的少量食物和那几株草药(准备应对可能的追踪),制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逃亡计划。
逃亡之夜,风雨交加。索菲亚换上了偷来的粗布侍女服,将仅有的几件微小纪念品(包括那块埋了又挖出来的小石英石)贴身藏好,像幽灵一样溜出寝宫,潜入了黑暗的花园。她的心脏狂跳,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只要被任何巡逻队发现,必死无疑。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片开阔地,接近那处废弃通道时,一队装备精良的巡逻兵迎面走来!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索菲亚苍白的脸!绝望瞬间攫住了她。领队的,正是卡西恩。时间仿佛凝固了。索菲亚浑身冰凉,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冰冷的铁矛或锁链。卡西恩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看到了她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倔强,也看到了她紧紧攥着、露出衣角一小角的、染着泥土的赛利梅拉石英石。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卡西恩身后的士兵已经举起了武器。
突然,卡西恩猛地抬起手,指向与索菲亚藏身之处完全相反的、花园深处的一片假山,厉声喝道:“那边有动静!疑似刺客!一队跟我来!二队,去西侧回廊加强警戒!快!”
他的命令清晰而急促,不容置疑。士兵们立刻被调动起来,呼喝着朝假山方向冲去,另一队也迅速跑向回廊。
卡西恩在转身跟随队伍冲出去之前,目光极其短暂地与索菲亚惊愕睁开的眼睛交汇了一瞬。那眼神中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微不可察的、指向废弃通道方向的颔首。
索菲亚瞬间明白了!她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趁着混乱和雨声的掩护,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个黑暗的入口,消失在如同巨兽喉咙般的废弃通道深处。身后,追捕“刺客”的喧嚣声渐行渐远。
索菲亚的逃亡之路充满艰辛。
她靠着在皇宫中磨练出的隐忍和赛利梅拉人骨子里的韧性,躲过了多次盘查,穿越了帝国广袤的领土,一路向着大陆边缘、传说中赛利梅拉流亡者可能藏身的险峻山脉跋涉。
她伪装成哑巴农妇、流浪的织补女工,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支撑她的,是怀中那块冰凉的石英石,是莉亚姐姐最后守护图书馆的身影,是卡西恩骑士长那无声的一瞥所代表的、人性在黑暗中尚未泯灭的微光。
历经数月,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索菲亚,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被山脉深处一处隐秘山谷入口的暗哨发现。当哨兵用颤抖的、带着浓重赛利梅拉口音的方言询问她是谁时,索菲亚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雪水滑落。她颤抖着掏出那块贴身珍藏的、刻着“Ava”的石英石,用干裂的嘴唇,嘶哑地、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在无数个绝望夜晚支撑她的名字:“我…我是索菲亚…莉亚…莉亚的妹妹…我来自…樱花谷…”
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了流亡者的营地。人们涌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衣衫破烂却眼神清亮的少女。几位幸存的老人认出了她,认出了她酷似莉亚的眉眼,也认出了那块象征着女神艾娃与家族传承的石英石。他们紧紧拥抱住索菲亚,泣不成声。
在简陋却温暖的篝火旁,索菲亚讲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城破之日的惨烈,莉亚在图书馆的牺牲,她在帝国的屈辱岁月,以及…那个放她一条生路的骑士长卡西恩。她带来了关于帝国宫廷的宝贵情报,也带来了莉亚最后时刻的壮烈。
当听到莉亚说“灰烬中发芽”时,所有人都沉默着,火光映照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坚定的火焰。流亡者的首领,一位曾是审判主席团成员的老者,将一件用流亡者们珍藏的、仅存的赛利梅拉羊毛织成的披肩,轻轻披在索菲亚肩上。披肩的纹样,是残缺却依然美丽的樱花。
“欢迎回家,索菲亚,”老者的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你是樱花谷的女儿,是莉亚用生命守护的历史的延续。你的归来,就是那灰烬中发出的第一颗新芽。我们失去了一切,但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没有失去希望,也没有失去彼此。只要还有一个赛利梅拉人记得,樱花谷的故事,就永不终结。”
索菲亚抚摸着披肩上熟悉的纹路,感受着族人的体温,望向篝火之外深邃的夜空。风雪依旧,但她的心,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淬炼后,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宁和归属。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复兴家园如同攀登眼前的险峰。但此刻,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樱花姬”,她是索菲亚·织工之妹(Sophia, Sister of the Weaver),是赛利梅拉不屈血脉的幸存者。她将和她的族人一起,在这灰烬之上,等待并播种着那终将到来的、樱花重新盛开的季节。卡西恩骑士长那无声的善意,如同投入黑暗湖面的一颗石子,虽微小,却在她心中和整个流亡族群的命运里,漾开了希望的涟漪。
索菲亚成功逃亡并与赛利梅拉流亡者汇合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帝国高层激起涟漪,虽小却令人不快。更糟糕的是,索菲亚带走的那些关于宫廷内斗和皇帝健康状况的敏感信息,最终被证实泄露给了帝国的敌对势力。一场针对“泄密源头”的清洗在宫廷内部展开。
卡西恩,这位以冷酷效率著称的骑士长,因其负责的皇宫守卫区域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尤其是他曾“处理”过索菲亚练习场所的卫兵事件),成为了最合适的替罪羊之一。他被指控“玩忽职守”、“可能同情异端余孽”,甚至被政敌暗示与索菲亚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没有公开审判,只有皇帝冰冷的手谕:剥夺一切职务、爵位(若有)、荣誉,流放至帝国最北端、环境极端恶劣、用于流放重犯和开采特殊寒铁矿的永冻苔原矿场,终生服苦役。
曾经象征着帝国铁血秩序的漆黑重甲被粗暴地剥下,换上单薄的囚服。卡西恩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迟来的、却也意料之中的清算。
他心中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讽刺。他曾是帝国最锋利的剑,如今剑刃卷了,便被无情地抛弃。唯一让他心湖微澜的,是那个在训练厅尘埃中捡拾石英碎屑的倔强身影——索菲亚,她竟然真的逃出去了。这或许是他冷酷生涯中,唯一做过的、称得上“人”的事,也成了他获罪的根源。
流放之路漫长而残酷。卡西恩与其他几十名囚犯一起,被沉重的铁链锁住手脚,在帝国押解士兵的皮鞭和呵斥下,徒步穿越荒原,向那传说中连灵魂都会被冻结的地狱走去。
食物匮乏,饮水肮脏,严寒刺骨。同行的囚犯在恶劣的环境和看守的虐待下不断倒下。卡西恩凭借强健的体魄和钢铁般的意志硬撑着,但持续的寒冷、饥饿和脚镣的摩擦,还是让他染上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脚步越来越踉跄。
一个暴风雪肆虐的黄昏,押解队伍艰难地跋涉在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针叶林边缘。风雪迷眼,能见度极低。卡西恩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雪地里,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废物!起来!”押解的士兵不耐烦地用皮鞭抽打他,但卡西恩毫无反应。
“妈的,快死了!”另一个士兵骂骂咧咧,“扔这儿喂狼算了!带着也是累赘!”
