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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节 伊洛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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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的僵局和绞尽脑汁的破局思考,让亚尔弗列德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他避开随从和卫兵,独自一人策马,沿着大军营寨外围,漫无目的地踱入一片背阴的山坡。
这里,是樱花谷外围尚未被战火彻底波及的区域,一片古老的樱花林。时值初春,花期未至。虬结的枝干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如同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林中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踏碎积雪的咯吱声和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这片死寂的洁白,本该是远离血腥战场的片刻安宁,却因谷中那座帝国要塞的存在,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樱花谷,樱花不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身影。在一株格外粗壮、枝干扭曲如龙的老樱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穿着一件与这肃杀寒冬格格不入的、略显单薄的粉红色战袍。袍子的质地看起来是上好的丝绸,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腰背线条。
战袍的样式明显带有塞利梅拉流亡者记忆中神殿护卫的遗风,但那刺眼的粉色,作为樱花的颜色却像是被刻意亵渎的圣洁。
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那一头金线般的头发,在灰白背景的雪林中,如同凝固的阳光,耀眼得近乎虚幻。亚尔弗列德拉紧了缰绳,战马喷着鼻息停下。他坐在马背上,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深潭般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脸。一张足以让最冷酷的战士也为之失神的、近乎完美的赛利梅拉青年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最高明的工匠用冰雪雕琢而成。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高山融雪汇成的湖泊,却又深不见底,里面仿佛盛满了整个樱花谷的哀愁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驯化后的奇异平静。
青年手中还拿着一卷羊皮纸,似乎是军务卷轴。他看到亚尔弗列德,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但并无寻常士兵见到陌生强敌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他瞥过亚尔弗列德身上的雪狼皮大氅和那柄标志性的“冬噬”,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亚尔弗列德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伊洛斯静静地看着马背上沉默的年轻皇帝。他似乎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和复杂的情绪风暴。他微微歪了歪头,金发随风飘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只是轻轻拢了拢手中的卷轴,仿佛亚尔弗列德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亚尔弗列德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没有再看伊洛斯一眼,调转马头,如同逃离瘟疫般,策马冲出了这片死寂的樱花林。
冰冷的寒风刮在脸上,却无法熄灭他胸腔中那团混杂着暴戾、恶心和刺骨寒意的火焰。他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帅帐,挥手屏退了所有试图上前侍奉的亲卫,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与喧嚣。帐内鲸油灯的光线昏暗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挂满地图和情报卷轴的帐壁上,像一头被困的、焦躁的兽。
他无法驱散那个身影——那株虬结老樱树下,粉红战袍裹着纤细却挺直的腰背,闪耀的金发在死寂的雪林中凝固了最后一点阳光。还有那双眼睛,冰蓝色的湖泊,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里面盛着的不是恐惧,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灵魂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尖叫或诅咒都更刺骨,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有关金发青年的传言碎片艰难地传递回来,像渗过石缝的毒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汇聚。伊洛斯,他拼凑出了伊洛斯的来历,一个维吉留斯成功调教出的男宠。
伊洛斯……神殿密室……城破十几年后……襁褓……断裂的石英匕首…… 那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赛利梅拉仅存的荣光上。一个本该在女神艾娃庇护下成长的孩子,一个流淌着可能比他自己更纯粹、更接近神殿守护者血脉的遗孤,却诞生于毁灭的余烬,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世界就是地狱!军妓营……肮脏的手……粗暴的蹂躏……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带着血腥和污秽的气味,让他胃部痉挛,喉头涌起一股铁锈般的恶心。
维吉留斯!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不仅占据了樱花谷的土地,玷污了神殿的废墟,更将赛利梅拉最后的、纯净的血脉幼苗,从泥潭里捞起,不是为了救赎,而是为了更彻底的亵渎!粉红的绸缎……那不是战袍,那是裹尸布,是维吉留斯给整个赛利梅拉钉上的耻辱标签!用最圣洁的颜色,包裹最肮脏的占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空洞的平静……那不是平静,那是灵魂被彻底碾碎、被强行缝合进另一个意志后的死寂!一个本该举起武器为家园复仇的灵魂,却被扭曲成仇敌手中最忠诚的猎犬!
这荒谬绝伦的现实,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他理智的神经,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怒!金发……那金发……在灰白的雪林里……像……像谁?不……不是具体的容貌。是感觉。是那种被无法抗拒的暴力彻底摧毁后,残骸上弥漫的气息。索菲亚……传闻母亲在城破之日被掳走时的眼神,是燃烧的绝望和屈辱的火焰;多年后流亡营地中,是沉入冰湖般的死寂哀伤。而伊洛斯……他眼中是……什么?是连绝望和哀伤都燃尽后的灰烬?是被强行植入的、对施暴者的扭曲爱恋?像母亲对卡西恩那纠缠不清的恨与……不!不一样!索菲亚的心至少还有一部分埋葬在樱花谷的灰烬里,她的哀伤是她自己的!而伊洛斯……他的“爱”是维吉留斯用鞭子、用药物、用最精密的折磨刻进他骨髓里的程序!他是一具完美的、被帝国制造出来的、会思考的武器,披着赛利梅拉金发蓝眼的皮囊!
在伊洛斯那冰蓝色的、空洞的平静里,亚尔弗列德仿佛看到了母亲索菲亚被帝国铁蹄碾过后灵魂深处最黑暗的伤疤被无限放大、被扭曲到极致的恐怖投影——一种彻底失去自我、连痛苦的权利都被剥夺、将枷锁视为归宿的终极奴役。这感觉让他不寒而栗,一股混杂着深切悲悯、生理性厌恶和被亵渎神明的狂怒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他胸腔里燃烧的火焰,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哀。
一个在帝国阴影下诞生的同胞,一个被帝国用最残忍的方式从□□到灵魂彻底改造的工具。他存在的本身,就是樱花谷沦陷最残酷的证言,是赛利梅拉伤口深处最恶毒的脓疮。
维吉留斯把他放出来,穿着那身粉袍,站在未开的樱花树下,是挑衅吗?是炫耀他扭曲的杰作?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连维吉留斯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嘲讽?嘲讽亚尔弗列德这个所谓的复兴者、解放者,你面对的不只是堡垒和刀剑,还有你同胞被帝国彻底异化、心甘情愿为敌所用的心?
亚尔弗列德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沉重的青铜酒樽,浑浊的酒液泼洒在描绘着樱花谷防御体系的地图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深红,像新鲜的血迹。他走到帐壁前,手指狠狠地戳在那片代表樱花谷核心要塞的标记上,指甲几乎要嵌进地图里。
冰冷的杀意,比永冻苔原最深处的寒风还要凛冽,在他深潭般的眼底凝聚。维吉留斯必须死。那座亵渎的堡垒必须被彻底摧毁。
而伊洛斯……那个金发的幻影,那个被扭曲的造物……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是作为维吉留斯的殉葬品一同毁灭?还是……将他从这非人的扭曲中“解放”出来?可一个被彻底重塑的灵魂,还能被“解放”吗?强行撕开那扭曲的“爱”,对他而言,会不会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毁灭?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剑锋和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铁与血能给出裁决。
亚尔弗列德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死寂的雪林,和那抹刺眼的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