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34、第34章 云桥到了。

　　沈为青和程玉亭在画肆逗了一会儿墨墨，宁熙掀帘而入，说刚刚去和万小春韩秋儿约定好了，晚些她们卸下妆容就来画肆。

　　程玉亭犹豫了片刻，问道：“你同她们说了我的事么？”

　　她倒不是担心万小春和韩秋儿二人听了她的事笑话她，只是她从小寄人篱下，一贯害怕给人添麻烦，此次若不是宁熙和沈为青发现她的不对劲，她也不打算主动跟任何人说李昌规的事。

　　宁熙连连摆手，道：“没得你同意，我怎么敢说？不过，你不打算跟她们说么？”

　　程玉亭道：“嗯，她们最近为了排元日那场大戏辛苦得很，别让她们多担心了，若是问起，只说我最近累了就好。”

　　不过片刻，万小春和韩秋儿来了，两人都素净着脸，目光流转间，依旧风采不减。

　　几个人笑闹了一会儿，便一起朝云桥那边走去。

　　万小春和韩秋儿二人今日练功累极了，懒着双腿走在后面，宁熙走在二人身侧。

　　程玉亭心里惴惴不安，想的都是练画的事，恨不能赶紧去逛完云桥，回家再点灯熬油地画两幅。

　　沈为青走在她左侧，时刻留心着她的神色，见她若有所思，脸上满是忧愁之色，便猜到了三分，开口道：“你若想晚上再画，我也阻止不了你，可若你这几日就把手画坏了，你和我的约定可就撑不到除夕了。”

　　程玉亭知道沈为青说得不无道理，心里也觉得应该如此，可是脑子里总是挥散不去这样的想法，点点头，脸色依旧不好。

　　万小春耳朵尖，听见前面两人说什么“把手画坏了”，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前来，勾住程玉亭的手臂，道：“程姐姐今日累了？没事，今晚我带你去玩，保证你回家之后才是真的累。”

　　宁熙皱眉道：“哪有这样的事，她都已经累了，你还要她更累。”

　　韩秋儿看向万小春，眼神中带着一丝嗔怒，转头又笑道：“宁公子，此事倒真不是小春瞎说。”她快步走上前，看着程玉亭道：“我们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压腿压到站着睡着都是常有的事。第二天虽然全身酸痛，可心情却是畅快的。我看程姑娘面有担忧，也许不是身累，而是心里累。这种就要靠让身累去治。”

　　韩秋儿和万小春功夫便在演绎人物，揣测人物的表情动作上，打眼一见程玉亭便知道她心里有事，若不是韩秋儿暗地里给万小春使眼色，要她不许胡说，万小春在沈为青画肆时便要点破此事。谁知万小春憋不住事，还是给说了出来。

　　程玉亭脸上流露出一丝窘迫，沈为青看见了，笑着扯开了话头，道：“云桥到了。”

　　云桥一片灯火辉煌，放眼看去道路两旁全是支起来的小吃铺子，咸甜鲜香应有尽有。

　　韩秋儿为了保护嗓子，冷的、辣的从来不沾，只买了碗甜豆花，万小春本来看着辣兔肉眼馋，被韩秋儿一把拦下了。

　　程玉亭本来什么都不肯吃，后来经过了不少小吃摊，心里渐渐松动了，沈为青买了包栗子，程玉亭便和她一起分着吃了。

　　宁熙不知道窜到哪里去，等到回来的时候双手手掌至小臂依次叠了五碗细粉，兴奋地嚷着：“京城最好吃的细粉，你们一定尝尝！”

　　沈为青接过一碗，笑道：“站着吃不是办法。”四下里扫了一眼，见斜前方两座茶楼之间的勾栏外圈阶梯上层层叠叠满是看客，“前面好像有人在说书，去那腰棚处坐着吃吧。”

　　走至腰棚，见内圈几乎都坐满了，最外圈正正好好就剩五个位置，五个人一边感叹着运气真好，一边落座了。

　　说书人是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乌黑油亮的单边辫子，垂在身前。

　　正对戏台的座位上的那人朗声笑道：“小桃子，今日你爷爷没来，让你来了？”

　　这姑娘名叫方桃，和爷爷相依为命，以说书为生，是以经常听说书的人都认得他们爷孙二人。

　　方桃笑道：“爷爷今日喝酒喝大了，让我换些新鲜故事讲来。”

　　台下立马有人撒上几枚铜板，铜板落在台上，叮叮当当响声一片，那人道：“说书的故事都听腻了，要是真有新鲜故事，还有赏！”

　　方桃笑着将惊堂木一敲，朗声道：“且听我细细说来！”

　　她的声音极亮极高，却无丝毫尖锐，台下本是一片嘈杂的私语和调笑，她一开口，满座皆惊，安静了下来，全场只剩她一人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为青几人本也在底下说着闲话，听惊堂木的声音响了，便也不说话了，只一边吃着细粉，一边仔细听着。

　　“列位看官，话说有一个姑娘生得美若天仙，但家境清寒，被卖到郡王府做绣娘，好在她绣工出众……”