小队长看了看恶劣的天气和虚弱的队伍,啐了一口:“算他走运!解开链子,扔下!我们走!这鬼地方不能停!”
冰冷的铁链被粗暴地解开,卡西恩像一袋垃圾被遗弃在茫茫雪原的风暴中。士兵们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很快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刺骨的寒冷反而让卡西恩从昏迷中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他看到灰暗的天空,感受到雪花打在脸上的冰凉,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解脱的、嘲讽的笑。
为帝国效忠半生,最终结局竟是曝尸荒野,连条看门狗都不如。也好…这肮脏的世界…永别了…他再次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卡西恩在一种奇异的温暖和颠簸感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感到身下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某种…皮毛?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雪,而是低沉的交谈声,带着一种他曾在索菲亚祈祷时隐约听过的、独特的口音。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由树枝和兽皮临时搭成的简陋雪橇上。几个穿着厚实皮毛、戴着风雪帽的身影正围在雪橇旁。其中一人正小心翼翼地用雪擦拭他冻伤的脚踝,动作虽不熟练,却透着一种…关切?
“他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惊讶。一张被风霜吹得粗糙、但眼神清澈明亮的脸凑近了卡西恩。卡西恩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张脸…他见过!在流亡者营地的暗哨描述中,在索菲亚的讲述里…这是赛利梅拉人的面孔!
“你…你们是…”卡西恩的声音嘶哑干裂,几乎无法辨认。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猎人,”为首的一位年长者沉稳地开口,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卡西恩,“风雪太大,我们发现了你。你是谁?帝国士兵?”他指了指卡西恩囚服上未被完全遮盖的、代表流放犯的烙印。
卡西恩沉默了一下,积攒力气。他知道,承认身份可能意味着立刻死亡。但看着这些人的眼睛,他选择了说实话:“曾是…帝国骑士长…卡西恩…被帝国流放遗弃…”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几个年轻的流亡者眼中燃起怒火,手按向了腰间的短刀或猎弓。“骑士长?!帝国的刽子手!”
“等等!”一个清冽而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紧张的气氛。人群分开,一个裹着厚厚羊毛披肩(纹样是残缺樱花)的身影走到雪橇前。
风雪帽下,露出一张卡西恩永远无法忘记的脸——苍白了些,消瘦了些,但那双眼睛,比在皇宫时更加明亮、坚定,如同淬炼过的寒星。正是索菲亚。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凝固。
卡西恩看到了索菲亚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深埋的恐惧、过往屈辱的记忆…以及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探究。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握她生死的骑士长,如今虚弱不堪、濒临死亡地躺在族人的雪橇上,像个破败的玩偶。她想起了训练厅那个绝望的黄昏,他冰冷的话语和最终挥退的士兵;想起了他放她逃亡时那无声的一瞥。
“是你…”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皇宫…那个下雪的傍晚…废弃通道…”卡西恩艰难地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苦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周围的流亡者们面面相觑,怒火被惊讶取代。他们都知道索菲亚奇迹般的逃亡,知道有一个“帝国的骑士”在关键时刻默许了她的离开,但没人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个人。
索菲亚转向那位年长的首领,也是流亡者现在的决策者之一:“艾丹叔公,他…就是那个放我走的人。没有他…我回不到这里。”
艾丹叔公锐利的目光在卡西恩和索菲亚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卡西恩虚弱却坦然的脸上。他沉默良久,赛利梅拉人重视恩情,但也绝不会忘记血仇。
“带回营地。”艾丹叔公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赛利梅拉的律法,即使在流亡中,也记得《大宪章》的精神——不滥杀,不虐俘。救他,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至于他的过去…等他有力气说话了,再决定他的未来。现在,他只是风雪中一个需要救助的人。”
卡西恩被小心翼翼地抬回了赛利梅拉流亡者那隐秘的山谷营地。在温暖的篝火旁,流亡者的炼药师(曾是净光工坊的学徒)用珍贵的草药为他处理冻伤和高烧。索菲亚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卡西恩在药效和温暖中沉沉睡去,这是他自被流放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寒冷和恐惧中入眠。
几天后,当卡西恩终于能坐起来,喝下热腾腾的肉汤时,艾丹叔公和几位核心成员,连同索菲亚,坐在了他的面前。
“卡西恩,”艾丹叔公开门见山,“你放索菲亚一条生路,赛利梅拉人记下这份情。但你的双手,也必然沾染过我们同胞的鲜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伤好后,我们给你食物和方向,你离开,生死由命,我们两清。第二,留下。但留下,就必须用行动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与帝国的决裂。这里没有骑士长,只有需要赎罪的卡西恩。你选哪条路?”
