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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节 灰烬与沼泽 ...

  •   天快亮前是最冷的时候。风停了。沼泽死寂。冰在泥水上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像冻硬的铁,吸进肺里刺得生疼。
      亚尔弗列德伏在冰冷的泥地上,雪狼皮斗篷覆盖着他和身下的战马。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斗篷边缘凝成冰霜。他身后,霜爪的战士们同样潜伏着,像一群融入冻土的阴影。
      沃顿在他右边,呼吸在面罩下凝成白雾,脸上的疤在微光中像一道裂痕。
      前方,达里安王子的封地城堡嵌在灰烬沼泽的硬地上。一道深壕环绕,内侧立着粗糙的木栅栏。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黑乎乎地指向天空。不计其数的哨塔矗立在关键位置,塔顶隐约有哨兵的身影在跺脚取暖。中央最高耸的堡塔上,那面蓝钢海龙旗在微弱的星光下纹丝不动。城堡边缘,一座孤零零的高塔上,挂着一只巨大的铜钟——警报钟。
      亚尔弗列德无声地抬起手,做了个分散前进的手势。几小队最精悍的霜爪战士,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利用枯草丛和冻土的沟壑,向最外围的哨塔和那座警报钟塔潜去。他们带着短弓、涂了泥的骨匕和浸透油脂的引火物。
      等待。每一息都像冰棱划过心脏。突然,靠近营地西侧的一座哨塔下,响起一声短促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太轻了,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几乎同时,另一座哨塔上的哨兵似乎察觉了异样,探身向下张望。
      “呜——!”一支骨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那哨兵的咽喉。他向后仰倒,撞在木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现在!“铛——!”一声极其沉闷、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钟响,从警报钟塔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怒吼和刀刃入肉的闷响。钟声只响了半下就戛然而止。但营地已经被惊动了!栅栏后亮起了更多的火把,人影晃动,叫喊声响起。
      亚尔弗列德猛地翻身上马,一把扯掉遮蔽的斗篷。右手“冬噬”出鞘,幽蓝的剑刃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他猛踢马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咆哮:“霜爪!踏碎他们!”
      如同沉睡的狼群被唤醒,伏地的战士们纷纷跃起上马。马蹄声瞬间从沉闷的碎响化作震耳欲聋的雷霆!大地在铁蹄下颤抖,冰壳碎裂,泥雪飞溅。亚尔弗列德一马当先,像一支离弦的冰箭,直扑营地正门!
      栅栏后的蓝钢士兵反应极快。箭矢如飞蝗般从木栅缝隙中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霜爪战士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翻滚倒地,瞬间被后续的马蹄淹没。代价。冰冷的代价。亚尔弗列德伏低身体,冬噬剑在身前舞动,格开几支角度刁钻的箭矢。箭簇擦过他的锁甲肩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留下白痕。
      身下战马猛地一个趔趄,一支箭深深扎进了它强健的脖颈!战马痛苦地嘶鸣,但巨大的惯性带着它和背上的主人,如同失控的战锤,狠狠撞向营地那扇厚实的原木大门!“轰——咔嚓!”木屑纷飞!大门在狂暴的撞击和后续战马的冲击下向内崩裂、倾倒!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连同骑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筋断骨折,瞬间毙命。
      但缺口打开了!亚尔弗列德的战马在撞破大门的瞬间前蹄跪地,巨大的冲力将它和主人狠狠甩了出去!亚尔弗列德在空中团身翻滚,落地时顺势卸力,冬噬剑在地上一撑,稳稳站住。他看都没看身后抽搐吐血的战马,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混乱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和海龙旗。
      更多的蓝钢士兵从营帐中涌出,试图堵住缺口。沃顿带着后续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破碎的大门冲入,与仓促集结的敌军狠狠撞在一起!骨斧与钢剑碰撞,战马嘶鸣,人声惨嚎,瞬间在缺口处绞杀成一团血腥的漩涡。
      又有战士倒下。
      亚尔弗列德没有回头。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孤狼,左手拔出腰间的备用短柄骨锤,右手紧握冬噬,逆着人流,径直冲向中央大帐!
      箭矢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有霜爪的,也有蓝钢的。
      一个蓝钢步兵举着长戟向他刺来。亚尔弗列德侧身让过戟尖,左手骨锤狠狠砸在对方头盔侧面。头盔凹陷,士兵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另一个士兵挥剑砍来,亚尔弗列德用冬噬格开,顺势旋身,剑锋抹过对方咽喉,动作简洁如死神收割。
      他冲到了大帐前。帐篷帘子猛地掀开,达里安皇子冲了出来。他显然刚被亲卫从睡梦中唤醒,金发散乱,只来得及套上锁子甲内衬,华丽的佩剑甚至没完全出鞘。他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警报钟只响了半声!防线怎么破得如此之快?!