　　底下人高声打断了她，道：“这不就是《碾玉观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哪来的新鲜故事？”

　　宁熙看不惯了，扯着嗓子鸣不平道：“天底下故事千千万，总有开头差不多的，只听了个开头，你怎么就能评判，听完再说。”

　　沈为青和其他几人相视一笑，宁熙这个好为漂亮姑娘打抱不平的习惯还是不变。

　　那人瞪了宁熙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那姑娘抿嘴一笑，接着说道：“府里有个碾玉匠，也是生得俊朗非常，为郡王雕刻了一座上好的羊脂玉观音像，郡王一时开心便说了句玩笑话，说要将绣娘许配给了他。”

　　“有天郡王府走水，两人趁机私奔，寻到一处僻静村庄，过着世外桃源般的小日子。”

　　底下那人听得不耐烦，高声道：“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有人路过村庄告发了两人在此，郡王将两人捉了回去，杖毙了女的，发配了男的，对不对？”

　　那人极爱听说书，这个故事他听了数遍，倒背如流，其他人却大多都没听过这故事，这一下子被他三言两语说出了下文，一时全场满是抱怨咒骂之声。

　　万小春和韩秋儿忍俊不禁，她们唱戏见多了这样的人，对付这种人只要不给他眼神，他也就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台上的方桃看起来也明白这个道理，仍旧不恼，抿嘴一笑，道：“对。不过后面就不一样了。”

　　那人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方桃脸上笑容一收，正色道：“话说绣娘成了鬼魂，过那奈何桥时，孟婆端来一碗孟婆汤，要她喝下方能转生。”

　　“绣娘不肯喝下，说她转生为人可是要再续前缘，如果忘了心上人，如何能找到他再续前缘。”

　　“孟婆则说若是要为人，便要忘记了他，若是不为人，只为鬼，才能留下记忆。”

　　沈为青听得一怔。若要转世为人，那就会失去记忆，可自己重生，怎么又带着记忆呢，只能说世上的因缘际会，总是不如人所想的罢了。

　　沈为青看向程玉亭，见她似乎也被故事带入了，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烦闷，沈为青一阵宽慰，觉得自己总算没做错事。

　　那人这次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打断道：“这不还是一样的么？绣娘最后成了鬼，所以留着记忆，然后和那人做了一对人鬼夫妻，后来又被人告发，说是绣娘是鬼，所以两人最终双双携手都成了鬼，做了一对鬼夫妻。”

　　这下底下的人彻底不乐意了，炸开了锅似的纷纷叫嚷道。

　　“就你知道！”

　　“你能不能让小姑娘把故事讲完！”

　　“闭上你的臭嘴。”

　　那人见大家都怒了，才悻悻然坐会座位上。

　　小姑娘接着说道：“各位别恼，且听我细细说来，这位大哥讲得也没错，只是后面的事，大哥还知道吗？”

　　“对啊，后面的你还知不知道？”旁观者有人笑着对那大哥说道。

　　大哥涨红了脸，不说话。

　　小姑娘接着说道：“他们夫妻二人双双端着孟婆汤，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绣娘知道，喝了他二人转生忘记了彼此，再成不了夫妻，若是不喝两个人就是游荡在这世上的幽魂。所以他们做了一件事……”

　　“为青！”有人在沈为青的肩膀上重重一拍，沈为青吓了一跳。

　　来人编着利落的辫子，束至脑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却是姜乐来。

　　“乐来！”沈为青惊喜道，看向台上，只见方桃目光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看。

　　别扰了台上人说书。

　　沈为青竖起食指置于唇边，又向后指了指，示意换个地方说话。

　　其他几人见沈为青离开座位，也跟着离开了。

　　出了腰棚，沈为青笑着向程玉亭等人介绍姜乐来，道：“这是我的朋友，姜乐来。”又问姜乐来，“几日没见你了，你都跑去哪里了？”

　　姜乐来笑道：“京城这么好玩，当然是哪热闹去哪儿了。”

　　她虽跟着商船游历四方，总归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广阔山河见得多了，人间烟火气却不怎么沾染，京城繁华富贵，看得她目眩神迷，暗暗称奇。

　　宁熙看到姜乐来眼前一亮，激动道：“姑娘英姿飒爽，能不能让我画一幅画像？”

　　沈为青几人看着宁熙，觉得无语又好笑。

　　“画不了。”姜乐来果断干脆地拒绝道：“我好动，坐不了半盏茶的功夫我就得起来走动走动。就说今晚，这条街从头至尾我已吃了个遍。”

　　她手上拿着几个空碗，倒扣过来展示给宁熙看，示意她已吃了一宿了。

　　宁熙婉言劝了几句，见姜乐来绝不松口，他也就不再勉强。

　　几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散步到了河边。河边凉风习习，吹得人灵台清明，身后的嘈杂人声渐渐远了，更显得四周万籁俱寂。

　　姜乐来一路上讲了几件航海的时候的趣事，几人听得入神，只觉得比那说书小姑娘说得更惊心动魄。

　　程玉亭听入了神，只觉得在那样广阔的天地面前，自己的烦恼仿佛也变得小了。