卡西恩的目光扫过简陋却充满生机的营地,扫过那些带着警惕却也好奇地看着他的赛利梅拉孩子,最后停留在索菲亚平静无波的脸上。他想起自己为之效忠的帝国是如何对待失败者的,想起永冻苔原那绝望的寒冷。这里,虽然艰苦,却有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剑、如今布满冻疮和伤痕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艾丹叔公和索菲亚,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选择留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且…我知道帝国在永冻苔原矿场…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关乎他们那‘暗蚀装置’核心能源的秘密…或许…对你们有用…”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赛利梅拉人震惊而凝重的脸庞。索菲亚的眼中,第一次对卡西恩,露出了除却恐惧、仇恨、困惑之外的神色——一丝极其复杂的、带着审视的考量。
命运的丝线,在帝国风雪与流亡营地的篝火之间,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再次将骑士长与樱花谷的女儿,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救赎与赎罪,利用与共存,未来的道路,在冰雪与灰烬之上,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也透出了一线新的、微弱的可能性。
永冻苔原边缘的赛利梅拉流亡者营地,生活艰苦却也孕育着新的生机。卡西恩选择留下后,日子在赎罪与重建中缓慢流淌。他沉默寡言,只做不说,用行动履行着承诺:他有着远超流亡者的格斗技巧和战场经验,便主动承担起训练营地年轻人的责任;他熟悉帝国军队的运作方式和弱点,便在艾丹叔公的询问下,事无巨细地分享情报;他力气惊人,在修建更牢固的雪屋、挖掘储存地窖时总冲在最前。汗水浸透他单薄的旧衣(流亡者能提供的有限),勾勒出长期严格训练留下的、如同钢铁雕刻般的健硕身躯。冰原的寒风和劳作,在他原本冷峻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线条,却奇异地淡化了一些属于帝国骑士长的凌厉,多了几分沧桑和沉静。那双曾经如鹰隼般冷酷的眼睛,在望向营地孩子们笨拙地练习木剑时,偶尔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温和的微光。
这些变化,落在不同人眼中,便有了不同的解读。营地里有位名叫艾莉丝的少女,刚满十六岁,城破时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她对帝国的残酷只有模糊的记忆,更多的是在流亡中听长辈们讲述的、关于樱花谷的美好传说和莉亚主席的英勇事迹。卡西恩对她而言,并非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而是一个强大、神秘、沉默却可靠的存在。尤其是他训练时专注的神情、挥动工具时贲张的肌肉线条,在艾莉丝未经世事的心中,悄然种下了一颗懵懂而炽热的种子。
一天下午,阳光难得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暖意。卡西恩正在营地边缘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指导几个半大小子练习基础的盾牌格挡和步伐。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被汗水浸透的灰色麻布背心,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肩背和手臂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演示而有力地起伏,汗水顺着深刻的肌理滑落。
艾莉丝借口去附近采集一种耐寒的苔藓,实则躲在几块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岩石后面,偷偷地看着。她的脸颊因为寒冷和内心的悸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个矫健的身影。她甚至无意识地模仿着他演示的步伐,脚尖在雪地上轻轻移动。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索菲亚尽收眼底。索菲亚是来给训练场送些热水的。当她看到岩石后艾莉丝那痴迷的、带着纯粹仰慕的目光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快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如同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那感觉来得如此突然和猛烈,让她自己都感到错愕。她认识这种目光。在帝国皇宫里,那些年轻的宫女、甚至一些不得宠的低阶妃嫔,也曾用类似的目光偷偷觊觎过英俊的宫廷侍卫或将军。但那目光里往往掺杂着对权力的渴望或生存的算计。
而艾莉丝的眼神…如此纯粹,如此年轻,如此…无知!凭什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索菲亚脑海。凭什么艾莉丝可以这样毫无负担地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卡西恩?她知不知道他曾经代表的是什么?知不知道有多少赛利梅拉人可能倒在他或他指挥的士兵剑下?知不知道她索菲亚在皇宫里经历的那些黑暗和屈辱,有一部分就源于他所效忠的体制?他现在的赎罪,就能轻易抹平过去吗?更让索菲亚感到烦躁的是,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并非全然在为艾莉丝的“无知”而愤怒。她仿佛在艾莉丝清澈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的角落——那个在训练厅被他救下后,尽管充满恐惧和屈辱,却也曾在他冰冷盔甲下感受到一丝异样力量的瞬间;那个在他放她逃亡时,捕捉到他眼中复杂神色的困惑瞬间。这些被她刻意深埋、用仇恨和理智层层包裹的记忆碎片,此刻被艾莉丝那毫无杂质的目光粗暴地掀开了一角,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慌乱。
“艾莉丝!”索菲亚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打破了寂静。她端着水罐,从岩石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艾莉丝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过身,看到是索菲亚,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浆果,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索…索菲亚姐姐!我…我只是…”“只是什么?”