      几个最忠心的贴身护卫立刻组成人墙挡在王子身前,盾牌相连。亚尔弗列德脚步不停。他右手冬噬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向盾牌缝隙,逼得一个护卫回盾格挡。左手骨锤带着全身力量,抡圆了狠狠砸在另一面盾牌的中心!“哐——!”一声巨响!持盾的护卫手臂剧震,虎口崩裂,盾牌被砸得向后撞在他胸口,他闷哼着后退,阵型瞬间出现缺口!
      亚尔弗列德如同鬼魅般从缺口切入!冬噬剑光一闪,幽蓝的轨迹划过一名护卫的咽喉。鲜血喷溅。另一名护卫怒吼着挥剑劈来,亚尔弗列德矮身躲过,骨锤顺势砸在对方膝盖上。骨裂声刺耳。护卫惨叫着倒地。只剩下达里安王子。王子看着瞬间倒下的护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眼神如同永冻寒冰、肩胛处那片狰狞黑印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的杀神,恐惧彻底击垮了他。
      他尖叫着,双手拔出佩剑,毫无章法地、用尽全身力气刺向亚尔弗列德!
      亚尔弗列德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微微侧身,那柄装饰过度的华丽长剑擦着他的皮袄刺空。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铁钳般抓住了王子持剑的手腕。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王子痛得涕泪横流,佩剑脱手掉落泥地。
      亚尔弗列德的右手,“冬噬”那冰冷、沾血的剑尖,稳稳地抵在了王子锁子甲覆盖的咽喉下方。剑锋的寒意透过锁环,刺入皮肤。
      王子僵住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能感觉到剑尖的冰冷和持剑者那毫无波澜的杀意。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灰白。营地里的厮杀声仍在继续,但王子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亚尔弗列德看着他,深潭般的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完成任务的漠然。
      “捆起来。”亚尔弗列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他将一段皮绳扔给刚刚砍翻最后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冲过来的沃顿。沃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狞笑着捡起皮绳,大步走向瘫软的王子。
      亚尔弗列德这才缓缓收回冬噬剑。他低头看了看剑身,沾满了暗红和粘稠的液体。他扯下破烂斗篷的一角,开始擦拭。动作稳定,专注,仿佛周围的血腥、惨叫和燃烧的帐篷都与他无关。幽蓝的剑锋在渐渐亮起的灰白晨光中,一点一点地重新显露出它冰冷的本质。
      远处,那座警报钟塔的顶端,一缕黑烟还在袅袅升起。

      胜利的代价是沉重的。灰烬沼泽的泥地里浸透了霜爪战士和蓝钢士兵的血。沃顿清点着伤亡数字,脸色像冻土一样难看。缴获的武器、甲胄堆积如山,还有那个被捆得结实、面如死灰的达里安王子——这是献给维克多皇子最昂贵的战利品。
      押送王子的队伍在北部边境的寒风中跋涉。亚尔弗列德骑着一匹新换的、同样高大的战马。肩头在冷风里隐隐作痛。
      他没有看身后的俘虏,目光始终投向前方维克多皇子那森严庞大的主营——“红石堡垒”。那是一座用巨大粗糙的红色砂岩垒砌的怪物,盘踞在通往帝都的要冲上,像凝固的血块。觐见在堡垒阴冷的主厅进行。鲸油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巨大阴影。
      维克多皇子坐在一张铺着厚重熊皮的高背椅上。他身材高大,骨架粗壮,红褐色的头发和胡须如同燃烧的荆棘,一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鹰隼,锐利而多疑。他穿着暗红色的皮革和锁甲,胸前佩戴着那颗巨大的、仿佛滴着血的“红宝石”徽记。
      心腹“血狐”费尔顿侍立一旁,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亚尔弗列德和他身后的沃顿,以及被推搡着跪倒在地的达里安王子。费尔顿详细汇报了战况,强调了突袭的迅猛、代价的惨重(他着重渲染了霜爪的损失),以及俘虏王子的关键性。维克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石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目光很少离开亚尔弗列德。当汇报结束,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达里安……我的好弟弟。”他看着地上狼狈的王子,眼中没有兄弟情谊,只有冰冷的评估和一丝快意。“你为你的蓝钢付出了昂贵的学费,我会接管你的封地。”
      他目光转向亚尔弗列德,鹰隼般的眼睛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那深潭之下的东西。“你,黑印。亚尔弗列德。费尔顿告诉我,是你策划了突袭,是你亲手抓住了这只……落难的海龙?”
