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塞利梅拉》何其昭

18、第四节 故乡

　　樱花谷。这个名字在亚尔弗列德心中激起的波澜，远非地图上冰冷的坐标所能比拟。
　　白雪皑皑的群峰依旧环抱着那片魂牵梦萦的谷地，但曾经洁白闪耀的石英城邦，如今只剩下帝国风格粗粝的要塞和兵营，如同丑陋的疮疤附着在圣洁的山峦之间。
　　帝国的崩塌并未自动带来故土的回归。维克多的倒台使帝国在樱花谷的驻军失去了中央的强有力支持，但并未瓦解其战斗力。
　　相反，驻扎在此的帝国步兵军团，在指挥官维吉留斯的铁腕统御下，收缩固守，反而形成了更棘手的堡垒。维吉留斯，一个帝国旧贵族出身的职业军人，冷酷、高效，以治军严酷著称。他对亚索帝国或许并无多少愚忠，但樱花谷的战略位置（控制着重要矿道和山口）以及其作为帝国征服象征的意义，使他决心在此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
　　亚尔弗列德亲率大军抵达谷口时，迎接他的并非一触即溃的守军，而是维吉留斯精心构筑的、令人窒息的防御体系。维吉留斯将樱花谷残存的智慧与帝国的军工技术扭曲地结合，发展出两套令人生畏的防御战术：“净光之力”与“暗蚀之力”前者并非魔法，而是对谷地纯净石英矿藏的极致利用。
　　维吉留斯命人在关键隘口、山坡上大量铺设打磨光滑的巨大石英镜板。在晴天，这些镜面能将刺目的高原阳光精准反射、聚焦，形成高温灼热的光束带。强行穿越的进攻方士兵轻则灼伤皮肤、目眩失明，重则引燃衣物装备，瞬间造成混乱和伤亡。利用石英对光线的折射和反射特性，建立了一套高效、无声的光信号通讯网络。守军动向隐秘，指令传递迅速，远超进攻方的号角或旗帜。在特定时刻（如日出、日落），庞大的镜面阵列将整个谷口映照得如同神域，刺眼的光芒伴随着帝国军团的战吼，形成强大的心理压迫。后者同样基于物质，是帝国毒素技术与樱花谷特殊矿物、植物的阴险结合。
　　守军在山道、可能的攀爬路线上，喷洒或埋设了特制的腐蚀性药剂。这些药剂由帝国遗留的强酸配方混合樱花谷某种苔藓的提取液制成，能快速腐蚀皮革、麻绳、甚至劣质金属。士兵的靴底、攻城器械的绳索、攀爬用的钩爪，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损毁。
　　在狭窄的坑道、石缝中，布置了触发式的毒气罐。释放的烟雾混合了燃烧不充分矿物（产生一氧化碳）和麻痹性植物毒素，能迅速导致吸入者晕厥、窒息。这些陷阱常设在镜面阵列的阴影死角，形成致命的“暗区”。
　　对谷外流向进攻方营地的溪流进行小剂量、持续的污染（投放腐烂物、矿物废渣），虽不致命，但导致持续的腹泻、虚弱，消磨士气。亚尔弗列德的大军在谷口扎下连绵营寨。他尝试了各种战术：夜袭避开“净光”威胁。但守军的光信号系统在月光和火把辅助下依然有效，且“暗蚀”陷阱在黑暗中更为致命。狭窄的山道限制了兵力展开，夜袭部队在镜面阵列无法生效的黑暗中，反而更易落入预设的毒雾和伏击圈，损失惨重。
　　亚尔弗列德先是尝试在阴天发动强攻。维吉留斯麾下的帝国重步兵（虽然装备不如全盛时期，但纪律和训练仍在）依托坚固的石砦、箭塔，辅以滚木礌石和精准的弓箭（箭镞有时涂抹了“暗蚀”药剂），居高临下，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血流成河。镜面阵列虽无法聚焦强光，但巨大的镜板本身也成了阻碍视线的障碍和守军隐藏的屏障。
　　长期围困的战略也行不通。樱花谷本身有大量存粮和内部水源（被严密保护）。维吉留斯在收缩前已尽可能搜刮了周边物资。而亚尔弗列德大军的补给线漫长，翻越雪山运输极其艰难，还要防备其他尚未完全臣服势力的骚扰。围困对进攻方的压力同样巨大。更关键的是，亚尔弗列德耗不起时间，新生的塞利梅拉帝国根基不稳，皇帝长期远离权力中心是巨大的风险。
　　亚尔弗列德还尝试派人潜入或喊话劝降。但维吉留斯手段狠辣，对部下控制极严，稍有动摇迹象即被残酷镇压。而且，维吉留斯巧妙地利用樱花谷在帝国士兵心中的“征服圣地”地位和塞利梅拉军队（尤其是前佣兵）在樱花谷原住民眼中“帝国变种”的形象，煽动对立情绪，使得守军内部反而在压力下更加凝聚。亚尔弗列德站在前沿观察哨，雪狼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放下沉重的青铜鹰徽望远镜（缴获自维克多的宝库），镜片上残留着谷口那片在阴云下依然反射着惨白微光的镜面阵列。沃顿站在他身侧，脸上那道疤因为紧咬着牙而扭曲着。
　　“陛下，强攻了三次，折损了快两千人，连第一道石砦都没摸到边。那光……太邪门了！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毒，兄弟们走着走着就倒了！”沃顿的声音充满了挫败和愤怒。
　　亚尔弗列德沉默。他看到了士兵们眼中对那片光芒的恐惧，闻到了营地里伤病营传来的、因“暗蚀”腐蚀和毒雾伤害而特有的、混合着焦糊和溃烂的刺鼻气味。樱花谷近在咫尺，那残破的石英废墟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
　　“维吉留斯……”亚尔弗列德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深潭般的眼中寒光凝聚。这不是依靠蛮勇或人数能碾碎的敌人。维吉留斯将樱花谷的地利和帝国的技术遗产发挥到了极致，打造了一座结合了物理光学、化学陷阱和心理战术的死亡堡垒。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官下达命令：“停止一切强攻。全军后撤至安全距离，加固营寨。”“召集所有随军的工匠首领，以及精通矿务、药理的人，到我的大帐。”“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小队，不计代价，给我摸清镜面阵列的布局、转动规律，还有那些毒药投放点的具体位置和配方线索。抓舌头，挖地道，任何方法！”“向后方传令：搜集所有能找到的巨型牛皮、厚毛毡、防火涂料。越多越好，火速运来。”
　　沃顿不解：“陛下，这是要……”亚尔弗列德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谷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冬噬”剑柄：“维吉留斯以为他掌握的是神的力量？不，那只是些打磨过的石头和调配的毒药，真正的净光之力是只有赛利梅拉人的虔诚咏唱才能激发的。”
　　“那就让他自以为的净光彻底暗淡。找到暗蚀的解药，或者……让它反噬其主。”“樱花谷，必须回归塞利梅拉。但收复它的代价，必须由维吉留斯和他的帝国残渣，用血来付清。”
　　他走下观察哨，身影融入后方森严的营寨。风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