索菲亚走近,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目光扫过艾莉丝空空如也的采集篮,“苔藓呢?我记得你出来是采集苔藓的。”她的视线越过艾莉丝,落在训练场上浑然不觉的卡西恩身上。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小的光芒。索菲亚的心又是一紧。
“我…我这就去!”艾莉丝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索菲亚的眼睛,更不敢再看训练场的方向,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像要逃离什么让她无地自容的东西。索菲亚站在原地,看着艾莉丝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雪坡后,又转头看向训练场。
卡西恩似乎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停下了演示,朝索菲亚的方向望来。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清冷的空气中相遇。索菲亚的心猛地一跳。卡西恩的眼神在她看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这平静,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索菲亚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迁怒,她的失态,她那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绪。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波澜,端着水罐走向训练场,将热水放在一旁的木桩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水放这里了。”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卡西恩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索菲□□绪的不对劲,却无法理解其中缘由。他转头看了看艾莉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索菲亚离去的背影,最终只是沉默地拿起水瓢,给累得气喘吁吁的孩子们分水。他粗糙的手指拂过木瓢的边缘,心中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思绪。
艾莉丝那懵懂的少女心思,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小,却搅动了索菲亚深藏的心绪,也在这流亡营地的平静表象下,投下了一道关于记忆、仇恨、救赎与那难以言说的、悄然滋长的复杂吸引力的阴影。
索菲亚知道,她需要重新审视的,不仅仅是卡西恩,或许还有她自己内心那片被战火和屈辱冰封的角落。
时间在流亡营地缓慢流逝。卡西恩的赎罪是沉默而坚实的,他逐渐赢得了部分流亡者的信任,尤其是年轻一代和那些更看重当下生存的人。艾丹叔公将他视为一把需要谨慎使用的双刃剑,既依赖他带来的帝国情报和战斗训练,又始终保持着警惕。然而,在卡西恩坚硬如永冻苔原冰层的外表下,一股炽热的情感却在无声地燃烧——他对索菲亚的爱意,深沉、痛苦、且自知不配。这份感情萌芽于何时?或许是在训练厅看到她眼中不屈的倔强?或许是在她逃亡时那孤注一掷的勇气?又或许,是在她带着族人的坚韧重返营地,如同灰烬中重燃的星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次看到她清冷的侧脸,每一次听到她带着赛利梅拉特有韵律的声音,每一次感受到她目光掠过自己时那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的心就像被投入熔炉,既灼痛又无法自拔。这份爱意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深深压抑。
他配不上她。
他的过去是她的噩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和所有赛利梅拉人的一种提醒。他只能远远地守护,用笨拙的方式:在她深夜整理族人口述历史时,默默在屋外多添些柴火;在她外出采集可能遇到危险的地带,他总会“恰好”在附近训练或巡逻;当她因为回忆而陷入沉默时,他会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花草茶(他偷偷记下了她喜欢的口味)。
与此同时,营地里的青年艾略特,一个父母均在城破时牺牲的赛利梅拉小伙,对索菲亚展开了热烈而直接的追求。艾略特擅长打猎,歌声嘹亮,对赛利梅拉的历史充满自豪,对索菲亚这位坚韧归来的“樱花谷的女儿”充满了仰慕和爱意。他会采来初春最早绽放的、顽强的小花放在索菲亚的窗台;会在篝火晚会上,用自制的简陋乐器为她弹唱古老的赛利梅拉情歌;会笨拙却真诚地表达:“索菲亚,等我们回到樱花谷,我想在开满樱花的地方,为你建一座新房子。”
艾略特的追求是坦荡而温暖的,像阳光融化着索菲亚心中因过往而结下的部分冰霜。她欣赏他的活力,感激他的真诚,甚至开始思考,或许艾略特这样纯粹的爱,才是她伤痕累累的心所需要的归宿?卡西恩那沉默的、带着沉重阴影的存在,只会让她感到混乱和疲惫。
卡西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艾略特的每一次笑容,索菲亚对艾略特展露的、那难得的、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握紧拳头直到指节发白,将翻涌的酸楚和苦涩硬生生咽下。他无权干涉,更无权嫉妒。
一天傍晚,营地边缘的小溪旁(这里相对僻静,是索菲亚常来清洗草药和整理思绪的地方)。索菲亚正蹲在溪边,小心地清洗着刚采来的、用于治疗风寒的冰苔。艾略特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捧着一块他打磨了很久的、带有天然樱花状纹路的白色石英石。
“索菲亚!你看!”艾略特兴奋地蹲在她身边,献宝似的递上石头,“我找到的!在鹰嘴崖那边!这花纹,多像我们樱花谷的樱花!我…我想把它送给你!等以后…以后我们…” 他的脸微微发红,眼神热切,“索菲亚,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想永远照顾你,保护你!等我们夺回家园,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近乎直白的求婚,让索菲亚猝不及防。她看着艾略特真诚热切的眼睛,看着那块美丽的石头,心中百感交集。
感动吗?是的。艾略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迟疑?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拖住了她回应的脚步?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得如同永冻苔原寒风的低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他们身后响起:“保护她?就凭你?”索菲亚和艾略特猛地回头。卡西恩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树影下,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岩,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他们从未见过的、骇人的怒火和…痛苦?他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死死锁住艾略特,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
“你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吗?艾略特?”卡西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见过帝国重甲骑兵冲锋时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他们的弩箭能射穿多厚的盾牌吗?你知道‘暗蚀’装置启动时,连净光之柱都会颤抖吗?你所谓的保护,在真正的帝国铁蹄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艾略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敌意的质问激怒了,他猛地站起来,毫不畏惧地迎上卡西恩的目光:“是!我没经历过那些!但我知道什么是勇气!我知道为了守护所爱之人,赛利梅拉人可以付出生命!就像莉亚主席!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帝国的盔甲后面当刽子手!” 他特意加重了“刽子手”三个字。
“够了!”索菲亚也站起身,试图阻止这场冲突,她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但卡西恩似乎被艾略特的话彻底点燃了。他一把抓住艾略特胸前的衣襟,将他猛地拉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卡西恩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吼:“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生来就是帝国的刀?!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是别无选择吗?!你懂看着自己守护的一切被践踏、被扭曲是什么感觉吗?!”
他猛地推开艾略特,后者踉跄着后退几步。卡西恩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了索菲亚,那眼神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痛苦的东西取代——那是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爱意、绝望和自厌。
“而你,索菲亚…”卡西恩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而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仿佛有岩浆在奔涌,“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忍受那些目光?为什么像条狗一样拼命赎罪?!”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索菲亚震惊而苍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寂静的溪边:“是因为这里吗?是因为这该死的矿场秘密吗?!”他自嘲地低吼一声,随即,那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地倾泻而出:“不!是因为你!索菲亚!”