      维克多的目光扫过亚尔弗列德腰间的“冬噬”,剑鞘朴素,却透着一股寒意。
      亚尔弗列德单膝触地,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情绪。石地冰冷坚硬。 “殿下命令肃清灰烬沼泽。目标在沼泽中。我们执行了命令。”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
      维克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那布满胡须的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不是温暖的笑,而是掠食者看到有用爪牙时的满意。“执行得很好。”维克多说,“干净。利落。像一把好用的寒铁匕首。代价,”他瞥了一眼沃顿,“是值得的。野狗撕咬猎物,总会掉几颗牙。”
      他挥了挥手,两名魁梧的卫兵上前,粗暴地将仍在喃喃自语的达里安王子拖了下去。
      “费尔顿,给霜爪的勇士们双份的补给。战死者,抚恤按帝国辅兵标准再加三成。活着的,赏酒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锁定亚尔弗列德。“你,亚尔弗列德。留下。”
      沃顿和其他人被带下去领赏。沉重的厅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主厅里只剩下维克多、费尔顿和单膝跪地的亚尔弗列德。火把噼啪作响,阴影在石墙上跳动。维克多站起身,他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更长。他踱步到亚尔弗列德面前,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起来。”维克多说。亚尔弗列德站起身。他比维克多略矮,但站得笔直,如同冻原上的一棵孤松。维克多绕着亚尔弗列德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他肩头的黑印,扫过他腰间的“冬噬”,扫过他脸上那道不知何时添上的、已经结痂的新伤疤。
      “卡西恩的种……赛利梅拉的弃子……”维克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亚尔弗列德说,“一个完美的工具。没有过去,没有退路,只有一把锋利的剑和一腔……冰冷的恨意。”他在亚尔弗列德面前站定,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深潭。
      “告诉我,亚尔弗列德。你想要什么?金币?女人?土地?”
      亚尔弗列德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殿下需要一把剑。殿下指向哪里,剑就斩向哪里。”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有些瘆人。“好!好一把剑!”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我喜欢你的直接。也喜欢你的……冰冷。没有那些无聊的忠诚誓言,只有纯粹的……效用。”
      他转身走回座椅,拿起桌上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材质是冰冷的黑曜石,边缘被打磨得锋利,中心镶嵌着一颗切割粗糙但颜色深红如血的小宝石。
      “拿着这个。”维克多将令牌抛给亚尔弗列德。令牌入手沉重冰冷。“红石之爪的指挥权,正式归你。费尔顿会给你具体的任务简报。”他看了一眼费尔顿,费尔顿微微躬身,眼神复杂。
      “从现在起,你的‘霜爪’部落,就是我的直属猎犬。补给、武器、情报……只要你们证明自己的价值,要多少有多少。但记住——”维克多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碎裂,“我的猎犬,只能有一个主人。牙齿,只能咬向主人指定的猎物。如果有一天,这牙齿敢转向我……”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亚尔弗列德握紧了冰冷的黑曜石令牌。红宝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微微低头:“剑锋所指,即为归处。”
      维克多满意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亚尔弗列德转身,走向紧闭的厅门。雪狼皮斗篷的下摆扫过冰冷的石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费尔顿阴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合拢。
      石厅内,火把依旧噼啪作响。维克多端起一杯烈酒,深红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一把好刀,费尔顿。”他啜饮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寒铁铸就,淬了血与背叛的毒。用好了,能斩断塞勒斯和达里安的喉咙。用不好……”他冷笑一声,“就得在它反噬之前,亲手折断它。”
      费尔顿低头:“殿下英明。我会盯紧他。”维克多不再说话,目光投向厅门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看到了那个肩扛黑印、手握黑曜石令牌的孤影。亚尔弗列德,这把冰冷而危险的剑,已然被他握在了手中。通往帝都黑曜石城的血腥棋局上,一颗新的、带着致命寒气的棋子,落下了。
      而亚尔弗列德自己,则在维克多那看似赏识实则充满利用与戒备的目光中,更深地踏入了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是利用,是更危险的枷锁。但他握紧了令牌,也握紧了冬噬的剑柄。在复仇的深渊里,他需要这头红狮的力量,哪怕是与魔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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