“从我在皇宫那个肮脏的训练厅里,看到你像被折辱的樱花却依然不肯折断脊梁的那一刻起!”
“从我鬼使神差地放你离开,看着你消失在黑暗通道的那一刻起!”
“从我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你族人救起,再次看到你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
“这颗心…这颗我以为早已死去、只剩杀戮和服从命令的心…它就被你点燃了!它就在为你而跳!为你而痛!”
卡西恩的声音哽咽了,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那双曾令敌人胆寒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卑微的祈求:“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手上沾着赛利梅拉人的血!我知道我带给你的只有噩梦!每一次看到你,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最深的雪里!但我控制不了!索菲亚!我爱你!像永冻苔原渴望不可能到来的春天一样爱你!像最深的黑暗渴望那一缕你带来的光一样爱你!这份爱让我觉得自己肮脏又卑劣,但它就在那里,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骨头里,烧得我日夜难安!”
他猛地停下,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溪水潺潺流淌,仿佛成了这惊心动魄告白的唯一背景音。
艾略特完全呆住了,震惊地看着这个如同受伤野兽般爆发出惊人情感的帝国前骑士长。索菲亚更是如同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卡西恩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那些她刻意忽视的复杂感觉——训练厅里冰冷的盔甲下那一丝异样、逃亡时那无声的一瞥、他留下后沉默的守护…此刻被这火山爆发般的告白彻底掀开,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感到眩晕,感到窒息,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混乱。恨?是有的。恐惧?依然存在。但为什么…为什么在听到他说“爱你”时,她的心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为什么他那痛苦卑微的眼神,会让她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卡西恩看着索菲亚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所有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自厌。
他惨然一笑,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污了你的耳朵…忘了吧…”说完,他像是逃离地狱般,猛地转身,大步冲进了暮色笼罩的树林深处,只留下索菲亚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和一旁彻底懵了的艾略特。
溪水依旧流淌,但有些东西,已经被这惊雷般的告白,彻底改变了。索菲亚的心湖,被投入了一块名为“卡西恩”的巨石,掀起的波澜,再也无法平息。
爱与恨,过去与现在,救赎与罪孽,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在一起,将她拖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无法逃避的情感漩涡。
卡西恩那日在溪边的爆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流亡者营地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索菲亚刻意回避着他,眼神更加复杂难辨,混杂着震惊、未消的愤怒、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以及更深的疏离。艾略特则对卡西恩充满了敌意和戒备,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卡西恩变得更加沉默,如同行尸走肉,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火焰。他无法忍受索菲亚眼中那越来越深的疏远和艾略特那理所当然的守护姿态。
他意识到,仅仅在营地赎罪、分享情报、默默守护,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索菲亚的心,永远无法洗刷他灵魂深处的污秽。他需要一个证明,一个足以撼动天地、足以让索菲亚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的证明——即使那证明需要用生命和灵魂去换取。
帝国的变故为他提供了契机。流亡者从隐秘渠道得知,索伦帝国老皇帝驾崩,经过一番血腥清洗,一位以暴虐和扩张野心著称的年轻皇子登基。
新帝即位伊始,便宣布要彻底肃清所有“异端余孽”,并誓言要找到并摧毁赛利梅拉最后的流亡火种,以儆效尤。恐慌在营地蔓延。
卡西恩知道,机会来了。
新帝的暴虐,让他成为帝国新的、更可怕的象征。刺杀他,不仅是复仇,更是对赛利梅拉未来最大的贡献。而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或许…是唯一能叩开索菲亚心门的钥匙,哪怕那扇门后等待他的是地狱。
于是他秘密准备起来:他凭借对帝国宫廷的深刻记忆,结合流亡者零星获取的新情报,绘制了详细的皇宫地图(尤其是新帝可能居住的区域和逃生路线),推演了宫廷卫队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和可能的漏洞。他深知新帝登基后安防必然升级,但他更了解其中的规律和死角。
他利用一次外出“狩猎”的机会,潜入了一处废弃的帝国边境哨所,找到了一些被遗弃但还能用的帝国制式装备:一套不起眼的低级士兵制服(略作修改)、一把保养良好的帝国制式短剑(淬毒)、几枚烟雾弹、以及一小瓶强效迷药(来自帝国军需品)。
临行前夜,他站在索菲亚小屋远处,望着窗内摇曳的灯火,久久伫立。他将自己整理好的、关于帝国永冻苔原矿场“暗蚀”核心能源位置的最终确认图,用油布仔细包好,悄悄塞进了艾丹叔公的门缝。这是他能为赛利梅拉做的最后一件事。
卡西恩像幽灵一样离开了营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中。他利用流亡者掌握的隐秘通道,避开帝国巡逻队,昼伏夜出,凭借惊人的体力和意志,长途跋涉回到帝都。
曾经象征着他荣耀与权力的地方,如今成了他执行死亡任务的狩猎场。
他利用那套修改过的低级士兵制服,混入了一支运送宫廷垃圾的车队,成功潜入了皇宫外延区域。接下来的几天,他如同最耐心的猎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卫兵习惯的了解,在阴影中移动。
他避开升级的魔法探测符文(帝国新引进的),利用通风管道、仆人通道,甚至攀爬着冰冷的石雕外墙,一点点地接近新帝居住的“黑曜石宫”。刺杀之夜,天降暴雨。电闪雷鸣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卡西恩如同壁虎般贴在宫殿外墙湿滑的装饰浮雕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看准卫兵巡逻的间隙,用特制的工具撬开了一扇高处的、用于通风的窄窗,像蛇一样滑了进去。
宫殿内部守卫森严,但卡西恩如同行走在自己家中。他避开魔法警戒线,利用立柱和帷幔的阴影,精准地放倒了几个落单的内侍(使用迷药)。血腥味会引来麻烦,他尽量避免直接冲突。最终,他潜入了新帝的寝宫外厅。
隔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幕,他能听到里面新帝醉醺醺的咆哮声和侍女的哭泣声。新帝刚刚结束一场庆祝胜利(镇压了某个反对派)的宴会。
卡西恩等待。
当新帝摇摇晃晃地独自走向内室(他习惯独寝,厌恶有人打扰)时,卡西恩如同鬼魅般从帷幕后闪出!短剑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寒光,精准、迅捷、无声地刺向新帝的后心!
然而,新帝并非全无防备。千钧一发之际,他腰间佩戴的一块护身符(侦测到致命杀意)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警报!
新帝惊觉,狼狈地向前扑倒,短剑只深深刺入了他的肩胛骨!“刺客!”新帝的惨嚎和护身符的尖啸划破夜空!卡西恩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失败了,但必须让这一击足够致命!他拔出短剑,任由毒血喷溅,在蜂拥而至的卫兵冲入寝宫的前一秒,将剑狠狠掷向新帝的咽喉!新帝惊恐地抬手格挡,短剑贯穿了他的手臂,剧毒瞬间蔓延!
卡西恩不再恋战,转身撞开一扇侧窗,在卫兵的箭矢和魔法飞弹中,毫不犹豫地跳入了下方黑暗的御花园!暴雨和复杂的地形成了他的掩护。
他利用早就规划好的逃生路线,在皇宫内制造混乱(点燃一处存放布料的偏殿),借着火光和混乱,凭借对皇宫每一寸土地的熟悉,奇迹般地摆脱了追捕,消失在帝都错综复杂的贫民区下水道网络中。
卡西恩的逃亡之路比潜入更加艰难。剧毒短剑的反噬(他处理尸体时不可避免接触了毒血)开始发作,加上强行突破魔法警戒和跳窗时受的伤,让他高烧不退,伤口溃烂。
他仅凭一股非人的意志力支撑,依靠在帝都地下黑市用最后一点帝国金币换来的劣质伤药和食物,像老鼠一样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和废弃建筑中穿行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拖着濒死的躯体,回到了流亡者营地的警戒范围。
当营地的暗哨发现他时,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高大冷硬的骑士长。他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伤口和诡异的黑红色毒斑,散发着恶臭。他发着高烧,神志模糊,仅靠本能朝着营地的方向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他被抬回营地时,所有人都震惊了。炼药师立刻进行抢救,但他伤势太重,中毒太深,生机如同风中残烛。索菲亚被叫来了。她站在简陋的病床前,看着床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卡西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
卡西恩在剧痛和高烧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气息。他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视线模糊地搜寻着,直到对上索菲亚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眸。他的嘴唇干裂,翕动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来的:“…新帝…死了…毒…活不过…三天…”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色的血沫溢出嘴角。
“你…你做了什么?!”索菲亚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卡西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她,那双濒死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最后一丝惊人的光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和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索菲亚…”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一只布满毒斑和溃烂的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无力地垂下,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索菲亚耳中:“…现在…你看得见我了吗?”
“…够了吗…我的…献祭…够…让你…看见…我…了吗…?”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亮骤然熄灭,手臂无力地垂下,陷入了深度昏迷,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炼药师紧张的施救声和卡西恩微弱的呼吸声。索菲亚站在原地,如同被雷击中。卡西恩最后的话语,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了她的灵魂。他不是去复仇,不是去证明价值,他是去献祭!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作为祭品,只为在她眼中换取一个“被看见”的位置!这份沉重、疯狂、近乎自毁的爱意,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将她彻底淹没。她看着床上那具几乎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卡西恩——不是帝国骑士长,不是赎罪者,而是一个被爱和罪孽撕裂、在绝望深渊中挣扎着想要抓住一缕光亮的、活生生的、痛苦的人。
巨大的冲击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泪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无声地滑落。
艾丹叔公沉重地叹息一声,看着卡西恩,又看看失魂落魄的索菲亚。营地外,风雪依旧,而营地内,一场关于生命、牺牲、爱与罪的无声风暴,才刚刚开始。
卡西恩用生命完成的这场血染的献祭,彻底撕裂了索菲亚内心的防线,也将在赛利梅拉流亡者的历史上,留下一个充满争议和悲怆的烙印。卡西恩的“献祭”与濒死状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流亡营地本就汹涌的情感暗流,激起了更深的漩涡。
索菲亚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了。卡西恩最后那句“你看得见我了吗?”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耳边回响。她无法否认那份以生命为代价的、疯狂而沉重的爱意带来的巨大冲击。恨意依然存在,却不再纯粹;恐惧犹存,却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怜悯、震撼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悸动所覆盖。
她守在卡西恩的病榻前,看着炼药师竭尽全力与死神争夺这个残破的生命,内心的矛盾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营地里的气氛也异常沉重。卡西恩带回的消息无疑是天大的利好,为流亡者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然而,这份“功绩”却是由一个曾经的帝国刽子手、一个动机饱受争议(为私情?为赎罪?)的人完成的,这让许多赛利梅拉人,尤其是经历过城破之痛的老一辈,心情无比复杂。感激与憎恶,接纳与排斥,在营地中无声地碰撞。
现任的丹尼尔神父,是营地选出的一位相对年轻但感知敏锐的神谕者。他继承了前任丹尼尔阿米莉亚的部分精神力量,对族人的情感波动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索菲亚灵魂深处剧烈的风暴——那是在爱与恨、过去与未来、罪孽与可能的救赎之间疯狂摇摆的痛苦。
他也感受到了营地中弥漫的、因卡西恩而产生的信仰与道德困境。更让丹尼尔神父心神不宁的是,他在冥想中,似乎隐隐触摸到了一丝来自遥远雪山神殿方向的、极其微弱却充满悲伤与忧虑的精神波动。那感觉…带着莉亚主席特有的坚韧与温柔,却又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哀恸。仿佛莉亚的灵魂,也在为妹妹索菲亚的痛苦和卡西恩带来的复杂局面而忧心忡忡。
丹尼尔神父看着日渐憔悴、眼神空洞的索菲亚,看着她面对昏迷中卡西恩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滋生、缠绕。
“如果…如果女神认可了卡西恩的爱呢?”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女神教义的核心是守护、平衡与智慧,从未涉及如此复杂、甚至带着原罪的情感。但丹尼尔神父深知,索菲亚的心结,很大程度上源于信仰带来的枷锁——她无法原谅一个被女神(在赛利梅拉人心中等同于正义)所唾弃的帝国爪牙的爱,更无法坦然接受自己对这份爱产生的、违背“政治正确”的复杂反应。她需要一个“神谕”,一个来自更高意志的“赦免”或“指引”,才能解开自己灵魂的桎梏,才能让营地关于卡西恩的争议找到一个“神圣”的落脚点。让索菲亚幸福,让营地获得急需的团结(哪怕只是表面的),让莉亚主席的灵魂不再为妹妹忧心…这些“善”的愿望,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丹尼尔神父的责任感和良知。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伪造神谕,这是对信仰最根本的亵渎!是对丹尼尔神职的彻底背叛!一旦败露,他将万劫不复。
然而,看着索菲亚在篝火旁独自垂泪的侧影,看着卡西恩在生死线上挣扎时无意识呼唤索菲亚名字的微弱唇形,丹尼尔神父心中的天平,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对索菲亚的深切怜悯下,最终倾向了那个危险的念头。
一个清冷的月圆之夜,丹尼尔神父召集了所有流亡者,在营地中央的篝火旁举行了一场特别的祈祷仪式。他声称自己感应到了强烈的女神意志,需要向全体族人传达。仪式庄严肃穆。
丹尼尔神父身着朴素的圣袍(流亡中已无华服),手持一块象征性的、刻着三位女神符号的石英石。他闭目凝神,身体微微颤抖(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的紧张与负罪感),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仿佛有微弱的光芒流转(利用月光和篝火的反光效果)。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不再是他平时的声线:“吾之子女,赛利梅拉的遗民…”
“吾聆尔等之哀恸,见尔等之挣扎。战火焚吾圣殿,铁蹄踏吾家园,然希望之火,未曾熄灭。”
“异乡之子(指卡西恩),其魂染血,其行悖逆。然,爱如净光,可涤最深之暗;悔如熔岩,可塑新生之形。”
“艾娃之线,缠绕命运之梭;贝拉之土,包容新生之种;克洛伊之刃,亦可守护而非屠戮。”
“其以血赎罪,以命献祭,非为虚妄。其心之所向(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索菲亚),乃绝望深渊中,向光而生之执念。”
“此情…虽生于荆棘,浸染血泪…然,亦是吾所见证之‘真实’。”
“勿让旧日之恨,蒙蔽审视新生之眼。宽恕之路,亦是救赎之路,通往重建家园之未来。”
“铭记历史,而非被其吞噬。以智慧分辨,以勇气抉择,以…爱…重建。”
“神谕”结束,丹尼尔神父像是虚脱般晃了晃,被旁边的人扶住。他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这并非全然伪装,内心的巨大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
营地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议论。神谕的内容太过令人震撼!女神竟然…认可了卡西恩对索菲亚的爱?承认了这份爱的“真实”,并暗示其可能成为救赎与重建的纽带?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索菲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看着丹尼尔神父疲惫而“神圣”的面容,听着周围族人因神谕而开始转变的、对卡西恩复杂却不再纯粹敌意的议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份沉重的、被她视为“不洁”的爱意,竟然…得到了女神的“见证”?那堵横亘在她与卡西恩之间、由血仇和信仰筑成的高墙,仿佛被这“神谕”撼动了一丝缝隙!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某种隐秘悸动的热流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她苦苦维持的理智防线。
泪水汹涌而出,她捂住嘴,压抑地哭泣起来。这泪水,是长久压抑的释放,是信仰“赦免”带来的解脱,更是对那份沉重爱意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存在于她世界中的复杂反应。
伪谕的效果立竿见影。营地对卡西恩的排斥大大减弱,甚至开始有人将他视为“女神意志下特殊的赎罪者”。
索菲亚对卡西恩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转变。她不再刻意回避,在照顾他时,眼神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柔和与…接纳。
当卡西恩在数日后奇迹般地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虚弱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守在他床边、眼神复杂的索菲亚时,他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虽然困惑,但求生的意志和那份卑微的爱意,让他将这视为女神(或命运)的恩赐,心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然而,只有丹尼尔,在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篝火的余烬,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沉重的枷锁。他看着索菲亚似乎因为伪谕而获得片刻安宁(甚至可以说“幸福”)的脸庞,内心却充满了更深的痛苦。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用一个巨大的谎言,暂时安抚了索菲亚的痛苦,给了卡西恩一线生机,甚至可能促进了营地的团结。但当他抬头望向雪山方向,那丝属于莉亚的、悲伤忧虑的精神波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莉亚主席…她会如何看待这场以她妹妹“幸福”为名的、对女神信仰的亵渎?丹尼尔神父抚摸着象征神职的石英石,指尖冰凉。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比任何枷锁都沉重的镣铐——良知的谴责和对信仰背叛的永恒恐惧。这份伪谕带来的“幸福”,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因为真相的泄露或莉亚灵魂的最终“审判”而轰然倒塌。他守护了索菲亚暂时的安宁,却可能永远失去了内心的平静与女神的眷顾。这份沉重的代价,只有他自己默默承受。
丹尼尔的伪谕如同强效的止痛药,短暂麻痹了索菲亚的挣扎,却无法治愈卡西恩身体里肆虐的毒与伤。
帝国特制的剧毒深入骨髓,加上长途亡命奔逃的透支,炼药师的草药和流亡者有限的资源,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气。他像一截被虫蚁蛀空、又被烈火燎烧过的雪松,外表尚存轮廓,内里却已寸寸成灰。
伤口在腐坏。气味在狭小的雪屋里弥漫,是铁锈、脓液和死亡本身的味道,却被炼药师点燃的、苦涩的净创草药味勉强盖住一点。
索菲亚守在铺着兽皮的简陋地铺旁。火塘里的光跳动,在他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浅,有时会停很久,久到索菲亚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然后那微弱的气息才又挣扎着续上,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营地很安静。
风雪在屋外低吼。
艾丹叔公他们去了永冻苔原矿场的方向,带着卡西恩用命换来的情报。丹尼尔神父在隔壁的小屋里,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
只有她和卡西恩。还有死亡。死亡在角落里坐着,耐心地等着。
卡西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掀开。那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如今浑浊得像结了冰的沼泽,蒙着一层灰翳。
但他认出了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个失败的微笑。“索…菲亚…” 声音像砂纸摩擦枯木。
“我在。” 她握住他放在兽皮外的手。那手很大,骨节粗大,曾经能轻易捏碎敌人的喉咙,现在却冰凉、枯瘦,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布满了红黑的毒斑和愈合不良的伤口。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但它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暖不起来。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没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伤,像浣纱湖最深的水。
“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伴随着肺部艰难的抽吸,“…所有…一切…皇宫…血…废墟…”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把你…卷进来…我的…爱…是…脏的…是…负担…”
索菲亚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那灼热似乎烫到了他,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不许说…” 她声音哽咽,带着命令,却破碎不堪。卡西恩的灰眸里似乎有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像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爆出的火星。
“…冷…索菲亚…好冷…” 他喃喃道,目光涣散,似乎穿透了屋顶的兽皮,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樱花…开的时候不冷的…我记得…阳光…是暖的…”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索菲亚。伪谕带来的片刻安宁被彻底击碎。眼前只有这个濒死的男人,他沉重的爱,他满身的罪,他那句撕裂她灵魂的“你看得见我了吗?”,还有此刻这卑微的、对一点温暖的祈求。
未来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只有此刻。这冰冷的雪屋。这跳动的火光。这刺鼻的草药和腐败的气味。还有他,正在一点点滑向永恒的黑暗。
不能这样结束。不能让他带着“脏”和“负担”的念头离开。不能让自己永远困在“如果”里。一种决绝的、近乎毁灭的冲动攫住了她。像扑火的飞蛾。像沉船前最后的拥抱。
她俯下身。很近。能闻到他伤口腐败的气息,也能闻到他头发里残留的、冰雪和尘土的味道。她的泪水滴在他的脸颊上。
他没有反应。眼睛半阖着,像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解开自己厚实的羊毛外袍。然后是里衣。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激起细小的疙瘩。她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兽皮。
他的身体暴露出来,曾经的健硕被病痛和毒素侵蚀得只剩骨架的轮廓,皮肤苍白松弛,布满丑陋的毒斑和溃烂的伤口,腹部一道深深的裂口边缘发黑。丑陋。脆弱。死亡的具象。
她没有犹豫。她跨上去。皮肤贴上皮肤。他的身体冰冷得像冻土。她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上去,紧紧抱住他,像要用自己所有的热量去点燃这堆冰冷的灰烬。脸颊贴着他凹陷的脸颊。嘴唇寻找着他干裂冰冷的嘴唇。笨拙地吻他。
咸涩的泪水混在一起。他的身体在她身下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逸出。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沉重的眼皮似乎又掀开了一线,浑浊的灰眸努力聚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悲伤、决绝、还有…一种原始的、不顾一切的给予。
他的手,那只被她握着的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力气,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很轻,像枯枝的触碰,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她引导着他。引导着他那冰冷、疲软、垂死的身体。引导他进入自己。没有欢愉。只有一种尖锐的、被撕裂的充实感,混合着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奇异的、献祭般的仪式感。像两具躯壳在绝望的深渊里笨拙地碰撞,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抗那无边的寒冷和虚无。
塘里的光映在雪屋的墙壁上。两具交叠的影子在晃动,巨大而扭曲。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垂在他的颈侧。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微弱得像即将停摆的钟,每一次跳动都隔着冰冷的皮肉撞击着她的胸口。
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像梦呓,又像誓言:“看见你了…卡西恩…我一直…都看见了…”“…不脏…不是负担…”
“…樱花…会再开的…”
他的身体在她身下绷紧了一瞬,像拉紧的弓弦。一声更深、更长的叹息从他肺腑深处涌出,带着解脱,带着难以置信的满足。
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光,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亮起,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那光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全然的接纳和…爱。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罪孽与过去的、赤裸的爱。
然后,那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抓住她手腕的枯枝般的手指,松开了力道,软软地滑落在兽皮上。
他胸腔里那微弱的撞击,彻底停止了。世界寂静了。风雪的声音消失了。火塘的噼啪声消失了。只剩下她趴在他冰冷身体上的重量,和他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正迅速被周围的寒冷吞噬。身体深处那被填满的、钝痛的感觉还在,像一个冰冷的烙印。她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口的皮肤。
雪屋外,风卷着雪粒,敲打着覆盖屋顶的兽皮,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灰烬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抱着他,像抱着一座刚刚死去的火山。余温散尽,只剩下永恒的、冰冷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